他自私一點,他要自私一點。


    沈餘:“我先”


    “沈餘,沈餘,沈餘”


    像是預感到他要說什麽,男人忽然開始不停的低聲絮叨起來,一聲一聲,仿佛砸在沈餘的心頭。


    他死死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繁複的情緒已經沒有了。


    沈餘緊抱著沈寶的手微微鬆開,他想把沈寶交給宗酶,一邊問管家:“辛苦您準備一些粥加些鹹味。”


    這是宗楚唯一還能接受的粥。


    沈餘身體僵硬,落在他身上的視線近乎化成實質了,他僵瑟的轉身,男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見他看過來,像是拘謹,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歡喜好似的咧開嘴笑了笑。


    這是個嚐試做出來的笑容。


    沈餘看得有些怔愣。


    他在宗楚臉上看到過陰翳的笑,諷刺的笑,勢在必得的笑,但唯獨沒有看見過這種


    甚至帶著討好的笑,像是如果他離開,男人也不會有任何辦法去拒絕,但是一旦察覺到他有留下來的念頭,於是努力做出小動物似的小心表情,希冀把他留下。


    他走不了的。


    沈餘忽然有種認命的感覺。


    他視線微閃著看向男人包著紗布的頭頂,手指逐漸蜷緊,又鬆開。


    就當他賠他的。


    隻要年關一過,無論如何他都要離開。


    事情看似很離奇,實際上卻隻會更離奇。


    沈餘心態並不平穩,宗楚向來都是以操控大局示人,哪怕是前世對他露出的那份凶狠,也是帶著結局毫無懸念的自大。


    而現在這個男人


    他幾乎融合了宗楚從來沒有表現出來,甚至一輩子也都不可能表現出來的特製。


    男人仰著頭,盯著他,張開嘴說出要“沈餘喂我”時,沈餘整個人都停頓了兩秒。


    他甚至看著男人熟悉的麵龐,甚至有些茫然。


    房間裏的人已經都撤了,專家們嚴肅討論了一陣,最後也沒能得出什麽有效的結論,隻能就這麽再觀察觀察。


    轉院的事情倒是安排了,不過宗楚拒絕離開。


    醫護人員小聲的來勸他,他還是堅持己見,除了麵對沈餘時,他依舊是一副麵色沉的表情,那雙冷漠的眼睛一抬,就連老管家都失了聲。


    男人似乎天生就知道自己掌握的權利,隻對沈餘一個人例外。


    就比如現在,似乎是察覺到沈餘的遲鈍,原本靠在床頭的男人猛的坐直身體,動作太快,牽扯到了頭上的傷口,他按住頭頂的紗布,劍眉皺了起來,手臂卻仍舊很快的抓在沈餘的衣袖上,連沈餘放下碗蹙著眉去看他的動作都不顧,急切又像是怕青年生氣一樣試探著說:


    “我不喝了,我自己喝,你別生氣。”


    他低聲下氣,拽著沈餘衣袖的手用力到自己手背上的青筋脈絡清晰的繃起來,但是沈餘卻沒有感覺到一點被限製的力道。


    他怔忪的低下頭,男人似乎很怕剛才的要求惹怒他,見沈餘低頭看過來,薄唇抿了抿,又說:“你別氣”


    沈餘平靜了兩秒。


    他沒有說話,去拿床頭桌上的碗給他。


    男人老老實實的接過,一口一口的抿著粥,沈餘就坐在一邊,靜靜看著他。


    宗楚隻喝了兩口,然後握著碗的手悄悄放下,他盯著沈餘,見他臉上沒有別的情緒,才像是鼓起勇氣一樣問他:“晚上可以睡一起嗎?”


    沈餘愣了下,他視線忽然冷下來,“先生,你是不是在騙我?”


    有那麽一個瞬間,宗楚差點沒能偽裝過去。


    裝個傻子不容易。


    可除了傻子,他不知道什麽樣子的人沈餘才喜歡,又什麽樣的人,和那個走路都不好的小傻子能在沈餘心裏有的一拚。


    不就是傻子嗎?


    他就不信自己裝不下去。


    至於和沈餘在一起


    宗楚深深的看了一眼沈餘。


    隻是一眼而已,讓沈餘察覺不對,卻又抓不到痕跡。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平淡的和沈餘待在一起了。哪怕氣氛還是凝滯,沈餘也並不是願意,但宗楚覺得值了。


    很值。


    沈餘要是喜歡,能讓他心軟,他就是裝一輩子又怎麽樣?


    男人視線緊緊巴在沈餘身上,老老實實的回答:“不騙你,我想和你呆在一起。”


    可能是覺得說得不太好,又補充:“你睡床上,我睡床下。”


    沈餘沉默的盯了他很長時間,最後隻是讓紛亂的心思沉澱下來,壓低聲音說:“吃吧。”


    男人沒得到回應,整個人都肉眼可見的灰頹下來,隻是眼睛又悄悄抬高瞥了一眼沈餘,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到會反悔的可能,很可惜,沒有一點。


    於是隻能老實安靜的繼續吃粥。


    沈餘一直看著他吃完,才拿過碗,站起身,準備送出去。


    結果就這麽一個動作,男人慌亂的抓住他的手,宗楚力道大,這時候卻收斂了所有的力氣,隻鬆鬆握著。


    他緊促的問:“你去哪?”


    “隻是去放碗而已。”


    沈餘動作頓了頓,他轉過身,說道。


    不過這次男人卻說什麽都不樂意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甚至湧上來點熱騰騰的火光,聲音卻很沒底氣:“我要和你一塊去,你不能走,別走,我聽話。”


    他聲音越來越低,沈餘看著他,卻已經反應不過來了。


    他靜默的盯著宗楚,很半天,才說:“你聽話一點,我馬上就回來。”


    他不清楚宗楚到底是真的暫時失去了記憶,還是裝的。


    如果是裝的,他為了什麽呢?


    總不至於是騙他一次,來報複他?有什麽用呢?


    沈餘從沒有這麽迷茫過。


    他看著宗楚,男人的臉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可他卻忘了一切自己做過的事,隻記得他的名字,世界上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嗎?


    沈餘忽然有些待不下去,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宗楚伸著胳膊想攔人,但是聲音卡在嗓子裏,沒有吐出來。


    他一直看著沈餘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外,視線才變得越來越幽深。


    男人低聲罵了句:“靠。”


    他泄氣的靠回床頭,胳膊擋住了臉。


    前生今世加在一起三十多歲,他在這扮傻裝嫩,還真他嗎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但是他做是做了,沈餘呢?沈餘會有一丁點動搖嗎?


    宗楚遮著臉,唇角抿成一條直線。


    不管沈餘的回應怎麽樣,這個傻子他絕對裝下去了。


    他看不了沈餘對別人那麽好,就單單對他一個人狠的模樣。


    之前是他錯了,沈餘說他錯了,他就是錯了,他認錯。之後讓他幹什麽都行,隻要能把沈餘重新拉回身邊。


    宗楚想要的還更多。


    他想重新讓沈餘對著他笑,清冷的聲音像化成水一樣叫他“先生”,而不是現在目光都帶著冰碴子。


    宗楚做夢都想。


    門外傳來敲門聲,板正的三下。


    男人姿勢未動,低啞道:“進來。”


    衛臣走進,體貼的把門關的嚴絲合縫。


    他停在床頭,微微躬身:“五爺,家裏老太爺穩住局麵了,李先生他們詢問您的意思。”


    宗楚會一腦袋撞傻了,別人能信,李德這個人精是絕對不會信的,他聽到消息的時候半點不著急,拉著要跑去的陳琛感歎,竟然還真的走到這一步了。


    既然宗楚已經走到這一步,也沒什麽好問的了,沈餘那位置今後就是坐的妥妥的,就是他們今後看見得尊稱一聲“大嫂”的輩分,再不然,指不定大嫂都不管用,得叫聲哥才來的對勁。


    宗楚這是走投無路,無所不用極其了。


    大家族裏各種關係和齷齪盤根交錯,宗楚這次至少能引出來三五個隻要地位不要命的,沈餘說的對,他是自大狂妄,狠厲不留情麵。


    他現在也的確在改。


    但他唯一學會的對象,隻有沈餘一個,其他人要是在這段時間想要興風作浪,那也別怪他心狠不客氣。


    男人視線幽暗。下一秒,門外響起腳步聲。


    衛臣保持著低頭的動作,微微躬了躬身,緩慢的退出去,和門外的沈餘擦肩而過時,他聽到剛剛還一臉陰鷙的男人用蹩腳的可憐聲音說:“不想要他。”


    第81章


    “不想要他”四個字從男人的口中說出來,衛臣腳步不明顯的頓了一下。


    他甚至是倉促的朝沈餘點了點頭,青年看了他一眼,同樣點頭算作打招呼。


    他身邊跟著沈寶,小孩穿著小恐龍的睡衣是王笑笑給買的,白嫩的小手拽著沈餘的衣角,睜著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清淡看著他,與青年一大一小,有那麽一瞬間,衛臣幾乎感覺自己看到了縮小版的沈餘。


    他看到了,宗楚也看到了。


    宗楚的眼底幾乎馬上湧上一層陰翳,但在沈餘轉過頭來時,已經極其習慣的變成了一副無辜的表情。


    他仰著頭,在病床上的高度正好,比站著的沈餘低了不少,看起來給體格強健的男人增添了不少可憐巴巴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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