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餘本不想上接送他的車,一切和宗楚有關的東西他都不想在牽扯上,但是他同樣不能夠低估男人的嘴。


    宗楚讓他走,根本不知道是不是隨口一眼言,至少送沈餘離開這件事,他擺明了是要親自參與。


    兩人之間橫貫的東西太多,以至於再次平靜的坐在一起,沈餘沒辦法無視他,卻也不知道該怎麽麵對。


    他把宗楚當成了透明人。


    前往隆村的一共兩輛車,後邊的一輛是衛臣開車,王笑笑和宗酶跟了過來。


    這倆姑娘才不會管那麽多,許久沒有見到沈餘,而且沈餘有意見的躲的都是宗楚,和她們可沒有任何關聯,宗酶甚至就差和沈餘表忠心和她哥劃清界限,就想和沈餘去玩一段時間。


    現在正好是寒假,還是快過年,想想能避開那些沒用的交際,還能在村裏玩一陣,簡直再美好不過了好嗎!


    宗酶當天使出了十八般武藝,磨得沈餘隻好點頭同意。


    王笑笑一聽說,也要跟著來,沈餘沒法拒絕,於是他和沈寶的二人行,忽然就變成了多人行,以及卡在最前邊的,還有楊河搭的車。


    楊河是今天早上才被放出來的。


    他一回來就碰到這種事,恨自己把沈餘又給推到火坑,被困在楊家這一段時間坐立難安,今早一收到消息楊家是一秒鍾也待不下去了,直接收拾行李就要和沈餘一起回隆村。


    晨起的氣氛有些緊張,因為車是從醫院直接走的,所以楊河很直觀的就能堵過來,他態度很堅決,讓沈餘坐他的車,宗楚當時看他的視線黑沉得仿佛能吃人。


    但是出乎意料的,他什麽都沒做,隻是背過身,轉著拇指上的扳指。


    沈餘分辨不出他的情緒,但是瀕臨離開,他不能賭出現任何岔口。


    沈餘最後上的還是宗楚的車,而車廂裏的氣氛從一開始就低沉到詭異。


    沈餘並不想再去揣測宗楚的心理,他閉著眼,在後車廂中幾乎把存在感降到最低,隻留宗楚一個人散發黑壓壓的低氣壓。


    男人想說些什麽,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能說什麽?難道一張嘴就和一個不知道從哪裏滾出來的楊家人吃醋,還是和一個都不到三歲的小屁孩子吃醋?


    他想著沈餘對兩人的信任和偏愛,眼底變得越發晦暗深沉。


    宗楚兩輩子加在一起,這種感覺從來沒消失過。


    前世是陰魂不散的賀之臣,而重來一回,又多了個楊河和沈寶


    還叫沈寶。


    沈餘甚至還抱著他睡覺。


    這個待遇連宗楚都一年時間沒有,依照他原本的做法,就應該簡單幹脆的直接把這個小孩丟開,不管扔到哪裏,總之別在沈餘的視線中礙眼。


    宗楚捏緊了拳頭。


    但是他現在不敢。


    他不敢做這些事情,甚至如果這兩人有一個人出了一點事情,他毫不懷疑沈餘會把所有的責任全都怪罪在他的頭上,他不但不能動這些人,還得好生的將養著。


    宗楚心裏的憋悶和火氣越燒越大。


    但同時,卻少見的有幾分茫然。


    沈餘甚至連看他一眼都帶著厭煩,宗楚臉色灰敗,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


    他從來沒有把自己代入假設過,如果有任何一個人膽敢欺騙他,不說他對沈餘做的那些事情,宗楚絕不會輕饒了他們。


    所以是不是無論他做什麽,都不會再得到沈餘的原諒?這幾乎是一個答案很明顯的答卷。


    他在沈餘的眼中,甚至都不如一個陌生人。


    宗楚沉默下來。


    他做不到看著沈餘離開,但是他能怎麽辦?跪地求饒嗎?沈餘說不定會用更加嫌惡的眼神看他,就像看一個做戲的人。


    他能做些什麽?


    兩輛越野沉寂著飛馳了一個上午。


    臨近中午的時候,沈寶醒了,他微微眯著剛睡醒的眼睛,抱緊沈餘的胳膊。


    車內暖氣很足,就像隆村燒的暖洋洋的炕一樣。


    沈餘有一瞬間的恍惚,他似睡非睡的睜開眼,第一反應就是撈過沈寶,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捏捏他的小臉蛋。


    這是年輕的養父養子倆人一年裏養成的默契小習慣。


    宗楚餘光瞥見了,眼底一瞬間變得更沉。


    他想開口說些什麽


    他已經研究了幾天時間,沈餘對這個小崽子似乎格外喜愛。


    一個走都走不快的小崽子,比他強在哪裏?


    宗楚想不通這幼稚又弱小的人類幼崽和自己有什麽可比性,但沈餘就是願意包容他的大小脾氣,甚至說得上縱容,可對他卻連看都不想看一眼。


    沈餘察覺到男人的視線,從迷糊中慢慢清醒過來。


    他側著頭,看見宗楚的第一眼,恍惚還以為是在幾年前。


    但是下一秒,他就徹底清醒過來,眼睛裏隻出現一秒鍾的溫情全都消失不見。


    男人緊抿著唇,他深深盯著青年,忽然猛地抓住了沈餘的手。


    他攥得死緊,視眼底仿佛醞釀著風暴,但是最後隻在沈餘冷淡的視線中緩慢收回青筋繃起的手臂,僵硬的正過頭。


    他怕自己再看見沈餘的眼睛,就會忍受不住不顧一切的把人帶回去。


    宗楚眼底紅的嚇人。


    他是沈餘曾經最信任、眼睛裏隻有他的人,但是如今這條路好像四處都被堵死,看不到一點亮光。


    仿佛是回應男人心底的憤怒和迷惘,四邊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響聲。


    之所以說它是四邊傳來的,是因為這動靜仿佛來自於盤山路的每一個角落。


    開車的司機也擰了擰眉,肅穆的接通衛臣的通訊。


    通往隆村的這個盤山路說是公路,實際上隻是當地政府在幾十年前修建的路,隆村幾乎是避世的生存方法,可想而知村裏能用的資金也並沒有多少,光是教育就已經是一筆大支出,這條已經走了幾十年的路,也就沒人能想起來再修繕修繕。


    近幾十年,也沒有出過事情,但是現在車廂外邊的聲響卻越來越大。


    山上樹多,石頭也多,司機冒不起這個風險,緊跟在後的衛臣也發覺情況不對,停車打開車窗往上方看去,隻一眼,瞬間喊到:“快停!”


    聲音傳到司機耳中時已經晚了,沉悶夾雜著轟隆的聲響快速的傳遞至眾人耳邊,宗楚在左側,離盤山路內裏最近的地方。


    他聽見聲音的第一秒,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的扭頭,沈餘隻來得及對上他幽沉的視線,甚至連恐懼都沒有來得及感受到。


    時間好像放慢了一樣。


    第78章


    沈餘視線還是平靜的,瞳孔隻張大一點。


    身上傳來男人沉甸甸的壓迫感,男人把他整個人攬在了身下。


    巨響之後,隻能聞見塵土中夾雜的雪鬆氣息。


    以及溫熱的觸感,周邊等人的下車驚叫。


    沈餘視線裏一片黑暗,他緊抓著一片衣角,眼睛是空洞的。


    他有時候很真的不懂。


    他不懂宗楚為什麽總能理所當然的傷害他,但是每次、又都能把命舍在他身後。


    就好像這個世界上他最重要一樣。


    “先、先生,你怎麽樣了?”


    沈餘好像沒有反應過來一樣,壓在他懷裏的沈寶安安靜靜的窩著,聽到他沙啞的聲音,緊接著,沈餘似乎回過神來了,他手臂顫抖著往上,在經過男人頭頂的時候,觸摸到一片濕潤。


    沈餘的瞳孔瞬間睜圓,他不敢再繼續摸下去。有一個瞬間,他甚至有些恍惚,畫麵和今生剛醒來時男人倒下去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他從來沒想過宗楚會倒在他身前。


    而現在,是第二次。


    “快點,快點找人來搬石頭啊!”


    “沈哥,哥,你們沒事吧!”


    王笑笑和宗酶她們焦急的聲音在車廂外響起。


    從山上滾下來的石塊壓在車頂上,性能強悍的越野也頂不住這種下降的衝撞,被擠壓的稍微變形。


    前座的司機倒還好,擠壓的空間正好能裝下他,這時候聽見聲音,沉悶的咳了兩聲回應。


    車廂裏還有被激起來的塵土,司機眯著眼睛往後邊看,問道:“沈少爺五爺,你們都還好嗎?”


    不好,很不好。


    沈餘唇瓣抖動著,他不敢去看擋在身前的男人現在是什麽狀況,甚至說不出來話,直到冰涼的手被一隻溫暖的手掌很輕的拉住。


    沈餘怔愣著。


    頭倚在他身側的男人咳了一聲,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還帶著幾分肅穆,啞得過分:“怎麽了?傷到了嗎?”


    沈餘忽然湧出了底氣。


    他眨了眨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濕潤的眼睛:“……沒有,先生,您怎麽樣?”


    “那就好。”


    回應他的是男人沉重的倒下來的力道。


    宗楚醒過來仿佛就是為了確認一下他的狀態,沈餘沒事,他才放心的倒下。


    他頭上有傷,傷口大小嚴重程度摸不出來。但是人還會說話,還有意識


    沈餘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把男人放在自己身上,讓沈寶往裏側挪一挪,用力去掰車把手。


    他等不了了,宗楚需要醫生。


    一片兵荒馬亂,沈餘他們是從右側輕度變形的車門中出來的。


    四個人,小孩被護在宗楚和沈餘之間,沒有受傷。除了沈寶,其餘三個大人身上都有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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