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餘安靜的拿起東西,對她說會有人不定時來看望她,這一年他賺的錢都放在了他準備好的一張卡裏,一並在上次交給了明美冉。


    他沒有在期待過什麽了,上輩子的結局太慘烈,慘烈到他不敢再去追尋那一點圓滿。


    他轉身離開,明美冉卻忽然叫了他一聲“小樹根”。


    她沒有等沈餘驚慌無措的回頭,也並不需要,隻操著一口充滿沙啞的聲音說:“玩得好點。”


    沈餘眨了眨眼。


    玩得好點。


    這是什麽意思呢?


    那時候他心裏有個很不可思議的猜測,但是女人沒有給他任何回頭的機會,她搓著麻將,在一眾牌友好奇的詢問聲中嚷:“滾你個頭的劉二郎,趕緊摸牌,不摸就換人!”


    明美冉隻和他說了一句話,卻讓沈餘整個人都卸下了重擔


    沈餘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卻感覺到事情在沿著一條與前世完全不同的方向在發展。


    這條路究竟是好是壞沒人知道,但他隻知道,現在的他是自由的。


    歸根結底,這世界上他最在意的人也就隻有這麽兩三個而已。


    至於他……


    兩不相欠,安安靜靜的過完這輩子,就是沈餘最大的夢想。


    然後這個夢想就暫時受到了一點波折。


    劉嬸的大鬥車跨過了一個小半米高的土砍,沈餘沒反應過來,順著慣性往前撲了過去,差點紮在柴火上,還是身邊的男人即使發現,撈了他一把才避免悲劇。


    沈餘捂著跳動的心髒,看向男人,磕磕巴巴的道謝:“謝謝、謝謝您。”


    男人還是很溫和的模樣,他臉上也有些驚魂未定,看沈餘略有些狼狽還有點不好意思的模樣,抿唇笑了笑。


    他放開手:“沒事,小心點,這裏土坡多。”


    其實劉嬸之前就已經提醒過了,是沈餘出神沒聽見。


    他頂著男人沉穩的視線,還是有點不好意思,這次坐回去知道老實巴交的抓住樹枝了。


    劉嬸在車頭吼了一嗓子:“小帥哥nia沒得事情吧?”


    沈餘連忙回:“沒事!”


    “辣就好辣就好,坐穩些嘿,這裏土坡坡多的很。”


    沈餘猛點頭。


    他已經有太長時間沒接觸過這些靠近平常生活的事和人,以至於受到這群人的好意有些陌生,還有沉甸甸的真實的感覺。


    沈餘點著頭,忽然就笑了。


    坐在他身邊的男人也笑起來,兩人也算是不經曆事不熟,有了這個小茬,正式認識下來。


    沈餘看著他,試探著問道:“我叫沈……茶,請問您也是……”


    “隆村。”男人提醒他,說完,先敦厚的笑了笑:“名字是不太好記,也市區裏也遠。”


    他打量著沈餘,忽然有些嚴肅的說:“你不是和家裏人鬧了矛盾跑出來的吧?外邊的世界沒你想的那麽簡單,要是是和家裏人有矛盾,就回去好好說說。”


    沈餘看上去就是個沒有經曆過大風浪的人。


    男人沒見到他遇見劉嬸時的落魄慌亂,他是半中間上的車,上來沈餘就一直睡著,一直到現在才看到沈餘的模樣。


    總之,不像是個能夠吃苦的。


    沈餘愣住了,他捏緊袋子,緩慢的搖頭笑了笑,輕聲說:“不是和家裏人鬧矛盾,我是自己出來的,沒人管我的。”


    除了那個瘋狂的男人。


    不過沈餘並不太擔心宗楚,前世男人倒在地上的畫麵沈餘隻把那當成一個夢。


    宗楚身體健壯,才三十多歲而已,正是大權在握的年紀,宗家又沒有遺傳病,他怎麽可能會突然倒下去呢?


    更不會出事前……還記得他的名字。


    現在也一樣,一年或許男人還會因為憤怒他的隱瞞和欺騙遍地找他,兩年呢?三年呢?


    早晚有一天,宗楚能把他忘得一幹二淨,而那時候就是他徹底安心的時候。


    青年失神的抱著袋子,仿佛在想些什麽,又仿佛在透過他看別的什麽人。


    隻一個瞬間而已,就由一個看起來剛出校園的稚氣青年變成了仿佛曆經千帆的老人。


    男人頓了下,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到了沈餘的痛處,道歉:“不好意思,我沒想到……”


    他大概是誤會了。


    沈餘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但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呼出一口冷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十九歲的身體,醞釀著無數力量。


    他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了不是嗎?


    他可以過得很好,而且這次,沈餘學聰明了。


    他準備了現金,拋去過去的一切,全心準備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宗楚不值得他再傷害自己。


    慶德公館。


    深夜,公館燈火通明。


    寬敞到誇張以至於顯得有些孤寂的大廳內,來來往往全是穿著黑西服的保鏢和私家偵探,腳步快速安靜。


    為首幾人凜然站在沙發上閉目的男人身前,低著頭,大廳安靜的除了皮鞋落地的聲音什麽也聽不到。


    這些都是搜查業內頂級的好手,甚至國際上都有人請去過探查一些消息。


    但是這次在搜查宗家家主那個逃跑的情人卻跌了個大跟頭。


    一天時間,他們的人最多隻沿著沈餘留下的信息追查到遠在北城南邊的一座小城鎮的集市上。


    沈餘像是徹底消失在這個地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專業人士分析出了沈餘的前期準備。


    這很明顯是一次有預謀的離開,沈餘準備的很充足,從知道扔掉手機和卡,就連身份證也沒留下,隨身隻帶了現金,這一點幾乎就把被找到的風險降到了最低。


    當然他們遭遇滑鐵盧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沈餘消失的地方這地處偏僻,隻有某些特定的時間段會促成一個集市,但是因為地處在不少省市甚至邊境的中心,一到這個時候就融合了各個國家和民族各種年齡段的人。


    集市上人見多了眼雜,各色奇裝異服都引不起他們的視線,更別提是特意平常打扮的沈餘,把大明星扔在人群裏都不一定能引起什麽回應。


    衛臣帶著人問過一圈,全都無功而返。


    後續專業的私家偵探上手,追著蛛絲馬跡也隻找到了三個聲稱隱約有點印象的人,結果三個人,給了三個不同的答案。


    而因為市場上的人實在是太多,參加的人又沒有具體的身份信息留存,甚至有的就是隔著天南海北的國外的旅者,隻是經過這裏,沈餘要是有辦法跟他們離開,那這輩子他們都有可能找不到一丁點線索,畢竟那群人,有太多方法可以出境。


    所以沈餘的去向,基本等同於大海撈針。


    當然,這個定論偵探經理不敢說。


    他自從知道自己找的人是宗氏大少爺現如今的宗家家主的情人,幾乎每一分鍾都沒鬆過氣。


    宗家的背景有多深厚可以不提,就是這位他也從來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主啊!這一年他那些把自家叔伯收拾的老實服帖的手段都已經在北城傳得風風雨雨。


    他甚至想不明白那個情人是不是瘋了。


    放著山珍海味他不留,是跑什麽啊!


    偵探經理豆大的汗珠沿著臉頰流下去,男人雙手交叉著,閉目倚在沙發上,沒有一點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偵探經理更慌張,臉部肌肉已經開始不受控製的抽搐,一滴汗砸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了一聲沉悶清脆的響聲。


    與此同時,公館大門被打開。


    穿著睡衣,手上塗著精致指甲油的女人被保鏢帶了進來。


    她似乎對眼前的情景一點也不慌張,悠悠打了個哈欠,青白的眼睛瞥了眼沙發上的男人。


    是被帶來的明美冉。


    一天,她已經被來回盤問了三次,明美冉不耐煩,一次比一次煩躁,但是沈餘最後一個接觸人隻有她,她這個口突破不了,誰也沒辦法從一個聚集麵積高達幾萬平米的跨境大集市上去找到一個青年。


    衛臣往前走了幾步,停在男人身前三步的距離,壓低聲音匯報:“大少,人帶來了。”


    男人眉頭微擰,這才睜開眼。


    他眼底一片濃重的暗色,視線直勾勾的看著陰鬱的女人,嗓音喑啞:


    “他在哪?”


    第66章


    “小沈哎!這邊哩這邊!哎呀家裏沒得幾個屋子了,等你去了村長那邊就恁租個好滴。”


    劉嬸的順風車直到晚上快八點才抵達村裏,沈餘被顛的骨頭差點散了,那位叫做杜河的老師也不逞多讓,掂著一把半老未老的骨頭神色噶然的同沈餘和劉嬸道了別。


    沈餘說要在村裏住一段時間,劉嬸也沒多問,告訴他村長那裏可以有房子租,二話不說直接就把沈餘帶回了自己家,找了個房間先給他湊合一晚。


    誰都有個難處和傷心事也沒必要刨根問底,當然最主要的,是沈餘這個人本身看上去沒有什麽危險性。


    隆村地處凹處,但是很神奇的是在四麵環山的凹處,來的路上甚至經過了一圈盤山公路,層次不窮的枯樹掛在山腰上,好像進了某個年代未知的深山老林,但是進了隆村,就會發現裏邊其實和普通的村莊什麽兩樣,隻不過這裏的人念舊,又能自給自足,所以沒有外邊村子那種年輕人出去打工的習慣,家家戶戶基本上都是三四代同堂。


    劉嬸去屋子裏收拾了,她兒子和兒媳婦住在村另一頭,自己和男人住在老房子,劉嬸的丈夫是村裏少見的出去打工的幾個人,所以房子就住她一個,挪出來一間偏房簡簡單單。


    劉嬸這次出去是去給老家親戚奔喪,哭了七天,回來了又是風風火火的,還要給沈餘收拾屋子,沈餘趕緊攔住她,說自己隨便睡一晚上就可以。


    劉嬸倒也沒多說什麽,現在已經降溫了,隆村裏前兩個星期就都開始燒炕,劉嬸走的這段日子她兒子和兒媳婦隔兩天就來燒一次炕,今天白天更是已經都燒好了,所以兩邊屋子都是暖洋洋的,一點潮濕的感覺都沒有。


    舟車勞頓一天一夜,沈餘再次重新踩在這片土地上,他看著還用稻草和瓦石堆砌的房屋,一瞬間,感到無比的安心。


    他對炕這個東西還感覺比較稀奇,是和溫暖的中控係統完全不一樣的感覺,人坐在上邊,能感覺到暖烘烘熱意四麵八方的把自己籠罩起來,被子一蒙,整個人都像裹在綿軟溫熱的棉花裏,簡單點說,就是幸福感飆升。


    沈餘新奇的扯著劉嬸給他找的新被子,沒換衣服,就脫了外邊的大衣,搓了搓手,慢慢鑽進被子裏。


    被子裏是暖的,空氣還有冷氣。


    沈餘的呼吸在眼前哈出一點白霧,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暖洋洋的溫度,緊捏著被子努力入睡,但是卻沒辦法成功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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