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懷琛讓他坐下來。


    他慢條斯理地對鄭家輝說:“您也知道,我們這次叫您來,不是說這些場麵話的。”


    “我們隻是想知道當年的事情有沒有隱情。”


    鄭家輝抿了抿唇,沒說話。


    他已經年老了,身形都佝僂了起來,看上去竟然有點可憐。


    “沒事。”


    衛懷琛語氣溫和,但裏麵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壓。


    “那換一種問法,當年您為什麽要辭職呢?”


    鄭家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旁邊端起水喝了一口,他強行冷靜下來。


    “因為我見到了你們的父親,感覺對不起他。”


    衛懷琛不置可否。


    他曲起食指輕輕地在桌麵上一下一下敲著,這樣悠閑的動作無形當中給鄭家輝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壓力。


    鄭家輝清了清嗓子說:“其實當年你們被換的事情本來是要上社會新聞的,但是這些都被你父親壓下去了,而且他也沒有要醫院的賠償款。”


    “雖然我二十年前並沒有直接參與衛女士的手術,但等你父親找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是婦產科的主任,全權負責了後續的處理事宜,這之後我仍然覺得心理上接受不了,所以就辭職了。”


    “那我父親的態度呢?”


    衛懷琛微微挑眉。


    “程先生態度非常好,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麽溫和有禮的人。”


    追憶起往事的時候,鄭家輝的眼睛裏還帶著幾分波動:“雖然他看上去心情很糟糕,但對我們這些醫生都還很和善,甚至提出隻需要我們能做到保密就好了。”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時頌皺了皺眉頭。


    當年的事情他也不太知道內情,但他隻知道那段時間衛舒芸身體和精神都很不好,她很長時間都沒有回家來。


    程高在他們家一直都是一個好父親的形象。


    當處理這麽大的事情的時候,他的態度竟然也能被醫生形容成溫和,看來確實是不怎麽在乎了。


    “隻是要保密?”


    衛懷琛輕輕地重複了一句。


    雖然這件事情傳出去確實對衛家的影響不太好,但是以衛家的權勢,完全是有能力將輿論壓下去的,更何況這件事裏他們歸根結底也是受害者,就算傳出去也不會有什麽大的問題。


    單獨強調這個,那就說明程高潛意識在心虛,他不希望這件事的內情被人查到。


    他們的思路是正確的。


    鄭家輝點點頭。


    他看向衛懷琛:“對於這件事情我知道得也不多,所以……”


    “不,您若是知道得不多,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了解這件事了。”


    衛懷琛直接抬起頭,語氣篤定地對鄭家輝說:“這不是一起醫療事故,是有人刻意而為之吧。”


    “你……”


    鄭家輝很明顯地頓了一下:“年輕人,你可不要信口開河。”


    衛懷琛微笑了一下。


    “在您的從醫生涯當中,並不是沒有發生過其他更大的事情,但您為什麽能對這件事記得這麽清楚呢?”


    “我記得二十多年前您也剛剛來到沐恩,恐怕是您當初就知道了什麽吧。”


    這話擲地有聲。


    等衛懷琛說完之後,空氣裏瞬間沉默了下來。


    鄭家輝的嘴唇動了動。


    “的確是我感覺對不起程先生和衛女士,所以才辭職的……”


    “我沒有說這件事是假的。”


    似乎是失去了耐心,衛懷琛的眼神稍微冷下來了幾分,他周身的壓迫感愈發強烈。


    “但是如果真的僅僅如此,您在那之前應該沒有聽說過衛舒芸的名字,那為什麽會對一件根本不是你做的事情愧疚那麽長時間呢?”


    鄭家輝連忙說:“是我這個人心理壓力太高……”


    “不必跟我說這個。”


    衛懷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直接跟我說說,當年衛抿讓你保守什麽秘密吧你應該知道這個人是誰。”


    “哐啷”


    話音剛落,鄭家輝的手直接碰到了桌子上。


    “你都知道了?”


    他瞬間睜大了眼睛。


    “嗯。”


    衛懷琛似乎是懶得解釋這件事。


    時頌怔了一下就反應過來。


    他們之前從來沒有查出過衛抿和鄭家輝有什麽聯係,他哥是在詐他。


    時頌手抱著胸,他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從外表看去,時頌的氣質其實比衛懷琛要稚嫩許多。


    但他此時說話的語氣卻稍微沉下來了幾分,刻意學了點衛懷琛說話的氣質,嗓音好聽,簡直就像是敲碎了冰淩一樣。


    衛懷琛和時頌坐在一塊,聽到時頌配合他,衛懷琛幾乎被小男朋友現在的模樣勾動得有點心癢。


    他用手指不動聲色地輕輕揉了一下時頌的指腹。


    時頌差點繃不住。


    不過鄭家輝此時已經沒有精力注意這個了。


    時頌長得實在是太好看,這樣豔麗的樣貌本來就會給人帶來一種壓迫感,更何況他們所言句句屬實,而這些已經是鄭家輝心裏的頑疾。


    他真的被時頌唬住了。


    “你們……都知道了什麽?”


    半晌,他有些艱難地說。


    “我們知道什麽不要緊,重要的是您願意對我們說什麽。”


    衛懷琛垂在桌子底下的手暗搓搓地揉弄著時頌的指腹,臉上卻帶著幾分冰涼的笑意。


    “衛抿所依仗的是衛家的權力。”


    “他看起來很厲害對嗎?但如果您來之前有查過資料的話應該明白,如今衛家的實際掌權人是我母親。”


    “當然了,很快就會變成我。”


    這是壓倒鄭家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幾乎不敢看那個年輕人的目光,脖子重重地垂了下來。


    “但是……當年的事情,我沒有留下什麽證據。”


    從鄭家輝的口中,時頌和衛懷琛得知了當年那件事情的真相。


    正是楊姓護士換掉了他們兩個人,但是這一幕剛好被鄭家輝這個小醫生撞見了。


    當時的衛抿威脅鄭家輝讓他不要把事情說出去,否則以衛家的權力分分鍾就可以讓他和他的家人閉嘴。


    那個年代的很多東西都不如現在完善,再加上衛抿手握權力橫行霸道,這在年輕的鄭家輝心裏確實是一件相當難以挑戰的事情。


    於是他什麽都沒說。


    本來這件事情都要隨著時間長河在鄭家輝的心裏淡去,但是後來,這兩個孩子被錯認的事情竟然又被發現了。


    當時的鄭家輝已經變成了主任,他親自接待程高,當看到程高那雙哀傷和克製的眼睛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心底的防線被擊垮了。


    鄭家輝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好人。


    雖然懦弱,但也是個好人。


    雖然當年的事情他為求自保沒有開口去揭露,但他後來也一直都在幫助別人。


    結果程高當年跟他說的那些話,沒有一句不是在刺激著他的神經。


    “我們相信醫院不是故意的……”


    “唉,我家夫人因為這件事情已經臥床不起了,真是命運弄人啊……”


    “找到我們家那個孩子的時候,他已經被虐待得產生了嚴重的心理問題……”


    於是處理完這件事情之後,鄭家輝就受不住地離開了沐恩醫院。


    到這裏,一切都被串了起來。


    但鄭家輝膽子非常小,當年被衛抿一威脅,他是真的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聽完他說的這些之後,衛懷琛微微地眯起眼睛。


    “沒關係,之後的事情我會查清楚。”


    “謝謝你今天跟我講這些。”


    “今天我們見過麵的事情,出了這個包廂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你也不用擔心衛抿來報複你。”


    一邊說著,衛懷琛的眼睛裏一邊閃過了幾分陰沉。


    “他馬上就會付出代價的。”


    說完了這些之後,鄭家輝長舒了一口氣。


    很多年了,這些事實同樣在折磨著他,讓他不得安寧。


    所以等離開的時候,鄭家輝的身形幾乎有些搖搖欲墜。


    時頌微微眯起眼睛,對衛懷琛說:“當年衛抿大費周折地把咱們兩個換掉,肯定不是單純為了報複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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