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貌起見,蘇茶屈指手指在旁邊的牆上敲了兩下。


    正如管家所說,西裏爾看到他時心情不錯,銀色長發一部分貼在他的臂彎,周圍一片淩亂,這應該是西裏爾一生中最不得體的畫麵。


    他對著蘇茶招了招手,示意來自己身邊。


    “您還好嗎?”蘇茶把托盤放到一邊。


    西裏爾:“做了個……”


    “噩夢?”


    “算不上。”西裏爾端起茶杯,姿態依舊很高貴。


    蘇茶隱隱有些不安,他總覺得今天這場失控不是意外,否則怎麽偏偏就這麽巧,在他擔心招魂儀式時,西裏爾這邊出了問題?


    更巧的是,一直纏繞自己的頭疼今晚好了許多。


    他不說話的時候,雙方間的氣氛沉默下來。西裏爾也不問,頭枕在身後的靠墊,微微仰起,半闔著眼恢複精神。


    “早點去睡吧。”西裏爾說了一句。


    短時間內事情已經解決了,他留給了蘇茶充分考慮要不要說的自由。


    蘇茶並不喜歡逃避問題,說了兩個字:“招魂。”


    西裏爾細長的眉尖微微一挑,頓時明白了那祭壇是用來做什麽的。


    看他的神態以及沒有繼續問下去的意思,蘇茶就知道今晚西裏爾果然被招走了。


    “是我舞得不夠精彩嗎?”


    分明被施加了花神的祝福,為什麽還會當天就出現了這種情況?


    西裏爾重新睜開雙眼,嘴角的弧度若隱若現:“我在你的精神體上動了手腳。”


    蘇茶圓瞳微微睜大,半晌喃喃了一句:“原來如此。”


    西裏爾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今晚的事情是有些離奇,像那些消失的妖魔故事裏才有的情節。”


    蘇茶抿了下唇,對方其實已經觸碰到了真相的邊緣。


    “但無論是何種原因,我不會迂腐到真把你當個小妖怪看。”


    “……”不,還是迂腐一下比較好。


    很多事情蘇茶無法細說,服役期滿他還簽訂了保密條款,籠統概括為四個字:“前世今生。”


    西裏爾想起那雙和蘇茶有些形似的雙目,還有明顯不是善茬的作風。


    “前世的仇人?帶點血緣關係?”


    “族人。”蘇茶短暫沉默了一下,又說道:“可能是感覺到我還活著,想要斬草除根。”


    說完不給西裏爾發言的機會,語氣飛快地說道:“您介意的話,我可以麻溜地離開。”


    一個帶著前世記憶轉世投胎的崽子,不是所有人都能輕易接受的。畢竟孩子最大的特點就是他們是一張白紙,會重新學習對世界的認知。


    安靜下來的幾秒鍾,像是一場漫長的審判。


    西裏爾緩緩搖了下頭,強調了先前的觀點:“我說過,不會迂腐到真把你當個小妖怪看。”


    “……腐吧。”


    以前真的是。


    西裏爾摸他頭的動作一頓:“不要緊。”


    他招來管家,後者以最快速度清理完地麵碎裂的瓷器,防止稍後蘇茶紮到腳。


    等管家利索地收拾離開,西裏爾沉吟著開口:“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起這些。”


    蘇茶當然清楚這點,比如欒政那種類型,為了個基因都能做喪盡天良的實驗,這種瘋子宇宙中從來不缺,如果知道還有轉世一說,隻怕會掀起一場以自己為中心的腥風血雨。


    煞有其事點頭的樣子不知為何讓西裏爾勾了下嘴角,幾秒後,他斂了笑:“出事的時候多大?”


    他直覺這孩子經曆很坎坷。


    “不到三十。”花妖自誕生意識後,和人類的生長周期差不多。


    西裏爾對上他飄忽不定的視線:“哦?”


    “不到二十。”


    沉默就是今晚的主題。


    蘇茶:“……好吧,不到十九。”


    沒混好。


    他已經很努力地凝聚出了妖珠,努力追趕族中優秀的年輕一輩,誰能想到最後會毀於蘇鄴嶺的早戀。


    早戀害死人啊。


    眼見眉頭越擰越緊,西裏爾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晚睡會長不高。”


    時間確實不早了,困倦湧了上來,蘇茶很詫異這樣一個‘多災多難’的夜晚,他居然還能有睡意。


    西裏爾對此似乎並不感覺到驚訝,隻是讓他早點回去休息。


    先前蘇茶入睡前,迷迷糊糊看到係統走了,現在它又回來了。


    蘇茶知道它是來做萬無一失的準備,一旦西裏爾接受不了自己或者采取過激行為,對方就會帶著自己逃走。


    “其實就算西裏爾接受不了,也不至於為難我。”


    有些人相處十幾年也看不透,但有些人哪怕打幾個照麵,都能了解他的秉性。西裏爾本質是一個很包容、很溫和的人,哪怕去醫院,他都會時刻顧慮到小孩子們的心情。


    係統對西裏爾是什麽樣的人不感興趣,隻說重點:“記得確認一下祭壇毀沒有。”


    蘇茶沒有回答,因為他已經睡著了。


    外麵的夜風還在不斷卷著落葉刮,係統安靜地從十一維空間離開。


    翌日秋高氣爽,是個好天氣。


    管家沒有及時叫蘇茶吃早餐,西裏爾有特意吩咐過,讓他多睡一會兒。


    一覺醒來已經是十點,已經很久沒有睡懶覺,蘇茶看到時間後還愣了一下。


    機器人在城堡中來回走動,負責修複房間裏碎裂的物品,蘇茶坐在長桌上時,發現對麵西裏爾的位置上也擺著餐盤。


    管家解釋:“王很早就召元帥去議事,還沒來得及用餐。”


    蘇茶拿起筷子,感歎道:“當王真辛苦。”


    西裏爾一定要長命千歲。


    “回來後,我一定要提醒他多少吃一點。”


    王的壽命,我來守護。


    管家含笑點頭,以往不擅長笑容的霧星人,在蘇茶的感染下,現在嘴角的弧度越來越自然,不再像從前那麽僵硬。


    飯後蘇茶正要出去走走,管家拿出幾封今早到的信。


    很多,是用一個盒子裝的,看到寄件地址一欄‘伽藍帝國’幾個字時,蘇茶驚訝:“這麽快?”


    兩個星球之間的距離可不近。


    再一看寄件時間,竟然就是自己出發當天。


    所以當時自己人在天上飛,信件就跟在後麵追?


    星際投遞員的速度顯然沒有戰艦快,要晚了幾日才到。


    蘇茶看到不少熟人的名字,先打開了紀天燼的信封,裏麵放著一個u盤。用電腦讀取後發現是機械理論習題講解,能讓他專門送來的,肯定是某個名師的講解。


    蘇茶閉了閉眼,穿過數光年的距離,專門寄來習題,真有你的。


    相對而言,信件上的文字就要顯得柔軟很多:


    【學校臨時通知下周有一場友誼競賽,榮邵他們提議把‘他來了’小隊改成‘他走了’,以此紀念你。


    我拒絕了。】


    看到這裏,蘇茶鬆了口氣,好在有一個靠譜的。


    【少數服從多數,我的拒絕被否定了。獲得第一後,我們會把獎杯快遞給你,按照榮邵的說法,你可以借此來懷念我們。】


    “……”


    蘇茶另外拆了幾封信。


    讀到第六封的時候,西裏爾回來了,餐桌的半邊堆著都是攤開的信件,一張被門開時帶來的風吹到了地上。


    西裏爾幫他撿起來,放下的時候意外掃到信件最後一句:【大家都有些想你,另問,霧星的王安否?請代為傳遞誠摯的問好。】


    桌上好幾封信都差不多有這麽一句,西裏爾眯了眯眼,無視了最後一句祝福,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機感。


    好不容易把孩子帶回來,這遠方的書信就像在問:霧星的王死了嗎?死了就趕緊回來吧。想你了。


    “告訴他,吾還能向天再借五百年。”


    “……”


    他話音落下後不久,管家拉開椅子,西裏爾緩緩坐下。


    蘇茶的話還是很有分量,今天桌上沒有出現冰水。


    “我已經命令蘭德加派百艘戰艦去星際戰場。”原先西裏爾對這個新發現的蟲洞隻是一般在意,僅僅派出了三十艘戰艦,昨晚招魂事件後,他想起蘭德曾提起蘇茶對那個蟲洞很感興趣,大概猜到了原因。


    蘇茶想到的卻是蘭德所提那場爭奪戰起碼要打幾年,開口前卻被西裏爾淡淡一句話壓下了:“這個蟲洞具有不菲的價值和戰略意義。正因此,才會被幾大勢力爭搶。”


    “打下來當給你的見麵禮。”


    國事方麵,西裏爾言重九鼎。


    當他作為王上強勢的一麵顯露出來後,無論是去質疑還是爭辯都不會改變結果。


    飯後蘇茶又困了,別人春困,他泛秋困。


    上樓前照舊無情地留下精神體,讓它持續被代練的生涯。


    西裏爾看到他疲憊的眼神,原本想說的一些事情延後,下午的時候叫來一名親衛:“以我的名義,給伽藍帝國發一份簡報,詢問桑維斯是否有延續文化交流的想法。”


    想要爭奪被各方關注的蟲洞,光靠武力還不夠,必要的聯合是各勢力都需要走得一條途徑。至少伽藍帝國的軍事實力不用懷疑,當然選擇他們合作還有另外一點原因……西裏爾雙手交叉,纖細的手指在關節輕輕敲打:“交流內容包括學術交流。”


    這樣方便他們學習伽藍國的訓練方式,相應的,伽藍也可以吸收霧星一定的知識,這是雙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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