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的刹那,呼吸著廣袤天空下的新鮮空氣,蘇茶整個人都要精神許多,四周到處停著整整齊齊的戰艦。


    蘭德走在蘇茶身邊:“殿下要回來的消息,已經提前一周傳了回來,雖然沒有明確說明戰艦是哪一天到,但每天都會有人在安全出口守著,想要見殿下一麵。”


    蘇茶聽懂了潛台詞,就是說外麵可能有很多人,讓他做好心理準備。


    “這種場麵,我熟。”


    不就是走紅毯?


    這可是自己的天賦強項。


    蘭德帶著他邊往外走邊說:“不用太緊張,他們也怕嚇到殿下,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甚至今天連媒體都沒有來,就是為了能讓蘇茶稍微自在些。


    一輛接送車停在他們麵前。


    四麵寬闊隻有一輛車走,不存在什麽安全隱患,蘇茶腦袋伸到玻璃外仰頭看天,霧星的天空藍得不是很透徹,和它的名字一樣,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平緩地開了十分鍾,車子停了下來。隻要走過前麵的安全門,就是出口。


    蘭德給了蘇茶一個不要怕的眼神,後者很想說多慮了,一如當初走下伽藍帝國的戰艦,蘇茶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沉穩邁步前進。


    門後人山人海。


    他們自覺保持了至少十米遠的距離,門開的瞬間,無數灼熱的視線探來。


    單論容貌,霧星人是蘇茶見過最精致的類型,和粗獷的俊朗不沾邊,那種與生俱來的高貴讓哪怕一個流氓站在他們身邊,可能都說不出髒話。


    蘇茶做打量的時候,街道兩邊的民眾同樣也在看他們的小殿下,隻不過看得不是容貌,甚至那一頭銀發都是次要關注點,首先浮現在心中的隻有兩個字:健康。


    小殿下,瞧著很健康。


    這簡單的兩個字,卻是霧星人認知中最珍貴、最奢侈的詞匯。


    他們高舉著‘歡迎殿下回家’的立牌,上麵畫著各式各樣的小動物,可以看出是手畫的而且不經常畫,線條的走向很淩亂,不過還是用心上色了。


    蘇茶揚起笑容,熟悉地朝兩邊揮手。


    但很快,他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因為沒有人開口說話。這時候蘇茶終於理解蘭德那句‘不會做出格的事情’。


    沒有人瘋狂簇擁,沒有攝像頭,沒有呼喊,他們就隻是看著自己,目不轉睛地看著。


    “……”


    倒也沒有那麽脆弱,求求你們,說句話。


    可惜心聲靠意念無法傳遞,霧星人很想大聲呼喚他們的小殿下回家了,但是硬生生強忍著。


    雙方都很難過。


    蘇茶一路往前走,體會到了連空氣都窒息的尷尬,他突然有些懷念那些往臉上懟的攝像頭。


    蘇茶堅持不懈地微笑揮手,兩邊的霧星人牌子舉得更高了,殿下真的好親和,這是他們沒有想到的。


    除了表現形式不同,一個是白色的花海,一個是無聲的凝視,結果其實一樣。蘇茶再一次體會到了默哀的氣氛,因為霧星人常年不笑,眼睛是他們最直觀傳遞情緒的地方。


    那一雙雙深邃的眸子裏,又是悲哀又是感動,悲哀於殿下現在才被找回來,感動的是終於還是回來了。


    “小殿下好可愛。”人群中,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


    眾人左右回頭尋找這個叛徒,不是說好了,誰都不許出聲?


    “真的,眼睛好明亮。”又有人趁機低語一句。


    憑什麽他都誇了,我不能?


    蘇茶回頭看了說話的人一眼,並附加一個笑容。


    這一眼和一個笑容,徹底引燃了其他人心中嫉妒的烈火。


    “歡迎殿下回家。”一個接一個人開始不講武德,聲浪開始此起彼伏。


    手上的立牌跟著浪潮搖擺,場麵一時間熱鬧到了極致。民眾從一開始嘴角不自然地勾起,到好像習慣了笑容。


    主要是蘇茶一笑,他們就想要跟著笑。


    天空中的雲都快要被震散了,聲音激情回蕩在街道上,持續了足足數分鍾,順著心意歡呼完了,眾人又有些後悔。


    這麽放浪形骸,小殿下一定被嚇到了。


    然而蘇茶的笑容自始至終沒有消失過,甚至下巴微微揚起。


    對,就是這種感覺,不要沉默,everybody 嗨起來!


    這邊招招手,那邊揮舞一下胳膊,群眾都沒有反應過來的功夫,蘇茶竟然表現得比他們還熱情。


    忽然,人群朝兩邊後退,繼而躬身行禮。就在蘇茶不明所以時,蘭德輕聲道:“王來了。”


    霧星的王出行沒有那麽大陣仗,身邊隻跟著幾名近衛。


    蘇茶聞言好奇抬頭朝前方看去,站在幾米外遠的男子有一張瘦削又蒼白的麵容,眼睛貼合桃花的形狀,但實在過於淩厲了,他的那種蒼白讓人無法和病態聯係在一起,更像是出鞘的匕首。


    當初見到蘭德等人時,蘇茶曾有過莫名的熟悉感,如今這種感覺更加強烈。純粹因為血緣產生的親切,形成了一種特殊的牽絆。


    霧星的王輕輕咳嗽了兩聲,他的身體和返祖的血脈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仍然不能算太好。他抬了抬手,免了周圍人的禮節。


    這一刻民眾也非常激動,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王了。


    沒想到就是這麽一個輕咳的小動作,蘇茶當即緊張得不行:“不舒服的時候,千萬不能吹風。”


    他是真的擔心對方的身體,也是真的不想繼承王位。


    “您穿得太單薄了,容易著涼。”蘇茶仰著頭說。


    霧星這邊的季節是深秋,他下戰艦時裏麵換了長袖,外麵習慣性穿著小雨衣。


    霧星的王失笑走到蘇茶麵前,彎腰伸出手:“走,我帶你回家。


    每一個字咬得很輕,卻帶來一種難言的安撫。


    重逢的這一天,對他們來說都遲到了太久。


    當事人的關注點卻在其他方麵。


    很涼的一雙手,遠低於人類正常溫度。蘇茶的眼神立刻暗了下來,體寒,得好好調理,蘇茶調動精神力,不動聲色地隔絕了對方周圍的冷空氣,他的精神力天然存在感很低,但霧星的王還是感覺到了。


    再一看蘇茶一直微蹙著眉頭,眼神竟透露著類似父輩沉默的關懷,這讓霧星的王微微一怔。


    這時蘇茶看到了停在前麵的車,連忙道:“風大,您快進去避避。”


    正說著,秋風粗暴地掃過每一處,王的長褲也被吹得掀起褶皺。


    蘇茶眼睛不悅地眯了起來,直覺對方沒穿秋褲。


    怎麽可以不穿秋褲?


    以後老寒腿了就知道後悔了。


    先前老父親沉默的眼神,現在又變成了老母親刀人的目光。


    盡管蘇茶沒有表露的太明顯,但霧星的王敏銳察覺到了他暗戳戳地責備。


    這一刻,雙方之間的角色好像互換了,自己才是那個崽。


    第60章


    霧星的王在民眾心中的存在堪比神祗,但他也有過弱小脆弱的時期。


    蘇茶無聲的凝視下,就連群眾也不由產生了同樣的想法:王太不注重養生了。


    在崽種關懷備至的眼神下,霧星的王終究先一步上了車。


    “等等。”連車門都是蘇茶跑過來親自打開。


    “……”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車,蘇茶最後還不忘對著群眾揮揮手,低頭坐進去的瞬間,霧星的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邊。


    今天現場群眾很多,飛行器不好著陸,所以王上出行選擇的是汽車。王室專用的車型內部寬敞,不過霧星人天生不喜歡在裝飾上浪費時間,除了在安全性上做得很到位,裏麵幾乎沒有什麽特別的設計。


    這一排座椅上隻有他們兩個人,蘇茶坐得很直,這是在伽藍養成的習慣。他繼續用餘光打量著霧星的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都是返祖者,兩人在容貌上有些相似。


    尤其是那一頭銀發,同樣沒怎麽係,相對散亂地搭在身上。


    “西裏爾。”


    “嗯?”


    “吾名,西裏爾。”


    這個名字似乎代表著某種榮譽,他用了一種正式的措辭,但接下來那雙鋒利的眼睛罕見地柔和下來:“我們在夢中見過一次。”


    蘇茶遲疑地點頭。


    夢中的那一次見麵,西裏爾身上呈現出虛弱和危險感的交織,加上看不清麵容,他沒有第一時間把兩人聯係在一起。


    “很高興你回來了。”


    西裏爾說話的語調很輕,和蘇茶對話他沒有疏離感,就像是某個溫柔的鄰家哥哥。


    蘇茶手指下意識屈起,沉默半晌後,直言說:“其實我有過迷茫。”


    無論是在模擬賽中紀天燼他們放棄離開趕來,還是後來沙漠裏的生死與共,讓他第一次感覺到了這個世界是真實的。


    從來隻有要他死的人,誰能想到有人也會為他奮不顧身,這是蘇茶從來沒有經曆過的,所以想要抓住這份溫暖。


    西裏爾頷首:“這便是更令我高興的一點。”


    蘇茶不解抬頭。


    “有能留住你的一部分,這很好。”


    也許辛苦,但至少不是太糟糕。


    蘇茶嘴角彎了一下,或許是血脈間的共鳴,他在西裏爾麵前很放鬆,甚至可以敞開心扉交流一些事。


    車子是自動駕駛的,一路直接抵達莊嚴肅穆的王宮。外圍護牆用了一種奇特的材料,微微帶一些啞光,遠遠望去像是鋼鐵焊造。


    裏麵則如同一個大型迷宮,大小不同的城堡分散在各個角落,蘇茶切實體會到了什麽叫做一望無際。


    西裏爾看著他微微張大的嘴,問:“在想什麽?”


    蘇茶一不小心說出了實話:“要來了,幾百平米的大床要向我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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