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這樣就能逼迫白夏,把他的心髒吃掉,讓他們融為一體,將他製作成傀儡,將他靈魂永遠囚禁在肉體裏。


    他們心形影不離。


    他沒有想到白夏會這麽害怕。


    他現在滿身是血,力氣都沒有了,無法張開雙手擁抱他哄著他。


    白夏哽咽起來,漂亮的眼睛裏全是淚水,瞧著他哭,“我不想讓你死……我想讓你陪著我……”


    他漂亮的衣衫、雪白的皮肉上都沾染了他的血,紅與白交織,異常的美麗。


    李玄清認識他這麽久,從來見他,如同凡人間嬌養的小公子一般沒有法力,也少有施展。


    唯一的一次是那回在道觀,他護著那親吻著他的鬆鼠妖,不讓他殺他,帶著那妖一路逃跑。


    強大的妖力將他驚了半響。


    他以為白夏法力低微,以為他是萬萬不可能逃出去的。


    如今,李玄清又見著了一回。


    凶猛的妖力仿佛從天上從山間席卷而來,白夏美麗的長發飛舞,想柔軟的絲帶一般,他滿臉的眼淚,脆弱的在哭。


    但是手中的妖力以排山倒海之勢猛然衝了過來。


    刺在胸口的箭被連根拔起,如山河倒流海水蒸騰,周圍的花草樹木都在尖叫。


    李玄清被震耳欲聾的花草的尖叫聲刺激到幾乎失聰,他在龐大的妖力見沉浮,一瞬間不知自己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隻感知白夏一直在他身旁。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茫茫睜開眼睛。


    胸口的刺痛隱隱約約,但他往胸口一摸。


    傷口沒了,血跡都幹淨了。


    他的心髒在胸腔裏強有力的跳動著。


    他如驚雷一般的醒來,隻瞧見白夏的衣衫蓋在了他身上,不見了影子。


    他的心髒猛然絞痛起來,慌張的起身找尋。


    “夏夏!夏夏!”


    剛起身,突然聽見了什麽聲響。


    輕輕的唔唔聲,帶著香甜的呼氣。


    白夏的衣衫底下,似乎有什麽在動。


    李玄清雙手顫抖,輕輕的將那衣衫一掀。


    隻見衣衫下麵堆積著枯萎的樹葉。


    竟然藏著一個七八歲的漂亮孩子。


    那男孩生得雪白可愛,粉雕玉琢,一雙漂亮的眼睛迷茫的瞧著他。


    不認識他的。


    李玄清哽咽起來,“夏夏……”


    那小孩聽見他一喊,竟甜甜地笑了起來,“哥哥,你認識我啊……”


    ……


    人間多了一名走天涯的道士。


    那道士身上沒有長劍,也沒有拂塵,身無長物,背上卻背著個造得極好的小背框。


    裏麵時常坐著名粉雕玉琢的漂亮小孩。


    對外說是弟弟。


    那道士因法力高強遠近聞名,又因舉止怪異為人所注目。


    他的弟弟是個人見人愛的小甜糕,見人便愛笑,也愛喊人,很是開朗。


    他坐在哥哥的背上,下雨了就開了頂棚,小框裏還有許許多多的零食。


    冷冰冰的哥哥除妖時都不影響他吃著糕點。


    軟嘟嘟白嫩嫩的,人已經是八九歲了,卻總是撒嬌要抱要背,走幾步路就說是疼,但是在外放風箏玩沙子卻是不亦樂乎。


    那兩兄弟像個極端,哥哥從來不笑,辦好了事便拿了銀錢走。


    這日,終於是停了一會兒。


    因為他漂亮的弟弟迷上了東家小孩的小兔子。


    東家的小孩見他漂亮,一直要和他玩,但他隻迷著兔子。


    東家見他可愛,兔子也有好幾隻,便是送了他一隻小兔子。


    哥哥冷冰冰的接過,一隻兔子隻能站在他手心。


    那不近人情的模樣,瞧著仿佛過後要把兔子摔死,索性是兔子多,不值幾個錢,東家也不心疼。


    沒想到來年去親戚家串門,又見到了那兩兄弟。


    弟弟長大了一些,手裏開始撥弄其他玩意,玩了這個又玩那個,他才到哥哥的半腰間,仰頭時像是麵對大山一般,突然間,東家見到那弟弟招了招手。


    高高大大的哥哥立馬俯身下去。


    他以為是兩兄弟說悄悄話,沒想到那高大的哥哥衣襟突然一動,竟然鑽出隻白絨絨兔子來。


    漂亮的弟弟霎時間露出笑容,把兔子摟在懷裏親了親。


    冷漠都能哥哥狹長的雙眸輕輕垂下,露出難以見到的溫柔神色。


    他的身上如同百寶箱一般,從袖袍裏拿出了一小隻給兔子吃的胡蘿卜。


    東家突然想起,去年的時候那哥哥也是這樣從兜裏拿出了點心和玩具。


    仔細一看,他身上還掛著好多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本以為是些法器,竟不過是一些孩童的玩意。


    弟弟和兔子玩著,他折了路邊的野草,輕而易舉的就做出了小蜻蜓。


    他微微彎著眼睛放在弟弟的手心裏,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弟弟快樂的玩,若是要他是便陪著一起。


    東家愣了愣,心裏感歎那哥哥對弟弟真好,人是個道士,也不知道也沒有姻緣,長得是一表人才的,但若是將來娶了姑娘家,他如此寵愛弟弟,媳婦該怎麽辦?


    如此春去秋來,走走停停,白夏愛死了人間山河,便與李玄清幾乎走遍了天涯海角。


    他長到二十歲的時候往後都不長了,這才知道自己是一名山鬼。


    他擁有充滿陽光的童年,有愛他的哥哥,他見過大好山河,見過煙火人間。


    將天下美食都吃了個遍,對世上任何一切保持善意。


    像個正常都能孩子一般長大,見他的兄長慢慢老去,自己卻沒有任何變化。


    才是知道自己不是凡人。


    白夏發覺時,李玄清已經五十歲了。


    因是修道,容顏會保持年輕些,瞧不出什麽變化,像是三十歲的男人。


    但是他們周圍,更多的人老去死亡。


    比如那年的請過他們的東家,早已經是滿頭白發。


    他那追著和白夏玩耍,說長大了要娶白夏的的幼子。


    已經是與妻子琴瑟和鳴,子女滿堂。


    從小巷裏出來時,輕輕錘了垂腰,感歎年歲漸長,身子骨大不如從前。


    仿佛是隻有他們的時光在停留,年年歲歲的走遍天南地北。


    但也隻是他的光陰靜止。


    李玄清八十歲的時候突然得了重病,本是修道的身體衰竭得慢,如今得了病,一夜之間白了頭。


    白夏守在他身旁用妖力為他治病。


    但他能治傷,卻是無法治病的。


    他就像是不變的天地,像屋子外不朽的常青的樹,是每日都會出現的月亮。


    永恒的存在,永遠的美麗。


    是世上不朽的珍寶,璀璨的活著。


    他似乎想起了更多更多的事,依稀記得李玄清年少時和他在道觀、在國師府的點點滴滴。


    他們那時不稱作兄弟,他們的關係更為親密。


    李玄清愛他愛得瘋魔。


    為了和他在一起,不惜想成為傀儡。


    但那日中箭,他費了大量的妖力救他性命,醒來時渾渾噩噩,如新生一般。


    他們以兄弟相稱。


    李玄清像是關閉了自己一切瘋狂的愛念,像一尊溫柔的神一般守護在他身邊。


    與從前的膽小害怕,封閉自我不再一樣。溫柔的兄長給了他最快樂的童年,給了他幸福的一生。


    如同一名被人自始至終愛著的少年一般的過著凡人的的生活,但又比凡人更肆意一些。


    直到快五十年,才明白自己不是凡人。


    因為他從來不需要使用法力,像凡人一般,被哥哥保護著寵愛著。


    才是不知道。


    白夏蹲在李玄清的身邊日日守著他,握著他的手看著他垂老的容顏和漸漸流逝的生命。


    他終於是體會到了李玄清從前的恐懼。


    “哥哥,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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