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史以來第一個的六元狀元, 為啥要這樣,很破壞小孩子們幻想的。


    但是,謝長月到底是沒再跟人作妖下去了。


    畢竟, 他肯定是說不過顧思遠的。


    金榜題名後的第三天,顧思遠等這屆新科進士第一次參加了朝會,並被授予相應職位,名次靠前者入翰林, 其餘人或外放、或入六部等處待職。


    顧思遠自然毫無疑問入翰林, 授從六品修撰。


    自從科舉取仕成為主流以後,便有“非進士不得入翰林, 非翰林不得入內閣”的說法, 翰林出身可謂是清貴至極。


    而顧思遠的翰林修撰一職, 主要是掌修實錄,也就是記載皇帝言行起居注和記錄相關時政,順便在各種祭典之前, 草擬好有關文稿。


    基本就跟現在的董事長助理差不多。


    因為每日的工作就是跟著皇帝, 很快,他就成為了皇上的頭號寵臣。一自然是因為他那一筆鐵畫銀鉤的書法,讓皇上見獵心喜;二則是因為他博覽群書、過目不忘,皇帝不管想說、想知道什麽, 他都能馬上有問必答, 對於領導來說, 這樣的下屬簡直不要太舒心。


    於是短短兩個月之後, 顧思遠就被升成了從五品的侍講學士。


    而與此同時,他的同期進士們, 還在為翰林院年末的考核頭痛掙紮不已。


    王旭知道後,更是狠狠呸了他幾口。


    這一日, 估摸著到了永嘉帝下朝時間,顧思遠便又帶著手下的典簿和侍詔二人,前往勤政殿報道,等候陛下隨時召見。


    然而,剛走到大殿側門外,就聽見裏麵傳來怒斥聲、以及杯盞碎裂之聲。


    身後的兩手下立刻身體一顫。


    所謂伴君如伴虎,不過如此。


    顧思遠餘光掃到,蹙眉看了他們一眼,淡聲道:“鎮定。”


    二人聽著這熟悉的冷漠聲音,微微平靜。


    雖然顧思遠的年齡比他們二人要小了近十歲,但就是有無邊的安心感。


    自從永嘉帝大病好後,不僅更愈加專政,也越發喜怒無常,幾乎每兩三日就要發一場大火。


    在三個月前,顧思遠來勤政殿報道當日,這兩人就差點被拖出去了,還是顧思遠三言兩語化解了災禍。


    裏麵既然有事,顧思遠便也不好進去。


    就帶著手下站在大殿外候著。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才依次走出三道人影,分別是大皇子、四皇子、還有神武衛大統領梁承。


    其中梁承的臉上,還沾著茶葉沫子。這很罕見,神武衛乃是陛下直屬統帥的‘上直四衛’之一,也是四衛裏人數最多的,足有近萬。平日負責守衛京都的九大城門,還兼有巡夜、禁令、編查保甲等責,大統領一職更是正三品的武官,可謂簡在帝心,非至親至信之人不能擔任。


    至少比顧思遠這個表麵寵臣,要更倍受信任多了。


    而從封建眼光來看,永嘉帝算得上是聖明君主,就算病後變得喜怒不定,但發火也是對著普通宮人更多,而不會隨意折辱文武百官。


    不知出了何事,竟當庭對神武衛大統領發如此大火。


    不過,顧思遠腦中雖浮想聯翩,麵上卻隻做不見,反而立刻躬身低下頭去,這三位哪怕此時再狼狽,也比他身份貴重。


    正這時,劉公公從勤政殿走了過來,對著他笑道:“顧侍講來了,怎麽不進去,陛下正念著呢。”


    顧思遠立刻點點頭,撫了撫官袍,先轉身對身後的典簿和侍詔二人道:“你們先去側殿,文稿務必今日午時前整理完畢,本官屆時會查看。”


    “是。”二人齊齊應承。


    顧大人這樣的人,若是做朋友必然會很安心,若是做上司,對有野心的人是幸運,對想摸魚者就很苦逼了。


    那本已離開的三位大人物,也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眼顧思遠進殿的背影,似乎對這六元狀元的聖寵程度又有新認識。


    顧思遠跟在劉公公身後進了大殿,躬身行禮:“參見陛下。”


    永嘉帝看向他:“思遠,你來了。”


    顧思遠今年滿了二十歲,便有了表字,也就是思遠,朝堂同僚也多以此相稱,唯有家中阿父爹親依舊稱阿揚,謝長月撒嬌時也會喊全名顧揚。


    永嘉帝看著龍案上卷起的字畫,歎氣道:“昨日得了一副上好字畫,本想請思遠一起題字玩的,卻沒想被擾了興致……”


    說著,他冷哼一聲,看著大殿外長階下的幾道背影:“朕還沒死呢,朕的這些兒子們,一個個就想著欺上瞞下、想著互相傾軋了,就這樣,還好意思一天天催朕立太子呢。”


    聞這恐怖言語,顧思遠連忙勸慰:“陛下春秋鼎盛,立太子一事確實不需太急,皇子們也還年輕,需再曆練幾年。”


    聞此言,永嘉帝心情好了不少。


    這時候,他就喜歡聽自己年輕的話。


    他看著顧思遠挺拔穩重的模樣,玩笑道:“若是朕的皇子們,能有卿家一半的出息就好了。”


    顧思遠哪敢接這個話,這兒子皇上自己罵可以,你要當真了,也說他兒子不如誰,那估計能被他記恨八百輩子。


    片刻後,永嘉帝心情算是平靜些許,拿了份奏折看起來,並讓顧思遠在一旁伺候筆墨。


    不過,這好心情並未持續多久,永嘉帝眉頭深蹙,用力將手上奏折往地上一砸,大怒道:“立太子、立太子,這些人就巴望著朕早早去了,好給他們騰位子呢!”


    顧思遠趕緊放下筆墨,勸道:“陛下息怒。”


    他餘光向著地上的奏折掃過去,大約是一份勸立五皇子為太子的奏折。


    嗬……這個時候,現在就是誰跳得高,陛下就厭煩誰。


    突然,永嘉帝不知想到什麽,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顧思遠:“若是真的需選一個繼承朕的江山?你覺得誰人更適合?”


    顧思遠神色不變,暗道,要是讓他來選,那你哪個兒子都不合適,應該舉行社會主義民主選舉。


    半晌,永嘉帝沒聽到回應,轉頭看向顧思遠。


    顧思遠卻看向龍案上擺著的那副《猛虎下山回首圖》,問道:“陛下,這是準備邀臣一起題字的那幅嗎?”


    永嘉帝點點頭。


    顧思遠輕笑:“確實是幅好畫,微臣剛好想到幾句題字。”


    永嘉帝除了皇位,最愛便是書法。


    聞言,倒也不介意他轉移話題,況且這確實也並非他一侍講學士能解決的問題,隻道:“思遠盡管題。”


    顧思遠微走幾步,站到那畫前,幾乎不經思考,直接揮毫而下。


    乍一眼看去,永嘉帝隻為他又進步的書法而頗喜,待看完題字內容後,麵色瞬時變了變。


    他啟唇緩緩念道:“虎為百獸尊,罔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


    “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


    念完幾遍後,永嘉帝看向顧思遠,輕笑道:“你啊你……平日看著是個冷冰冰不知變通的,其實也是玲瓏心腸。”


    顧思遠神色不變,淡淡答道:“微臣是陛下的臣子,隻願陛下心情舒暢。”


    永嘉帝看他冷著張臉,正經八百在說拍馬屁的話,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好聲好氣道:“思遠,平日你該對人和悅些,比如你手下那兩個人就是,朕觀以前那個侍講,每日給的任務就很少,幾個人還一起搖骰子呢,相處地很好。”


    顧思遠看向永嘉帝:“這世上有擅長交際的官員,也有擅長實事的官員,而臣有自信成為那第一會做實事的官,即便不做任何交際,也讓人不得不用、不得不重視。”


    “……”永嘉帝第一次被自己臣子給噎住。


    你真的好自信哦!


    不過,卻沒有氣憤,隻覺無邊貼心和可愛。


    可愛?這評價要是被謝長月聽到,恐怕到上床時,都不忘嘲笑顧思遠。


    永嘉帝看著桌案邊放著的一份奏折,突然道:“思遠,這些日以來,朕觀你頗擅長觀察分辨一道,也對賬目算計很有心得,前段時間還幫這老家夥對了司禮監和大盈庫的賬是不是。”


    劉公公跪在地上:“陛下慧眼如珠。”


    永嘉帝笑一聲:“不是為了找你翻舊賬的,思遠確實很擅長推斷查案一道?”


    劉公公大概摸清了永嘉帝心思,點頭說好話:“確實,之前丟失的物品,顧侍講隻要四處看幾眼,便能找到賊首;庫裏對不上的賬,也是顧侍講幫忙梳理清楚的。”


    “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手心手背都是肉,既然如此,也不必暗中猜測,傷了父子情分,一切都攤到青天下吧!”


    永嘉帝看向顧思遠道:“顧思遠,便命你持朕之手令,全程督查神武軍盜賣軍械一案,務必給朕個水落石出的結果。”


    顧思遠臉上做出震驚表情:“盜賣軍械,神武軍?”


    永嘉帝病愈後,對政務抓得極緊,這一日大約是想到了什麽,突如其來地要查手下‘上直四衛’的營備、訓練等情況。


    這下好了,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四衛裏都出現大量的冒名吃空餉情況,而最嚴重的就是神武衛,它滿額是一萬人,事實上卻隻有八千多。


    但更恐怖的是,它庫裏的兵器軍械數量也隻剩九千件左右,比兵部配備的定額少了足有一千多件,隻因為剛好比實到兵士數量要多,所以竟一直都沒被人發現此事。


    在這個兵器、甲胄,比人命更珍貴的年代,這軍械失蹤比吃空餉要可怕百倍。


    往年隻有那些邊軍缺糧草,馬上要餓死人了,偶爾會那麽幾個偷偷賣軍械的,可一旦被發現,都是梟首示眾。


    而神武衛因是陛下直屬,哪怕每年缺糧缺銀缺得咳血,兵部都會想方設法優先供給他們最好最優良的,甚至隻有多沒有少。


    這一下少了這麽多,明擺著有人在貪汙私下買賣,甚至想深一點兒,是有人想造反,畢竟那數量已經能養出一支近千人裝備精良的私兵了。


    顧思遠眯了眯眼,果然和自己猜得不差。。


    剛剛看到梁承時,他便有了猜測,畢竟在原故事線中,這一事件是個巨大的轉折點,讓王家的五皇子由盛轉衰,讓大皇子也被當今猜忌,卻讓默默無聞的四皇子被永嘉帝發現重視,起了培養心思。


    ……


    這一日離開皇宮時,顧思遠不再像平日一樣孑然一身,除了一塊陛下禦賜的金牌,還帶了一冊薄記錄本。


    記錄本上是他今天在皇宮一天,看完了神武軍數本名冊和賬本之後的成果,隻需回來做最後的確認,明日辦起事來就有底了。


    到榆樹胡同時。


    謝長月跟往日一樣,正在前院栽花,順便等自家夫君。


    見顧思遠回來,立刻丟了手中的事,跟在他身後顛顛地進了書房,興高采烈抓著人道:“夫君,我最近跟阿父學織好了一匹布,我要用自己織得布給你做一件外衫。”


    顧思遠回身捏捏他的手,點了點頭道:“嗯,那下次我也給你做一件。”


    “……”謝長月。


    他腦中默默想著夫君一臉冷傲漠然表情,坐在織布機前、或者拿著繡花針的模樣,不知怎地,隻覺得身上一冷,得慌。


    他幹巴巴道:“夫君,我喜歡漂亮精致帶繡花的衣服,你隻怕不行。”


    顧思遠雙眼微眯:“我不行?”


    “啊……”謝長月現在已經能偶爾接上自家夫君的腦回路,生怕這人又找借口作弄他,趕緊轉移話題道:“夫君,我先給你量尺寸吧?這樣,馬上就可以給你做衣衫了。”


    顧思遠眉頭微揚,懶得跟他計較,默默雙臂抬起,任他施為。


    謝長月拿著竹尺,先從他張開的手臂處開始測量,手指從劃過他胸口時,感到微微的平硬,塞了東西,外麵摸著像是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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