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沉默瞥他一眼,總覺得,得罪這人的下場會很慘。


    雖嘴上說得容易,但人心莫測。


    午間放課後,顧思遠便幾乎一路小跑著往榆樹胡同去了。


    到家門口時,正好看見謝長月和他阿父、爹親在送一個太監打扮的人出門。


    謝長月看見他,立刻介紹道:“這是皇後娘娘宮裏的周公公。”


    顧思遠拱手點頭:“周公公。”


    周公公老臉笑出一朵菊花:“果然一表人才,難怪陛下看中,縣君不必再送了,老奴告辭,趕著回去向皇後娘娘複命去。”


    “公公慢走。”


    一家四口站在大門外,一直目送周公公和幾個禁軍侍衛離開,才轉身回了府裏。


    顧二和木夏這才知道,昨日他們兩出門之後,居然發生了那麽多事,還得罪了公主。


    顧思遠和謝長月趕緊安慰了他們兩句。


    好一會兒,兩人才稍稍放下心,又興致頗高地去看那些皇後賞賜的東西。


    顧思遠則拉過謝長月,問他之前進宮請罪的事情。


    謝長月抱著顧思遠的手,笑嘻嘻帶著幾分得色道:“一切果如夫君所料,聖上最開始聽到我打了單穎頗為生氣,但後來,等我按照你說得做了之後,便狠狠責罰了長公主和單穎了。”


    今日早晨,顧思遠出門去之後,謝長月便捧著請辭的折子、包括縣君的印章和禮冊去了宮裏求見。


    這算是他第二次進宮,當初剛被封縣君時,也進宮謝恩過一次。


    宮門口的侍衛,聽了說居然是來請辭爵位封號的,這大事啊,也不敢耽擱,立馬就跑去了勤政殿稟報。


    而那個時候,當今陛下剛好正在見哭哭啼啼的麗陽長公主。


    當今陛下的年號為永嘉,世人謂之永嘉帝。


    永嘉帝早間一下朝,聽說長公主入宮了,當即便煩不勝煩,不過這會兒,百官剛剛退朝還沒出了宮門口呢,就這麽聽她一直哭鬧不休的,也不是個辦法,最終還是讓其進殿見了一麵。


    結果,就聽她這位皇姐說她兒子被打了。


    永嘉帝最初以為被打的是她長子單雄,很不以為意,大約又是王旭之類打抱不平的少年人幹的。


    後來聽她解釋了才知道,被打的是她那位小哥兒單穎,還僅僅就是為幾句口角,就被那長明縣君當眾掌摑。


    永嘉帝就有些生氣了,哪怕他再煩這位皇姐,但單穎到底也是皇室血脈,是他的外甥,當眾毆打皇室血脈,將他又置於何地。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了動靜。


    站在禦座旁邊的大太監劉公公,高聲問了一句:“何事?”


    那侍衛也高聲答道:“啟稟陛下,長明縣君進宮請罪。”


    永嘉帝冷笑一聲:“說曹操,曹操就到,傳。”


    謝長月跟在帶路的侍衛身後,一進殿就立刻瑟瑟發抖地跪下了,然後帶著哭音直呼:“皇上,皇上饒命,臣該死,臣罪該萬死,臣請辭去縣君之位。”


    永嘉帝懵了。


    他本以為,一個敢當眾掌摑他外甥的,好歹是個囂張跋扈之人,這般膽小如鼠的人,當時是到底怎麽敢的?


    麗陽長公主聞此言,卻是得意地瞪了他謝長月一眼:“哼,現在知道厲害了。”


    謝長月立刻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知錯了,長公主,我真的知錯了,我當時不知道他是您的兒子,不然他再怎麽罵我,我也不敢……長公主,您饒了我吧,您饒我一命吧……”


    麗陽長公主用力推開他,獰笑道:“饒你,你想得美。”


    謝長月卻還是堅持不懈地求情:“我當時真的不知,長公主,您放過我吧……”


    永嘉帝站在上方,看著這情景,不由眯了眯眼:“你們兩當這是什麽地方,菜市口嗎,眼裏還有沒有朕?”


    麗陽長公主臉色微白,連忙低頭:“臣姐失態。”


    “臣罪該萬死。”謝長月也立刻止住了哭音,卻還是一臉驚恐又懇求地看著麗陽長公主。


    永嘉帝看了眼謝長月手上捧著的東西,淡聲道:“那是你的請罪折子?”


    謝長月忙應:“是。”


    永嘉帝:“呈上來。”


    劉公公立刻走了下去,將那折子雙手接過,遞給永嘉帝。


    永嘉帝打開奏折,霎時愣住。


    劉公公和長公主都輕聲提醒道:“陛下?”


    永嘉帝這才回過神,繼續看了下去。


    這一封短短不到百字的奏折,永嘉帝硬是拿在手中近半盞茶的時間才輕輕放下。


    他抬眸看向謝長月:“你可知罪?”


    謝長月連忙磕了個頭,戰戰兢兢道:“臣知罪,臣位卑之身,竟敢對單小公子不敬,臣罪該萬死,臣更不堪得封縣君,請陛下……”


    隻是,他這話還沒說完,就被永嘉帝直接打斷了:“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盛怒之下,他欲要習慣性將奏折砸在地上,但是看著奏折上的字,又立刻猶豫了,終是隻將其扔在了龍案之上。


    長公主沒察覺他這小小的糾結,隻聽了永嘉帝的話便心中一喜,立刻惡狠狠道:“這賤人簡直膽大包天,敢毆打皇親國戚,請陛下將其狠狠治罪,以正我皇家威名。”


    謝長月也忙可憐兮兮道:“是,長公主說得對,臣該死,臣知錯,單小公子乃長公主之子,皇親國戚,身份貴重,臣願將縣君之位讓與他,隻求長公主能饒臣一命。”


    聞此言,長公主愣了愣,而後輕笑道:“哼……你倒頗識相。”


    永嘉帝想到剛剛奏折上的內容,憶起曾經的一樁舊事,問謝長月:“縣君封號乃朕金科玉言,豈可輕言廢棄?還隨便就謙讓給單穎,你當這是大白菜嗎?”


    謝長月臉色愈白,仿佛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急急抓著長公主的袖子,求情道:“長公主,這該怎麽辦,長公主饒命……”


    永嘉帝看著兩人如此交流情態和言辭,心中更確定了些什麽,瞳色漸深,又繼續問謝長月道:“你跟單穎之前果真從無矛盾?”


    謝長月立刻磕頭:“臣位卑之人,在這之前,甚至從未有機會與單小公子相見,又何談爭執矛盾?”


    長公主斜他一眼,惡狠狠道:“切詞狡辯。”


    永嘉帝卻未理會她,沉吟半晌後,對著兩人道:“既然是長公主之子失言在先,你又不識其身份,乃無心之失,那此事便……”


    麗陽長公主一聽這話,便知皇帝打算輕輕放下,當即出言打斷道:“陛下不可,就算這賤人是真的不認識我兒又如何,如此這般,便算是他以縣君之位,仗勢欺淩一普通人,豈不更是罪大惡極?又如何有資格擔縣君之位,還請陛下依其所言,奪其爵位,治其大罪。”


    好好的聖喻被打斷,永嘉帝臉色瞬時沉了下來。


    旁邊的劉公公也忍不住看了長公主一眼:殿下,您說這話也太沒道理,還有誰比您更愛仗勢欺人呢……


    永嘉帝看了眼自己這個姐姐,冷聲道:“這麽說,你兒子是一點沒錯了?”


    麗陽長公主梗了梗脖子:“穎兒自來性子直,就算說了幾句不好聽的,也不至於倒要被當眾掌摑的地步,分明是此人仗著縣君身份,行事肆無忌憚。”


    謝長月立刻抖著嗓音道:“是,是臣之錯,不該聽見單小公子對臣縣君身份的幾句嘲諷怨懟,就一時衝動上頭,臣該死,臣不堪縣君之位。”


    聞此言,永嘉帝氣極反笑:“對你縣君身份的嘲諷怨懟,朕看他單穎真正想嘲諷怨懟地恐怕是朕吧?是朕親封得謝長月做縣君,當初也是朕不願封他單穎爵位,你們母子兩當麵不敢對朕明說,背後倒是敢陰奉陽違起來。”


    麗陽長公主麵色大白,忙辯解道:“陛下如何做此感想,臣姐絕無此意,單穎更不敢由此大逆不道想法。”


    永嘉帝轉眸看向下方的麗陽長公主,語氣越發冷冽:“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們的心思嗎,你那兒子為何好好地辱罵一從未有過淵源的人,還不就是因為嫉妒謝長月的縣君爵位嗎?那不然……難道還是因為他天生嘴賤嗎?”


    “陛下!”麗陽長公主尖叫一聲。


    永嘉帝眯眼冷哼一聲,龍威勝極:“你敢說,絕無此意嗎?”


    麗陽長公主心中一虛,片刻後,又梗著脖子理直氣壯道:“陛下,不管是為了什麽,此人毆打皇親國戚,難道不該治罪嗎?”


    永嘉帝冷笑道:“看來果真是朕太縱著你了,別說你那兒子對朕不恭,對縣君不敬,打他本就是應該;就算沒有,長明乃堂堂縣君,打他一巴掌又如何,現在竟要為一掌摑而脫簪辭爵來請罪,可見你平日作風何等囂張跋扈,使得京城人人自危!”


    長公主震驚:“陛下,你……你竟如此說落臣姐,要護著這一下賤之人?”


    永嘉帝愈震怒:“長公主慎言,長明縣君為社稷之貢獻,萬人難抵,你出去吧,朕今日不想再見你!”


    劉公公看陛下已經轉過了身,立刻高深道:“來人,請長公主下去休息。”


    “陛下……”長公主難以置信。


    不過,那呼喊聲終究是越來越遠了。


    永嘉帝轉過頭,又拿起了奏折:“這字不錯,誰寫的?”


    謝長月還是一如既往的瑟瑟發抖著磕頭:“是……臣之夫君。”


    永嘉帝點了點頭:“不錯。”


    劉公公補充道:“便是那做出‘孝子機’的通州書生,據說今年還中了小三元呢。”


    永嘉帝目光一亮:“確實不錯。”


    他看向劉公公:“去庫房,將那套筆墨拿出來贈給縣君。”


    最後這事的處理結果,就是皇上讓皇後出麵賜下鳳喻,去單家狠狠斥責了單穎不知禮數、不知尊卑等罪,然後又派了個賜下教養嬤嬤,在府中教他三個月的規矩。


    此時的單府,想必正在雞飛狗跳。


    顧思遠聽完謝長月講解後,麵色不變,隻看向那擺在桌上的文房四寶淡聲道:“你辛辛苦苦進宮演了一場戲,這好處倒是讓我得了。”


    謝長月賣乖:“要不是夫君的辦法好,那我說不定現在正被逼著向單穎下跪道歉了,那還不如讓我死了去。”


    顧思遠大掌捏著他白皙小巧的下巴,漠然道:“還算知恩圖報。”


    謝長月嘻嘻笑了一聲:“再說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咱們兩還分什麽彼此呢,反正晚上還是親密要見麵的。”


    “……”顧思遠。


    感覺自從昨晚之後,他的小夫郎是徹底放飛了。


    下午,顧思遠回府學後。


    王旭很是佩服地看了他一眼:“我本還打算進宮去求求我姑母幫忙呢,沒想到你解決地這麽幹淨利落。”


    顧思遠瞥他一眼:“不必你進宮求,若是真出了事,五殿下想必不會袖手旁觀。”


    王旭攤手:“也對,他們那麽看中你。”


    語氣裏滿是酸意。


    沈長歡在綏寧伯府聽了單穎受罰的消息,愣了好久都未回過神。


    為什麽,為什麽謝長月還能回來,還能活得這麽暢快?這世間真的有公平而言嗎?


    他搶了自己那麽多年的富足生活,下半輩子不都應該淒風苦雨地來贖罪嗎?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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