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會在這遇到沈長歡,雖是預計之外,但也在意料之中。


    謝長月輕拍了拍顧思遠,從他背上跳了下來。


    下來之後, 不管旁事, 他笑容清淺,徑直朝著那剛剛說話的淺紅衫小哥兒走了過去。


    “啪!” 抬手之間,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空氣寂靜下來。


    顧思遠嘴角輕勾。


    沈長歡先是麵色一白, 而後眼裏隱隱透出幾絲幸災樂禍。


    “謝長月, 你敢打我!”那當事人小哥兒捂著臉,難以置信地尖叫起來。


    他這輩子也沒想過,會被人光天化日之下掌摑。


    小哥兒名喚單穎, 乃是麗陽長公主的第二子, 麗陽長公主是先帝嫡女,為人向來囂張跋扈。當今聖上登基之後,依舊不改本色。


    尤其聖上在繼位之前,頗有一番爭鬥波折, 兄弟姐妹們死得死、走得走, 留在京的唯有兩三根苗苗, 麗陽長公主便是其中一位。


    聖上為了向天下人表現自己的手足情深, 加上麗陽又是個女人,便對其頗多容忍, 而這也就更助長了麗陽長公主的氣焰,但凡有一點不順心, 便要進宮哭鬧,聖上若是不答應她,她就跑到太廟到先帝靈前哭訴。


    日久之下,幾乎成了京城一霸。


    單穎因為眉眼長相頗似長公主本人,自幼便極得寵愛。


    耳濡目染之下,性子自然也有幾分相似,不過,他比長公主收斂點,隻欺辱那些身份家世不如他的人,嘲諷人家心思重、不安分什麽的。


    如此一來,在京中的那一幫上層人之間,竟還流傳著個心直口快的性情中人美名。


    而一年多前,單穎及笄成年之時,長公主十分興奮地跑進宮向聖上求恩典,希望封自家哥兒做個縣君。


    當然,最後不管她怎麽哭鬧,聖上也沒有答應。


    聖上又不是泥做的,這些年對她的容忍幾乎已經到了盡頭,還想封自家哥兒做縣君,倒是想得美,人家王叔的哥兒都沒封呢?


    縣君有品級有俸銀,給這樣德行的人,是他嫌國庫太滿了嗎?


    而這,也就是單穎今日對謝長月口出惡言的原因之一,自己那般求而不得的,結果卻被這麽一個鄉下哥兒給得到了,如何能忍。


    謝長月鬆了鬆纖細白皙的手指,冷眼看向麵前人:“打得就是你,哪裏來的潑皮,竟敢嘲諷聖上親封的縣君,你是借此對聖上表示不滿嗎?你……想造反?”


    單穎麵色大變,滿心的憤怒瞬間全變為了驚恐:“你……你在胡說什麽?我什麽時候對……對聖上不滿了……”


    雖然,在得知謝長月被封賞消息的時候,他確實對自己的皇帝舅舅很不滿,但這卻是絕對不能宣之於口的。


    謝長月微歪腦袋,眯著眼看向他,語氣淡淡:“那,你還不快滾,在這裏擋著本縣君的路做什麽?本縣君還以為你很不滿呢?”


    單穎腦子一空,訥訥地就讓開了幾步。


    顧思遠看著自家夫郎的表現,噙著一絲笑意走上前,牽過人往天韻樓上走去,一邊低聲道:“真不愧是縣君,真威風,我好怕。”


    謝長月立刻轉過頭,對著他皺皺小鼻子,神氣又可愛。


    看兩人走後,沈長歡微蹙眉看向身邊的單穎:真是個草包!


    平日裏,對著那些普通官員家的哥兒和小姐,倒是冷嘲熱諷、牙尖嘴利的很,不知罵哭多少人,這會被謝長月一嚇,就跟個傻瓜一樣。


    不過……還有利用價值。


    他上前一步,滿臉擔憂地抓住單穎的手道:“阿穎,你沒事吧,長月他是不是瘋了,他居然敢……要是長公主知道了,還不知怎麽生氣?”


    單穎麵色一紅,猛然醒過神來,似乎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麽。


    他滿眼火焰,咬牙切齒:“好……好一個謝長月,一個鄉下人的賤種,敢如此羞辱欺淩與我,哼,等著,不讓他給我當麵下跪道歉,我就不信單。”


    說完,他就轉身往街道上走去。


    今日在這眾目堂堂之下,他丟盡了臉麵,若是不能千百倍的找回來,旁人還不知心裏要如何譏笑與他,他便再也沒臉在這京城混了。


    沈長歡站在天韻樓門口,看著沉沉夕陽下,單穎連背影都帶上了十分火氣,仿佛要燃燒起來一般,忍不住嘴角微勾,表情明滅。


    就在這時,幾道“唏律律”聲響,蕭景川和沈長曄一道從馬上跳下來。


    蕭景川見他這般神情,蹙眉問道:“這是發生了何事,剛剛我看那氣衝衝跑走的,是不是麗陽長公主家的哥兒?”


    說著,他還表情莫測地看了眼沈長曄。


    大家都知道,這位長公主家的哥兒,最近對沈長曄很是看中,紅鸞星動啊。


    沈長曄表情嫌棄。


    沈長歡眨眨眼,臉上也恢複清澈笑意,問兩人:“你們怎麽現在才來,我都等好一會了?”


    沈長曄看向蕭景川。


    蕭景川表情無奈:“出門前,母親又拉著我好一頓說。”


    “哦。”沈長歡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隻拉著兩人往身後樓中走去。


    顧思遠和謝長月上到了二樓之後。


    王旭就站起身朝他們揮手,兩人立刻往他之所在走了過去。


    二樓不是包廂,而是一扇扇屏風繞著樓梯和欄杆半開起來的眾多小隔間,既有一定隱私,也可湊個樓上樓下的熱鬧,很符合這家夥的作風。


    待顧思遠兩人坐下後,王旭立刻老神在在地嘲諷起來:“瞧瞧,當初還好意思說我整日在京中跟人打架呢,就你們兩這惹事的本領,那可一點都不比我差,等著吧,麗陽長公主最疼她家這個叫單穎的哥兒了,說不定馬上就要進宮告狀去了。”


    謝長月立刻不服氣地瞪了他一眼。


    顧思遠捧著茶淺啜了一口,看向對麵人平靜問道:“聽這話,你是很有跟麗陽長公主打交道的經驗了。”


    王旭神秘地一眨眼:“你說呢?”


    顧思遠放下杯子,淡淡道:“我不說。”


    “……”王旭。


    好一會兒,他才氣惱地道:“你這家夥就沒有一點好奇心思的嗎?”


    謝長月朝他得意地挑眉:“我夫君才不像你那麽幼稚。”


    王旭攤手:“好吧,我不繞彎子了,在離京去武清縣之前,我揍過長公主家那胖兒子單雄兩次。”


    顧思遠這才問道:“然後,她進宮告狀了?”


    王旭點點頭:“那當然。”


    “……”顧思遠。


    你語氣為什麽聽著這麽得意?


    王旭確實很得意:“我告訴你,別聽人說小爺多麽頑劣,京裏有些人那是故意敗壞小爺名聲,小爺打得那都是該打之人。我揍那單胖子兩次,一次是他長街縱馬踩傷了一個菜農,居然連銀子都不賠;有一次,是他在茶樓欺負一個才七八歲的小姑娘,真他娘傻逼,這打死都不為過好吧!”


    顧思遠點點頭:“確實做得不錯。”


    王旭聞言,立刻眉開眼笑:“我就知道,你是明白小爺的。”


    顧思遠看向他,執著問道:“所以呢,告狀以後呢?”


    “……”王旭無奈,隻得繼續道:“然後,第二天我尚書老爹上朝回來後,就抽了我幾下,罰我幾天不許出門咯,不然還能怎麽樣,讓那死胖子也揍我一頓嗎。”


    王旭家世身份不同,沒有太大參考意義。


    顧思遠垂眸想了想,問道:“對了,你知道那位哥兒為什對長月有惡意嗎,他看長月的眼神情緒太濃,不像是單純地為沈長歡打抱不平。”


    謝長月看向自家夫君,疑惑道:“嗯,是這樣嗎?”


    王旭則是震驚:“不是,你問我這個,這我怎麽知道,我一個大男人,難道還跑去打聽小哥兒間的閑話不成?”


    “我或許知道。”


    這時,一道溫潤男聲,自他們身後的隔間裏傳來。


    顧思遠三人齊齊轉頭,往後看去。


    隨之,隔間裏走出兩道修長身影。


    “五……”王旭霎時瞪大眼,站起來叫了一聲,似乎又想起什麽,立刻改口道:“表哥,還有……大哥。”


    顧思遠看著其中一道人影,頗為熟悉,幾個月前,他們在黃楊村曾近距離見過一麵。


    他眉頭微揚,緩緩拱手道:“願聞其詳。”


    聞言,對麵兩人臉上也掛起淺淡笑意。


    少頃。


    隔間中又隻剩下他們三人,王旭拍著胸口:“還好今天沒幹什麽其他事,我哥這家夥怎麽居然也跑出來了?”


    說著,他看向顧思遠:“哼,你麵子真大。”


    顧思遠輕飄飄看他一眼:“那隻能說,你在你家地位真低。”


    謝長月立刻捂著嘴“嗬嗬”地笑了起來。


    “……”王旭。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居然比自己還討厭?


    突然,樓外響起了一陣高昂的鑼鼓之聲。


    是打醮慶典開始了。


    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向著不遠處的窗戶邊走去。


    此時,已經過了戌時正。


    十月的夜黑得很早,但今日京都城裏卻燈火通明。


    深秋冷風起,但經過重重人群後,已感受不到半絲涼意。


    不遠處的永定河邊,有各色煙花升空而起,河麵上數不勝數的畫舫燈船,絲竹之聲交錯。


    寬闊的法壇四周,響起一道道激烈喝彩聲,仿佛要將屋頂直掀開了去。


    謝長月站在窗口看著,也忍不住歡跳亂蹦起來。


    顧思遠神色不變,卻趕緊伸出手攔在窗邊,生怕這人一時得意忘形,不小心就直接躥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謝長月才興致稍斂,拉著顧思遠準備回之前的隔間坐下,順便喝一口茶。


    就在這時,一道男聲響起:“長月?”


    顧思遠和謝長月一齊轉過頭,看向那出聲之處。


    赫然是沈長歡、沈長曄和蕭景川三人,而剛剛出聲的,明顯是沈長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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