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清縣依山傍水,景色在這北地極為難得。


    後天是端午。


    縣郊外的安定河裏會舉辦龍舟賽,城裏城外的人都要去湊熱鬧,甚至不少京裏的富貴閑人也會騎馬來瞧,附近村子裏有些手藝的人,也就趁著機會去做些小買賣。


    顧老二手巧,也會編些小物件去賣。


    木夏看著自家兒子手上編出來的小東西,不由有些新奇,打著手勢問:“這是熊?”


    顧思遠輕輕點頭:“嗯,溫和些的小棕熊。”


    木夏笑著眯了眯眼。


    在他們農家人眼裏,熊瞎子是跟老虎一樣可怕的東西,看一眼都要嚇昏過去,但在兒子手下,這熊看樣子也還是熊,但就是無端憨態可掬起來,想抱在手裏。


    顧老二從自家兒子手上拿走小熊,翻來覆去地看了幾眼,對著木夏獻殷勤道:“阿夏,你喜歡嗎,這個我已經看明白了,我給你編一個。”


    “……”顧思遠。


    雖然是他親爹,但是這是不是侵犯著作權了。


    顧老二顯然沒有這個意識,所謂內行看門道,他那幾眼就看明白了顧思遠這個玩意是怎麽架構的。


    若純論技術,他比顧思遠強出不知多少,隻是受限於見識,想不出那麽多造型罷了。


    很快,他手上就誕生個棕色的小熊,眼睛部分還特地用了偏黑的枯藤,渾身也拉得緊實光滑無比,一對比就高明得多。


    他剛要把小熊遞給自己夫郎,就看大房地小侄女顧青青蹦跳著竄了過來。


    “二叔,二叔,這個好可愛,這個送給我好不好?”


    顧二性子直,直接搖頭:“這是給你二叔爹的。”


    顧青青撅了噘嘴,還是很想要,又把目光投向了木夏,撒嬌道:“二叔爹……”


    顧青青今年十二歲,很是可愛活潑。


    木夏平時跟她關係還行,此時,便有些不好意思,他都多大的人了,還和孩子搶東西。


    但這是顧二送他的,顧二給他的東西,他總是舍不得讓出去的。


    這時,顧二拍了拍顧青青道:“別煩你二叔爹,我再給你編一個。”


    顧青青立刻喜笑顏開:“二叔,你最好了。”


    想到二叔最疼二叔爹,她立刻又轉頭道:“二叔爹,你上次不是說想要一些新鮮的花樣子嗎,我待會就把我最喜歡的那個給你好不好?”


    李香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什麽好東西,連花樣子都舍得送出來了?你娘我上次問你討還不給呢!”


    這麽一提醒,顧二和木夏忽然對視一眼。


    顧青青都這麽喜歡,那些沒來過鄉下的城裏小姐們說不定也會喜歡。


    顧思遠見他們似乎明白了其中關節,提醒道:“阿父,我看你編得很密,若是這小玩意體型再小一些,封口前在肚裏塞上幹草藥,頭上掛起五彩絲線,端午那天,或者小孩子會願意當成香囊掛在腰間或者脖子上。”


    聽了這話,兩夫夫眼睛更是一亮。


    顧青青也連忙表態道:“我願意的,二叔,那我想要小兔子的,過節那天我要掛在脖子上去和小翠顯擺。”


    顧思遠看她手裏抱著的籮筐,指了指顧二剛給她編好的小熊,淡聲道:“你有這麽多碎布,為什麽不給它他穿衣服?”


    “啊……它也要穿衣服?”顧青青愣了愣,突然目光一亮,急衝衝從籮筐裏翻出幾塊巴掌大的小碎布。


    顧老太太針線功夫很好,顧青青跟著學了不少。


    也不過翻手間的功夫,一件小衣服就做好了,淡青色的上衣,黃色的小短褲子,最尋常的色彩,村裏隨處可見,但穿在小熊身上後就是無比可愛起來。


    顧青青抱著小熊,貼在懷裏舍不得撒手,當即興奮道:“我要給小熊熊做十套衣服。”


    她手上雖然沒有什麽整布,但是碎布邊角料倒有不少。


    木夏當即也如法炮製,給自己的小熊也做了衣服,就是比照著顧二今日的打扮。


    顧二拿著小熊打量幾眼:“白天,就讓它替我在家陪你。”


    “……”顧思遠。


    你們中年人真是好有意思。


    就在這時,顧思遠身旁站了一個人。


    顧青青喊道:“大哥!”


    顧思遠也抬眸,對著顧振點了點頭,便不再言語,他向來是這脾性,家中人也不以為意。


    顧振微微笑道:“二弟,我有些功課想與你探討一下。”


    顧思遠一聽,便知是借口,不過無所謂。


    “好。”他站起身,率先走在前頭,往顧振的房間去。


    進房間後,顧振便掩上了門。


    讀書需要清淨,他堂兄弟二人在家時,房門多半都是關著的,大家也見怪不怪。


    顧思遠負手立於房間正中:“有什麽要說的,就直說吧!”


    顧振看著神色冷峻、氣勢迫人的堂弟,愣了一瞬,而後輕輕一笑:“看來二弟早知為兄想問什麽。”


    顧思遠神色不變,不置可否。


    顧振開門見山道:“二弟是真心看中了謝家哥兒嗎?”


    顧思遠卻是毫不猶豫:“自然。”


    顧振又問:“二弟今日似乎才第一次見謝家哥兒,不知是看中了哪點?”


    顧思遠嘴角勾起些弧度,淡淡道:“背後談論別家哥兒長短,似乎不是我等讀書人應為之事。


    顧振眸子微閃,他向來自負君子如玉,今日這般對話,確實唐突。


    但他身負沈長歡所托,隻能無奈了。


    就在這時,顧思遠倒又開口了:“不過,這誇讚之語隻在你我之間說來也可,我便是看中他美貌過人。”


    顧振皺了皺眉:“美人如玉,紅粉骷髏,娶妻娶賢不娶色,娶夫郎亦當如此,堂弟讀書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怎可如此隨心衝動?”


    顧思遠眯了眯眼,突然對著他嗤笑一聲:“嗬……我竟不知,大堂哥跟謝家哥兒似乎也隻見過一麵,竟就知道他的德行賢不賢了?”


    顧振隻覺得自己好像被這目光,看低進了塵埃裏。


    以前從來木訥沉默的的堂弟,似乎完全變了一個人,而向來機敏的自己,在他麵前突然就變得無端笨拙起來。


    他隻能連連道歉:“抱歉,為兄失言。”


    顧思遠並未接受他的道歉,隻盯著他慢條斯理道:“大堂兄你今日這般多話失言,我會以為你是在舍不得這樁婚事,想坐享齊人之福。”


    “二弟……”顧振麵色微急:“為兄絕無此意。”


    “沒有就好。”顧思遠抬腳往門邊走去。


    在伸手開門前,他又忽然冷聲道:“明日之後,長月便是你的弟夫郎,大堂兄,行事莫要再如今日這般無狀了。”


    顧振沉默,無言以對。


    夏日天長,亮得也早。


    卯時剛過,黃楊村尾的謝二家裏已經早飯上了桌。


    “長月怎麽還不出來吃飯?”謝二蹙眉問道。


    柳枝坐在一旁看了他一眼,沒出聲。


    家裏小兒子謝秋卻哼了一聲:“昨天不還跑去顧家了嗎?這會就故意不出來了……裝什麽大家哥兒啊!”


    謝秋也是個小哥兒,比謝長月小兩歲,但也是該說親的年紀了。


    他跟村裏的其他女孩、哥兒一樣,心裏都默默地喜歡著村長家的顧振。


    但是,之前有謝歡在,婚約是他的,顧振自己也喜歡謝歡;現在謝歡走了,又來了謝長月,顧振還是輪不到他。


    謝秋對謝長月很是不滿。


    柳枝拿著筷子輕輕拍了他一下:“別這樣說話,長月剛來咱們家,還不習慣。”


    因為當時山崖上的事,她對謝長月多少有些尷尬歉意。


    尤其謝長月才是夫君謝二的親生兒子,是她名義上的繼子。


    謝秋更不滿了:“哼,不習慣什麽呀,本來就是跟咱一樣的泥腿子,搶了別人的身份,多享了十幾年福,還不知足啊?”


    ……


    第45章 成婚


    三、


    房間裏, 謝長月抱著腿坐在破舊生硬的床沿上。


    春水般的眸子輕輕眨了眨,他懵懵懂懂地就換了父母,雖然是自己決定要來了這裏, 但誰料忽然般地就要定親了。


    他搶了別人的身份?


    當初,難道不是因為他被迫要替人去死的嗎,隻是恰好幸運沒死成罷了。


    不過,謝家確實是待不下去了。


    謝二對他有些血緣之情, 但更看中柳枝和她的兩個孩子。


    而柳枝因為那天山崖上選擇沈長歡放棄他, 對他大概有歉意,所以平日根本就不願意麵對他, 盡可能當他不存在。


    至於謝秋和謝冬兄弟, 對他就完全是敵意了。


    謝長月細白手指揪著袖子上的線頭, 忍不住琢磨,他娘當初讓他替沈長歡去死時,心裏在想什麽呢?


    如果不喜歡他, 為什麽要讓他出世呢?他也並不一定非要投胎在她肚子裏啊。


    不知怎地, 他忽然想起昨午後在顧家牆外碰到的年輕男人。


    那個是顧振嗎?


    是他未來的丈夫嗎?


    都說女人和哥兒長大成婚,就相當於第二次投胎,那他這次會投得好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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