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一寒,言辭含冰:“涵心也正想說呢,兩位公子在此與涵心反複揪扯,總歸說來,便是對我聖地多年規矩不讚同?對我天外殿之名不服氣是嗎?”


    唐晟見狀,也立刻趾高氣揚嗬斥兩人道:“兩位這般對著寒心姑娘咄咄逼人,確實太過分了,若是不服氣,大可就此退場離開便是,又何須硬賴在這裏百般糾纏。”


    “兩位此言差矣,天外殿高高在上、一心為民,在下內心實是十分佩服的。”


    顧思遠看向肖涵心和唐晟,神色冷峻如故,語調平緩而堅定:“而且,在下也萬分擁護聖地擇主之權,隻願聖地之名萬世流傳,能夠一直為民做主,選出治世之能君,何人與聖地過不去,對聖地不滿,便是與我和沉雲過不去,我們決不能允許。”


    謝沉雲不知道顧思遠這是打得什麽主意,不過,他還是跟著點了點頭:“在下對聖地確實仰慕萬分。”


    肖涵心眸子微閃。


    當著這麽多人,這話說得確實敞亮,若是喚做旁人來說,她隻有高興地份,但此二人說出口,卻隻覺無盡的陰謀。


    不過,就算如此,對這突然跳出來的家夥,她也沒有退縮之理。


    她當即展顏一笑,順水推舟,語氣定定道:“兩位公子能有此念,實在是天下百姓之福,天外殿也多謝兩位公子之高義,君子一諾,山高水長,或許等一會,天外殿還真需兩位公子的支持。”


    真是給點顏麵就開染坊,這是提前就開始差遣了麽?


    謝沉雲冷笑。


    “姑娘嚴重,正所謂覆巢之下無完卵,為天下人盡一份力,便是為自己盡一份力。”


    顧思遠神色依然平靜,隻是話到一半,語氣陡然一轉,抬頭看著肖涵心十分誠懇道:“正因為也關係到在下自身,因而……雖然在下願意無比堅定地支持天外殿,但在此之前,卻也還有些地方需要姑娘解惑。”


    肖涵心麵色一沉。


    果然,她就知道此人必然不會那麽簡單放過。


    這家夥話說得倒是一句比一句好聽,但其實滿腹都是心眼算計,甚至說得每個字都可能暗藏陰謀與陷阱。


    不過……


    她肖涵心還不信了,這家夥就真那麽厲害,能把她給繞進去。


    她定要這個家夥作繭自縛、自食其果。


    她唇角溢出一絲淡淡笑意,柔聲道:“公子既然有疑問,涵心自然不敢推辭,隻是希望公子莫誤了時間,畢竟這場間英雄豪傑頗多,涵心的時間也不能全都耗在公子這裏了。”


    場間眾人看著兩人,神色莫辯。


    雖兩位都還是年輕人,但卻極不一般呢……你來我往的的回擊,半點也不退讓。


    真是長江前浪推後浪了。


    對肖涵心那暗藏譏諷之言,顧思遠也不生氣,麵色依舊冷峻漠然。


    他有條不紊地問道:“通過先前對話,在下大致可以確定,聖地所選的傳國玉璽主人,應該是名能一統天下、聖明仁善的個人英雄。可是……需知人生隻有短短百年,而絕大多數人甚至不能活過百年,譬如我大周先帝何等英雄,抵禦外侮,一統天下,結束中原三百年之亂世,後又科舉天下、廣開言路,曾幾何時,天下誰人不為之拜服?”


    聞得此言,幾大門閥那邊卻有些騷動。


    他們祖上大都是跟著先帝打天下的,自然知曉先帝的個人魅力,當初可謂是一呼百應,世間無人不俯首。


    而仔細想想,先帝過世距今,也不過才短短四年而已……


    “然再如何英雄,不到古稀之年(七十),先帝便已駕崩離世,傳位於當今聖上,君主昏庸無能,以致成如今之局麵?”顧思遠繼續道。


    謝沉雲看他一眼。


    嗬嗬。


    人一旦入了戲,就狠起來連自己都罵,真有本事!


    “因而,就算聖地所擇之主確為明君,但又如何保證其後代之聖明呢,若隻是又一個如當今昏君,又一個大周朝,又見今日之局麵,又來一次二世而亡,該如何是好呢?還是說,將來天下太平之後,所擇明君登基駕崩禪讓時,聖地依然能左右皇位承繼嗎?否則,今日這一切又有何意義?”


    此話一出,肖涵心的麵色變得難看無比,掃向顧思遠眸子布滿寒霜刀劍,幾欲將其立斃當場。。


    她聖地之所以高高在上,便是因為天下太平之時,從不插手世間事,所以皇室、包括那些世家大族才願意麵子上供著他們。


    一旦屢屢插手國政,甚至插手儲君更替,那她聖地隻怕要立刻成為王朝心腹大患。


    否則,豈不是說明王朝皆為聖地傀儡了……


    顧思遠這一番話用心何其毒辣,這是想要直接從根本上動搖她聖地的清譽和地位!


    “聖地隻在亂世行走天下,當然不會插手儲君更替之事。”肖涵心咬牙切齒決然道。


    聞得此言,場間眾人的目光才又漸漸變得友善起來。


    謝沉雲嘴角微勾,歪著腦袋看她,調皮道:“那這樣豈不是什麽問題都沒回答,所以呢,所以萬一那新王朝的二世繼位君主,又是亡國昏君該怎麽辦呢?”


    肖涵心幾乎咬破了唇角。


    她直接避開謝沉雲的目光,轉頭看向顧思遠,純潔美麗的臉上第一次毫不掩飾出現嘲諷之色:“這既然是顧公子提出的問題,那依顧公子所見又該如何呢,難道這天下便就任他如此,不管了嗎?”


    顧思遠漫不經心地一抬眸,淡聲道:“自然要管,所以在下才堅決支持聖地的明君擇主之權。”


    肖涵心冷冷嘲笑道:“那該怎麽管呢?”


    她壓根不信,有人能夠管得了將來之事。


    “在這之前,在下需要再次求證一件事。”顧思遠神色淡淡:“方才涵心姑娘親口表示,經過考察後,聖地已經證明在場豪傑盡皆人品優秀、知行合一,反正至少肯定比當今大周昏君強,對嗎?”


    這等能討好場間諸人的好話,肖涵心自然不會拒絕。


    她點了點頭,落落大方道:“正是如此,諸位英豪都是一等一的豪傑,比如今那大周昏君不知好上多少,故而,我天外殿方才會行這代天擇主之事。”


    唐晟更是立刻嗤笑一聲,狠狠諷刺道:“顧兄問這話,卻顯得過於無知可笑了,場間諸位都是何等英雄豪傑,你居然要拿那等昏君來相提並論,莫不是故意辱沒我等!”


    謝沉雲猛一挑眉,看向他二人,眉染霜雪,目含刀劍。


    顧思遠倒麵不改色,隻是直接盯住了愛強出頭的唐晟,故意問道:“也就是說,若唐兄今日被選中作為傳國玉璽的主人,肯定是會比當今大周那位昏君做得更好?”


    唐晟目光幾乎一亮。


    “這是當然。”


    這個問題答案已經在他心中盤旋了太久太久,久到隨便一觸碰,隨時就能噴薄而出。


    他下意識回道:“若由我來當君主的話,我必定……”


    然而這時,眾人目光也一瞬間匯集過來。


    唐晟語調一頓,麵色微白,他意識到自己剛剛太急迫了。


    這樣很不好。


    顧思遠涼涼一笑,攤手鼓勵道:“唐兄盡可暢所欲言,比現在那金鑾殿上的昏君做得好,這並非什麽說不出口的事。”


    “……”謝沉雲已經想要翻白眼。


    罵自己還罵上癮了是吧!


    肖涵心暗暗瞥顧思遠一眼。


    是巧合嗎?還是故意?


    難道他已經知道了天外殿的選擇?


    不過,看此人沉靜過分的麵容,肖涵心又有些懷疑自己是否疑心過頭。


    她抿了抿唇,偏頭望向唐晟,卻見他滿眼的期待之色。


    猶豫片刻。


    肖涵心終是下定了決心,對著唐晟輕點了點頭。


    唐晟瞬時心中一鬆,隨之而來的更是一陣狂喜。


    這是給自己造勢的好機會,反正這傳國玉璽本來就是要給他的。


    他特意站起身,麵朝眾人朗聲道:“願為顧兄解惑。方才在下脫口而出,自認會比當今昏君做得好,倒也並非是在下多麽想求那玉璽和皇位,隻在下自月前跟隨義父起兵反周,所願便唯有天下太平,百姓人人吃飽,過上好日子。”


    “至於做不做皇帝的,隻是其次而已!這天下並非哪一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若是現在那在皇宮中的昏君能做到這些,在下又豈不願安做一名太平犬,而非要出來拋頭顱灑熱血!”


    其聲朗朗,其勢坤坤。


    然而,對此熱血真摯發言,場間眾人卻不以為然。


    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誰還不知道誰?


    漂亮話誰不會說?


    不過,顧思遠卻仿佛未聞,反而手掌輕拍以示讚揚:“唐兄高義,在下甚為佩服,想必天外殿擇選的明君之念,自然也是應當如此。”


    肖涵心當即一頷首,嗓音柔和道:“確實如此。我天外殿本不問世事,但此番門人弟子卻不辭艱苦、行走世間,便是因為不忍黎明百姓受盡苛政、戰亂之苦,想要扶持一位聖明君主,交托以傳國玉璽,號令天下義軍,還天下一個太平,給百姓一份福祉!”


    顧思遠點頭:“如此甚好,既然聖地和唐兄都有此念,那事情便簡單了。”


    “什麽意思?”


    唐晟和肖涵心都不由蹙了蹙眉。


    隻覺,待會恐怕要發生什麽不好的事。


    “既然唐兄並不以皇位為重,既然聖地認為自己定能選得聖明君主,這真是極好。”


    “此次聖地將傳國玉璽交給唐兄,而待唐兄在位約二十年、人老昏聵時,便自動退位,再由聖地出麵,重新自天下人中選取聖明之君,如此一來豈不上佳,從萬萬人中選一君主,自然比從唐兄寥寥幾位後代中要更讓人信服……”


    “而從此之後,代代之君,皆可如此選取,雖然要麻煩聖地每隔二十年便下山一次,但這般所擇之君便代代明主,百姓就可永享太平,都是值得的!”


    顧思遠神色淡然,嗓音平緩。


    但說出口這話卻是擲地有聲,幾乎炸裂了在場所有人的心。


    “什麽!”


    眾人一片嘩然。


    如此豈不是將家天下,變為了天下人的天下。


    “這怎麽行?”唐晟也是勃然色變。


    自己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天下,怎麽能交給別人?


    顧思遠疑惑地看他一眼:“這有何不可,唐兄方才不是不說了,並不在乎皇位,既然如此,你之後代子孫難道就沒有半點乃父之風嗎?”


    “而且,方才唐兄剛剛那句,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可謂振聾發聵,既然如此,那治理天下者,自然也應當一直從天下人中選取,而非誰之一家,否則豈不隻能算是某一家的天下,跟現在又有何區別!”


    ……


    第129章 帷幄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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