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起眼的一隅裏,有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攤主,不不吆喝叫賣,鬥篷下隻露出雙敏感轉動的眼睛,打量行人。


    雖有些古怪,但這兒畢竟是魔域,光怪陸離之事多了去,因而沒什麽人注意他。


    目光主要聚集在他攤位上的貨物。


    那是一個鐵絲籠子,不大,通常用來裝麅子野兔。


    但現在,裏麵鎖著個衣衫襤褸的幼童,抱著膝蓋在啜泣。


    也正是哭聲吸引來了這些“顧客”。


    一個膀大腰圓的魔修直接抓起籠子湊在眼前,逗弄道:“喲,是個凡人娃娃,幾歲了?斷沒斷奶?”


    幼童抬起頭,用手指比了個五。


    雖然他臉上髒兮兮,但我依然識別出來了,是荊年。


    不對,荊年不是被柏少寒帶走了麽?怎會淪為魔域市集裏任人挑揀的貨品?


    那魔修的同伴出聲道:“廢什麽話?反正是買來喂魔寵的,是小孩就行。”


    對方哈哈一笑,拍著身後小山般大的魔獸背脊。“這畜生挺挑食,要吃細皮嫩肉的。”


    它張開滿是獠牙的血盆大口,發出低吼,荊年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沒什麽恐懼之態。


    攤主嗤笑一聲,“那你們找對了地方。”


    魔修掃了眼他空蕩蕩的貨架,有些嫌棄。“怎麽不多抓些娃娃?你看這細胳膊細腿的,加上籠子都不夠塞牙縫。”


    “真不識貨,這小孩可不是凡人,而是仙修與魔修的混血種,稀有得很,所以,你們就算散盡千金也買不起。”


    說罷,打了個響指,幼童猛然捂住頭,魔氣從七竅流出,他稚嫩的臉因痛苦而扭曲抽搐,甚至去撞籠門,頭破血流也不停。


    兩個魔修緊盯著他,眼中的貪婪幾欲溢出,恨不得生啖其肉。“聽說仙魔混血天賦異稟,根骨絕佳,若是做成爐鼎,定是極品,可惜這天價……”


    我算是明白當初差點把荊年當爐鼎賣給當鋪時,他為何會那麽大反應了。


    愧疚之感湧上心頭,然則夢境裏都是已發生過的事,也無法補救,隻能眼看著他痛苦。


    攤主見魔修動心,將手收回袖中,荊年的煎熬這才停止,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你們要是真心想要,可以選個部位割下買走。”


    魔修便扒著籠子,一點一點打量起荊年來,當看見魔氣的黑翳消散、眸子恢複成透澈的琉璃色時,果斷道:“那就挖出這雙眼睛吧。”


    攤主沒做聲。


    魔修以為他沒聽見,提高音量道:“到底賣不賣啊你?”


    倒是小荊年開口,脆生生問道:“叔叔,你有沒有見過,和我長著一樣眼睛的人。”


    “未曾。”


    “那好吧,宮主說,你沒有用了。”


    話音未落,那魔修就爆體而亡,血花四濺,顯然是背後“攤主”的傑作。荊年隨意抹了抹身上的血,衣服顏色早就辨認不出,他一臉麻木,似是對這場麵習以為常。都無需休整,他又抱住膝蓋,開始假裝啜泣,等待下一條上鉤的魚。


    直到天黑,集市的人都散去,什麽也沒賣出去的古怪攤主才提著籠子離開,他一路向魔域外走去,身上偽裝悉數剝落,變成熟悉的柏宮主的模樣。


    柏少寒將籠子放下,開始用紗布包纏自己麵目全非、全是燒疤的臉,


    荊年默默從籠中爬出,跪在地上,挪著膝蓋退後到幾尺遠的地方等待指示,謹小慎微的模樣,盡管他還尚在垂髫之年。


    不多時,影衛們也回來複命了。


    “有何進展?”


    “回稟宮主,屬下在魔域走訪多日,還是沒找到見過您師尊的魔修。”


    稟報的影衛聲音越來越小,額頭冒出豆大的汗。


    “沒用的東西,自行了斷吧。”


    柏少寒冷眼看著自刎謝罪的屍體,厲聲對其餘影衛道:“你們都是渡業宮精心培養的頂尖探子和殺手,怎麽尋個人都尋不到?!”


    “宮主恕罪!再寬限些時日,我們一定將那賊人的首級帶回來!”


    “五年了!師尊已經走了五年了!”柏少寒愈發暴戾,一掌劈碎了腳邊的籠子。“而那玷汙她害死她的魔修,還不知道姓甚名誰!你們這些酒囊飯袋,不如都給她陪葬了事!”


    說實話,五年雖久,但像柏少寒這樣脾性變化得如此大的,還是少見。


    加之他的修為也飛躍至化神期,甚至能接下渡業宮老宮主的衣缽。莫非宣凝死後,他受打擊太大,因緣際會中修成了無情道?


    似乎也不太像,門派裏同樣修無情道的巽風長老可沒這般駭人。


    影衛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敢再吭聲。沒人注意到,外圍跪著的小小身影輕輕搖晃。荊年耷拉著頭,麵色潮紅,顯然是因衣衫單薄和日夜勞頓而中了風寒。想對著手心嗬氣暖和身體,一張口,卻漏出半聲咳嗽,卻急忙用手捂住,怕被聽到。


    柏少寒發泄一通後,冷靜下來,又似無事發生,淡淡道:“魔域找不到線索,就從五蘊宗下手,回宮再議吧。”


    荊年這才起身,欲跟上他們,可想也知道是徒勞,他糾結再三,還是開口喊道:“宮主!”


    柏少寒停下腳步,瞥了他一眼,譏諷道:“你這小雜種,路都走不利索,跟來做什麽?本座留你一命自生自滅,別不知好歹。”


    荊年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他迄今活著的意義就是被利用,都沒有被當成人看待過,現在陡然沒了籠子,真不知該如何是好,隻能低聲請求:“宮主,別丟下我。”


    柏少寒沉思片刻,同意了。“我差點忘了,以你的根骨資質,五蘊宗那些老家夥定會看上,確實可以作為第二個潛入臥底的人選。”


    “聽從宮主安排。”荊年安心下來,無意間抬頭,目光與柏少寒對上。


    下一秒,他被狠狠一腳踢了出去。“說過多少遍了,不要用這雙眼睛看著我!”


    柏少寒怒氣未消,還想再繼續教訓荊年,卻被人打斷了。


    “宮主,我來遲了。”一個聲音遙遙從遠處響起,轉瞬間,一身穿月白短衫的少年已出現在視野中,拈著那把碰上就能讓人凍僵在原地的霜花扇,恭敬跪拜。


    原來是當年的柏霜,隻十歲出頭,但神韻和如今相差不大。柏少寒的臉色緩和下來,柔聲道:“不遲,快起來吧,霜兒,我就知道你辦事穩妥,在五蘊宗探查得如何了?”


    儼然一副慈父派頭。


    同樣是屬下,荊年和柏霜的處境可謂是雲泥之別。


    可歸根究底,荊年並無法決定自己的出身,卻要被迫承受柏少寒的恨意。


    何其不公。


    “自宣長老出事後,五蘊宗為躲風聲,一直拒收外徒,巽風長老前不久破格收下我,掌門師祖和其他長老都頗有微詞,想來是再難安插進我們的眼線了。”


    “這麽說,隻能作罷了?”


    柏霜餘光掃了神色黯淡下來的荊年一眼,補充道:“那倒不是,隻是需要些契機,單憑過人資質還不夠。”


    “依你之見,是什麽樣的契機?”


    “以屬下愚見,他們既然愛惜羽毛,那就從這塊軟肋下手,讓五蘊宗名聲掃地。”


    柏少寒哂笑道:“不錯,本座有個計策。”


    隨即轉頭看向荊年,後者還臥在地上,才受了化神期修士的一腳,遠超五歲孩子的疼痛忍受閾值,他暫時還站不起來。


    “去找戶人家收留你,必須是完全沒有修士血脈的,這樣才不會讓五蘊宗懷疑,之後我自有安排。”


    柏少寒低聲在他耳邊警告道,“也別想心懷僥幸,雖然你和其他影衛不同,無法用夜息控製,但本座在你的識海裏種了魔蠱,要是膽敢違抗命令,就會被體內魔血反噬而死。”


    果然,我就知道,荊府突然出現的王蠍、順利拜入五蘊宗的荊年、乃至他的命運,都是被人策劃好的。


    他們走後,荊年吃力起身,他發著高燒,又累又餓,強撐著走到鎮子裏,便昏厥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他被清晨脆響的爆竹聲驚醒,茫然拍掉身上纓紅色的碎紙,一時恍然。


    原來新年將至。


    和荊年一般年紀的小孩子穿著新衣裳,嬉鬧著經過他身邊,荊年目不斜視,專注看著麵前的梨木大門,兩邊貼著喜慶的春聯,橫批上方,“荊府”兩字龍飛鳳舞,有人推開大門,催促道:“去去去,小叫花子,大過年的你上門討什麽飯?晦氣。”


    “請問,你們府上缺人幹活麽?”


    “哦,原來是賣身作奴的,你進來吧,我去拿賣身契,叫什麽名字?”


    “沒有名字。”


    “父母沒取?”


    “沒有父母。”


    “今天大年三十,你就叫荊年吧。”


    第41章 禁止期待


    我沉默地取下荊年臉上的儺麵,結束回憶。因為我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他過得也不比在柏少寒身邊好多少。


    荊年並沒有馬上醒來,他的睡顏靜謐而美好,胸膛均勻起伏,襟口微張,露出清冷的鎖骨,發帶從青絲上滑落至此,如瓷蛇離開墨池,貪戀這抹欲色。


    難得的毫無防備姿態。


    我不由咽了咽口水。


    然後伸手,揪住荊年的臉頰,用力掐了一下泄憤。


    頓時心裏舒服多了。


    可又覺得掐完後,臉色緋紅的荊年,更加麵若芙蓉出畫堂。


    唉,煩。


    也不知道留著荊年的數據不刪是圖什麽。


    除去對我做奇怪事情的時候很坦誠,他無時不刻不在撒謊。


    之前還說什麽承蒙了柏少寒的養育之恩,看來也是少年人的自尊作祟,以荊年的性子,他是不會願意被我憐憫的,才隱瞞了這段。


    但我此刻心情也算不上憐憫,畢竟他真真切切地欺騙和背叛過我。也沒有解氣的暢快,徒有感慨。


    出淤泥而不染純屬遐想,事實上,罪惡隻會在深淵裏沉淪腐化,生出瑰豔的蠱。


    隻知蠱有劇毒,不知它為了存活竭盡全力。


    我想著,又摸了摸蠱的臉,細膩如脂玉,可惜沒感受多久,手就被抓住。


    荊年醒了,正黑著臉問我:“誰讓你給我戴儺麵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把剛剛看到的通通忘掉,要是敢記得一丁點,我不會放過你。”


    雖然刪除選定記憶對機器人來說輕而易舉,可這廝一醒來就凶人,我便不甘示弱道:“你連死都不怕,還在乎這些作甚?死要麵子的擰巴精。”


    “戚識酒,你還不走麽?”


    “關你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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