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年尚未回答,便被震長老喚去身邊,從後者讚賞的目光來看,答案不言而喻。


    “戚師兄感覺如何?昏迷了一早上,可是傷得很重?”


    一回頭,就見柏霜站在身後,他有些形容枯槁,連扇子搖得都沒從前那麽精神了。


    我誠實道:“應該比你好一點。”


    他淡淡道:“說的是,畢竟有荊師弟陪同你。”


    “你在林子裏碰到了很多墮魔者麽?”


    看樣子,他顯然落了下風,我想著,又莫名心虛地補充道:“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我當時也勸荊年去救你了,可是他不聽。”


    “嗬,無妨,後來秦師兄他們找到了我。”柏霜深深看了我一眼,又轉向中央渡業宮的看台,幽幽道:“不過,今年這渡業大會,怕是難以和平收尾了。”


    “什麽意思?”


    我也看過去,看台上已經聚集了許多人,幾乎都是各門派的掌門,他們圍著墮魔者們已經焦黑的屍體激烈爭吵。


    不難理解,大會的最後關頭鬧出這般異動,自然是免不了猜忌。


    “柏少寒,為什麽渡業宮安排的場地會出這種事?你必須給我們個說法!”


    “沒錯,我不相信這麽多弟子會集體墮魔,一定是有妖邪作祟!”


    柏宮主半點也不慌亂,聽他們質問,隻冷笑一聲,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看台劇烈震動,屍體瞬間化為塵土。


    我暗自想道,這下沒法化驗了。


    他聲音森冷。“諸位別急,真相馬上就能揭曉了。”


    很快,搜尋的侍衛們也從山林裏出來了,他們帶回來一樣東西。


    正是那個黑色錦盒,被封在一個透明球體中,與外界隔絕,應當是渡業宮秘製的結界,以防意外。


    侍衛們小心翼翼地將其呈上,與作為勝利者獎品的錦盒放在一起。二者竟是一模一樣,難辨真偽,唯一的區別在於山林裏的錦盒,它的盒蓋虛掩。


    隔著結界,我看到盒蓋徐徐張開,其中盛放的東西被公布於眾。


    那是個小巧玲瓏的黑色三角尖塔,造型簡潔,線條利落,稍有些脫離時代的審美意味。但每個角上卻綴著夜明珠,珠身古樸,隱約蒙塵,四麵皆刻有浮雕,分別是四位籠罩在瘴氣中的鬼麵人,他們身形魁梧,手執不同器具,凶神惡煞,睥睨世間,不免讓人想起傳說裏的種種地獄酷刑。


    真是樣奇怪物事,雜糅了風馬牛不相及的元素。


    神鬼論與分子模型,信仰與災禍。


    “現在正是七月夏末,下月便是秋祭了,各地都要崇祀瘟祖,自古如此,想必各位都聽說過魔域的五瘟使者傳說吧。”柏宮主徐徐道:“五方力士,在天為五鬼,在地為五瘟。乃春夏秋冬四瘟與總管者中瘟。天降災疾,無從逃避,歿者甚眾。”


    人群中有老者顫聲問道:“莫非這塔,就是魔域瘟使的信物?”


    “不錯,四麵分別對應春夏秋冬,塔內為中。”他冷笑著轉向五蘊宗眾人,“此塔,本應封印在五蘊宗蝕艮峰的秘境內。”


    我若有所思,薛長老在出發之前,確實提示過秘境一詞,他確實能提前預知後事,那豈不就是所謂的“先知”?


    許是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忙別過頭,桌下的腿肚好像在抽筋,一副心虛的模樣。


    此時,塔身仿佛受到某種呼應,緩緩懸至一麵,對應的瘟使左手拿著人皮做的口袋,上麵的圖紋與台上屍身的灼痕別無二致,右手執一柄極像夜息的長劍。


    信息高度吻合。


    “夏季口腹之欲寡缺,故而夏瘟為食瘟,又因染瘟者身有異香,而取諢名夜息。”


    馬上有人道:“也就是說,五蘊宗借渡業大會,解開信物封印,釋放魔域的瘟疫來害人?”


    “一派胡言!蝕艮峰秘境的封印不曾被破過,這信物哪知真假?”震長老怒而拍桌,“柏少寒,我宗可由不得你信口編排!”


    “我當然不止這點證據。”他立即吩咐侍衛們又抬上來四具緊緊相擁的焦屍,和一些燒焦的家具雜物等。


    我認出來,屍體是荊府一家四口。


    柏宮主起身,一掌將這些屍體也拍碎,餘落的塵土裏,正是我們當時無法取出來的蠍卵。


    “這些凡人死於鎮子裏的大火,而大火由這些蠍卵孵化出的骨尾蠍引發,恰好對應冬瘟。”


    塔身再次旋轉,至冬瘟瘟使,手中器具為勺和瓦罐,滿溢的湯汁和蠍子灑出,其中蠍子的浮雕凹陷進去,缺失了,對應跑出來的骨尾蠍。


    冬季來往人情淡薄,故而冬瘟為情瘟。荊家四口雖不算好人,但他們的欲望根源無疑都是牽掛著彼此,不願割舍,才都命喪火海。


    我終於明白了,渡業宮為五蘊宗準備的棋局,早在半年前的冬天就已開始。


    而荊年,也巧合地在那時出現,他難道也是棋局上的一顆棋子麽?


    或許,隻是我多想了。


    畢竟連震長老都沒懷疑,他雖對弟子嚴格,但卻是信任至極。


    隻是現下證據確鑿,前有引發冬瘟的骨尾蠍為五蘊宗獨有,後有封印的信物憑空出現,長老們的麵色都很凝重。


    “我說過,本座是極其念舊的人,便寬限三日時間,三日之後,五蘊宗必須給這些枉死之人一個交代。”柏少寒輕笑道,“否則,我看貴宗,不如改名叫五瘟宗吧。”


    作者有話說:


    五瘟使的傳說參考《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有私設改動,請勿細究。


    第33章 被欺騙的摘星人


    禦劍回宗門的路上,幸存的別派弟子們也作為見證人跟來了,氣氛分外壓抑。


    就連本派弟子也小聲討論門派裏是不是真有內鬼,故意偷出五瘟塔,拿來害人。我猶豫許久,還是小聲對荊年抱怨道:“這場大會就是個陷阱,渡業宮作為中立的審判方,怎能黑白顛倒呢?墮魔一事根本不是五蘊宗害的。”


    荊年淡淡道:“等調查完,事情遲早會水落石出,清者自清,但願此事隻是無妄之災吧。”


    “不,我的意思是,我看到了。”我篤定道:“我看到那些釋放瘟疫的黑衣人,額頭上有業火紅蓮的圖紋,所以都是渡業宮的陰謀,他們賊喊捉賊。”


    荊年從懷中拿出黑緞,道:“師兄你糊塗了,我找到你時,你被蒙著眼,如何能看到?”


    “呃……為夢中所見。”


    因為預知夢裏,我並沒有被蒙眼。


    “師兄,別說胡話了。”他整理好我被風吹亂的頭發,耐心道:“況且那些黑衣人屍體也神秘消失了,沒留下任何痕跡。”


    不對,應該還有其他蛛絲馬跡。


    重啟後我的思維清晰許多,馬上記起與黑衣人交手時,他在我眼瞼下劃出一道細微傷口。


    我下意識撫上那處皮膚,自然已經愈合得光潔無暇,不過表麵仍然殘留微量的電解液離子。


    機器相比人類的優點在於,更精確。


    檢測結果表明,部分離子氧化程度異常地高,這意味著,它們並非昨晚才從我體內流出。


    也就是說,黑衣人武器上本就沾了電解液。


    目標範圍立即縮小,沾過我的電解液(血液)的物事,目前僅有二者。


    其一是已故荊小姐的手骨,可以排除。


    剩下的,便屬柏霜的扇子了。


    山林裏打傷我的黑衣人,是柏霜。


    他借著和荊年走散的時間差,用五瘟塔散布瘟疫,之後交戰落敗,又撕去黑衣偽裝,與秦屬玉他們匯合出了山林。他負的傷,也說明確實與荊年交戰過。


    沒想到柏霜竟是渡業宮的人,那麽私生子的傳聞屬實,他便是安插在宗門裏的眼線?


    荊年聽完我的結論,神色有些異常,良久才問:“你有證據嗎?”


    “算……算是有吧。”


    所有推論,都建立在我的檢測結果上,難以讓這些蠻荒人理解。


    他見我滿臉局促,安撫道:“別急,等到了宗門,再慢慢和長老說吧。”


    然而剛落地,眾人便馬不停蹄前去蝕艮峰,檢查秘境的封印,我這才知道,秘境的入口竟然就藏在煉丹房,盡管煉了半年丹,我卻沒發現,想來是隱蔽得極好的。


    荊年作為長老的親信,也一同前去了,我獨自候在門外,焦急中隱隱有不詳預感,卻見柏霜默不作聲地準備退下。


    我攔住他:“你去哪?”


    他淡然道:“我身子不適,先回去療傷,難道也需要向戚師兄匯報麽?”


    “你該不會是害怕被揭穿,所以臨陣脫逃了吧?”


    我話才問出口,又自行否決了。柏霜心率平穩,未因我的詰問而動搖半分,隻是收了扇子,道:“我問心無愧,有什麽好怕的?”


    “我知道昨晚的黑衣人是你。”


    “嗯,抱歉,戚師兄,第二次傷了你。”他竟坦然承認了,還惋惜道:“如果第一次時,你就聽我的話離荊年遠些,也不必走到這步。”


    語罷,便執意離開。


    不知為什麽,明明是柏霜用五瘟塔害死各門派數十名弟子,隻要長老們在秘境中找到他來過的證據,一切都會真相大白。我本應言之鑿鑿與其對峙,但他幾次三番提到荊年的名字,莫名加劇了我心中的不安。


    不多時,眾人便從秘境中走出,封印自然是已被破解,五瘟塔也不翼而飛,柏宮主在大會上並非危言聳聽。


    除此之外,他們還在秘境中找出樣東西。


    是刻著我名字的玉牌,隻有憑借它才能出入煉丹房。


    我腦中一陣轟鳴,瞬間明白了薛長老當初的話,他說給過我秘境的提示,我想當然認為提示是話語形式,其實卻是這塊被我忽視的玉牌。


    他還說,此行奇險,現在看來,真正的大難才剛臨頭。


    玉牌儼然成為了指認我的頭等線索。


    但是它是什麽時候丟的呢?為什麽我完全沒印象?


    還沒想明白,那些幸存的弟子已經指著我罵道:


    “名門正派竟出了如此陰毒之人!”


    “昨晚就覺得你不對勁了,不願去找走丟的同門,偏要找那害死人的盒子!”


    “難怪被咬也安然無恙,原來你就是始作俑者!”


    我正欲辯解,卻被一股巨力壓製在地,晴空轉瞬間就烏雲密布,驚雷蟄伏其中,教人大氣不敢出一口。


    “孽徒!跪下!”震長老喝道,“你是如何破開秘境封印偷出信物的?速速招來!”


    “不是我,我近來都在準備考核,根本沒有進過煉丹房,更不知道什麽秘境。”我本能地向荊年看去,“離開課堂我就回了荊年的寢居,他可以作證。”


    “荊年,他說的是真的麽?你能作證他沒去過秘境?”震長老問道。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投向荊年,他卻唯獨避開我的注視,眸中有潭底寒星,仿佛隻有伸手觸及才能留住那點光芒,他開口道:“弟子近來,並不曾在宗門裏見過戚師兄。”


    我好似被雷劈中,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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