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他鬆了口氣,道:“我其實很佩服你,這般堅定,門派裏風言風語不少,但戚師弟好像完全不為所動。”


    “吊車尾有什麽好佩服的?”


    “我不知道怎麽說,但就是,很羨慕。”慌亂之下,他失手將屬玉鳥掉到地上,又急急憋紅了臉,手忙腳亂地比劃。


    我倒好奇起來,端詳他這副模樣,道:“說實話,屬玉師兄,有時候我覺得你很像小姑娘。”


    心思細膩,容易羞怯,和劍客外表南轅北轍。


    難不成是因為和童女木偶待久了?未免太玄乎。


    他愣神了一秒,隨即淡然道:“是,師尊也說過,我的性子,難成大事。”


    “管他怎麽說,你又不是做出來給他用的,他沒權利評價你。”我脫口而出後,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正要補救,他卻仿佛被我的話觸發到,認真道:“誠如戚師弟所言,我會好好思量。”


    “……隨便你吧。”


    在秦屬玉的護送下,行程幾乎暢通無阻,隻是,在數不清祛除了多少次邪祟後,也依然瞧不到路的盡頭。


    秦屬玉雙指夾住隱隱開始躁動的劍靈,道:“風往東走,瘴氣逆向而流,不尋常。”


    我點頭。“而且走了這麽久,居然沒有碰到一個其他的參賽者。”


    按理說,所有參賽者並未刻意散開,秦屬玉的劍氣又如此強盛,應當有人被吸引來才對。


    難道荊年他們已經走出山林了麽?


    這時,秦屬玉身後的草叢裏,猛然竄出一個黑影。


    第25章 猩紅亂碼


    而他也反應極快,抽劍就砍。


    隨之響起的,並非風聲,而是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刀劍相接。


    黑影竟然是同樣執劍的人,他身形搖晃,扶著劍身半跪在地,雙眼緊閉,口鼻裏散出嫋嫋白霧,像極了冬日裏呼出的熱氣。


    現在明明是盛夏,結合夜啼劍的特性,不難推斷出白霧是逼出體外的魂魄。


    秦屬玉絕非好鬥之人,反擊到這份上,說明對方是衝著要他命來的。


    埋伏麽?賽程規則裏沒提過有這項。


    秦屬玉念出照明火訣,走近查看這些突然出現的偷襲者。


    他猛然停住步伐。


    我問:“怎麽了?”


    秦屬玉沒說話,屬玉鳥受驚飛起,聲音沙啞顫抖。“怎麽會是他們……”


    「他們」?我也走近,火光明滅,偷襲者的臉不陌生,正是銷聲匿跡兩個時辰的其他參賽者。


    “這算什麽?惡性競爭?”我一時隻能想到這個偷襲理由。


    “戚師弟,退後。”受驚的木偶鳥被秦屬玉托在掌心安撫,因而聲音斷斷續續:“他,入魔了。”


    才說完,狂風乍起,瘴氣卷襲下,白霧又被偷襲者吸入體內,他猝然睜眼,眼球凸出,血絲遍布,喉中壓抑嘶吼。


    隨著召喚,暗處又跳出幾個人,皆是如出一轍的詭異姿態,上來招呼不打就攻擊。


    說來也怪,我看過名冊,這幾人的修行境界並不及秦屬玉,現下卻如暴走一般,不管不顧,堪稱自殺襲擊。被夜啼劍一次次震出魂魄,經脈斷裂狂嘔鮮血,卻毫無退意,有使不完的勁。


    我喊道:“有必要到拚命的地步嗎?”


    要知道秦屬玉和我都隻把這次大會當成任務,點到為止,並非衝著奪冠來的,可現在對方頗有你死我活的架勢。


    氣氛持續升溫,劍拔弩張,在秦屬玉被圍攻幾輪不慎手臂受傷後,達到頂點。


    血濺在混濁的十幾雙虹膜上,像興奮劑使其愈發癲狂,為了舔舐那星點血液,硬生生將同伴的耳朵撕咬下來,接著是麵部五官、皮膚、內髒、四肢……像機器零件一樣被拆分開來。被撕咬的人甚至也一同爭搶起自己的血肉。


    腥臭的空氣裏充斥暴漲的靈流,他們甚至扔棄掉佩劍,目光裏迸射出對濃鬱的狂熱,向我們走來。


    秦屬玉和我在他們眼裏不再是同類,而是兩團鮮活肉塊。


    如此,便是仙魔之別麽?


    可這些入魔者的模樣,為何與那天被刺激的徐錦如此相似?


    苦心孤詣數十年、數百年的修行,是為了悟得大道,飛升成仙。但此時,這些東西都被生物最原始的本能“食”壓製住,法器佩劍與破銅爛鐵無異。


    它們止不住肉體的饑餓。


    血肉之欲刺激著人工智能的學習本能,我下意識往山林深處跑去,沼澤與樹木的黑色輪廓在視野裏變形融化,就像未幹的瀝青攪在一起,黏連住腦子裏每塊蝕刻電路板,回紋裏倒灌進暗紅色血液,內存數字像亂碼一樣躍動。拚出一條條錯誤的彩色指令,斑斕炫目。


    我用力叩擊大腦,將它們悉數刪除,直到腦海裏隻剩下黑白的報錯窗口。


    腿軟跪倒的瞬間,下意識以為自己筋疲力盡,但電量餘額提示我,隻是沒電了。


    我冷靜下來,一個金屬做的機器人,竟在血腥場麵前做了逃兵。


    實在對不起奮戰一線的屬玉師兄。


    “別跑了,戚師弟,已經甩開他們了。”


    想什麽來什麽,秦屬玉疲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一身血衣,氣息大喘。


    “你好像受了驚嚇,要不要歇會?”他掏出手絹遞給我。


    我甩甩腦袋,努力不去想那一排排沾著碎肉和體液的人齒。“我沒事。”


    他仍然一臉擔憂,“這山林設了結界,傳音術用不了,師尊囑咐過我要照顧好師弟們,眼下突遭變故,不知荊師弟和柏師弟情況如何了。”


    於是我們隻得暫且擱置了找出口,轉而去與荊年他們匯合。


    這一尋,卻是遲遲無果,反倒遇到了其他幾個被圍攻的參賽者。


    盡管比賽仍未中斷,但危急時刻下也管不了那麽多,夜啼劍一聲長吟,再次淩風出鞘,擊退這些嗜血怪物。


    秦屬玉撐著劍,沉沉調息,清俊的臉上徒增落拓。其餘人也是滿臉疲憊,衣衫破爛,好在都神智清明。


    但這並不意味著能化敵為友,脫了困,他們仍分外警惕,問道:“你們,已經遇到過那些怪物了?”


    “是的,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約半個時辰前,我們經過了一個奇怪的岔路口,沒有瘴氣也沒有邪祟,地上平白無故放著個黑色錦盒,和之前渡業宮宮主拿出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立馬反駁道:“錦盒明明放在會場上,幾萬雙眼睛都看著呢,怎會跑到這深山老林裏來?”


    “我也是這麽想的,但那盒子好像蠱物一般,教人看著看著,就挪不開步子了。”那弟子崩潰地揪扯自己的頭發,又是悔恨又是後怕。“我勸過師兄了,但他不聽,非說盒子裏有渡業宮珍藏的上品法器……”


    “所以他打開了盒子。”我問,“裏麵是什麽?”


    “不知道,我什麽也沒看到,師兄打開盒子後,就走火入魔,性情大變,活活咬死了同門的小師弟。我親眼看到的,喉管都咬斷了,小師弟不僅沒死,還變得和師兄一樣,我們招架不住,隻得逃離。”


    說到這裏,他突然想起什麽,後退兩步,遲疑地打量起秦屬玉:“說起來,你身上傷口不少……不會也被咬到了吧?”


    “並不曾,你們可以來檢查,隻有劍傷。”


    他們麵色緊張,互相傳遞眼色,並未有人上前,而是紛紛背身拔劍。


    “萬一,是不顯眼的小傷口呢?”


    “被咬過的人也會入魔,你一個元嬰末期,到時候我們對付不了。”


    “秦仙長,得罪了,我們隻能先下手為強。”


    我氣憤道:“恩將仇報!歹毒小人!”


    “你又懂什麽!你親眼見過朝夕相伴之人死在麵前嗎?”他怒不可遏,字字泣血,“若隻是死去倒也罷,不過是歸於塵土,我們都修行了數百年,生死早就看淡,但偏……偏卻是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仙門出了魔修是頭等重罪,教我們如何回去向師門交代?”


    眼淚與血汙交融,讓他的臉看上去如此狼狽滑稽,我卻笑不出來,胸中一片鬱結。


    “好了,別吵了。”秦屬玉淡淡道:“玉石俱焚乃是下下之策,道友們何至於此,留著氣力走出這山林才是正事,我們便在此分道揚鑣吧。”


    對方沉默著,似乎在做抉擇。


    可時不待人,突發異況,那些異化的嗜血怪物再次追上來,不僅修為更加深厚,且有瘴氣加持,魂魄回到肉體的時間愈來愈短。而除夜啼以外的兵器,又完全限製不了他們的行動。秦屬玉孤軍奮戰,心有餘力不足。


    他吐出一口鮮血,猛然用夜啼劍割開掌心,劍靈受到指引,破劍而出。凰鳥騰空,衝破枝葉屏障,熠熠生輝,驅散前路的黑暗。


    他身後,數雙被絕望籠罩的黑色瞳孔有了光亮,方才還舉劍相向的弟子們對秦屬玉深深鞠躬。“秦仙長的恩情,必不相忘。”


    秦屬玉沒回頭,他將黯淡無光的劍往前一擲,插入石縫,劍氣凜冽,自成一線。


    往前是死路,往後是生機,那些人是在感謝秦屬玉慷慨地把生機留給他們。


    當然還包括我。


    “戚師弟,你和他們走吧,我隨後就到。”


    我搖搖頭,道:“我不理解,這是你的設定嗎?”


    “什麽設定?”


    “就是配角、命不好什麽的。”


    他終於回頭看向我,道:“是薛師叔和你說的吧?他總是偷偷看些話本小說,大概是太入迷了。”


    話本裏的炮灰配角,往往是要犧牲的。


    “話本都是編的,你不要信。”我說。


    “和話本無關,我隻是答應了師尊要照顧好師弟們而已。”


    “都說了你別管他說什麽。”


    秦屬玉這個死腦筋,搞半天又繞回去了。薛長老也是個烏鴉嘴,說什麽此行奇險,現在真出事了,危險的卻是所謂的配角:秦屬玉。


    他再次催促我:“快走吧,有什麽事出去後再說,他們傷不了我。”


    “且慢,不必等到出去,有些事需早點了斷為好。”


    就像某些話本裏的慣用套路,主角往往在最後關頭才登場,毫發無損,說幾句裝x話就完事,非常不知好歹。


    我本想轉頭瞪他,卻見荊年渾身瀝血,顯然剛經曆過幾場惡戰,並不比秦屬玉好到哪兒去,埋怨的心情頓時煙消雲散。


    第26章 劍不會說謊


    我用力甩甩頭,心想差點把薛長老那套胡說八道的歪理當真了。不過,荊年身上或許真有某種設定,要不然怎能即使遍身血汙,卻依然不減瑰彩。


    他無視了我熾熱的眼神,徑直走上前,拔出石中劍,道:“秦師兄,夜啼劍,並不是這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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