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很快見底,我穿上外袍,才發現玉牌上的血漬被弄幹淨了,荊年總算做了件好事。


    我試探著踏出門檻,無事發生。


    再抬頭,原來荊年所謂的禁製竟是昨晚那張拆開的紙船,夜間兩峰隔斷,也不知他是何時去我居處撿來的,現在正貼在門上,醜兮兮的小人和傻乎乎的小狗並排站在一起,說不出的滑稽。


    荊年用朱砂筆在“汪”字上煞有介事畫了個圈,並配文:內有惡犬,勿入。


    什麽亂七八糟的,去掉一橫一點,改成內有惡人還差不多。


    我搖搖頭,將貓揣進袖懷裏去上課了。


    自那日留宿之後,我每晚便來荊年這裏溫書,


    他依然每夜睡得安穩,於是不再在燈芯中加沉香,但每天早上都雷打不動,比我早起半個時辰煮湯。


    唯一的變數在考核前夜,向來都是擺設的「入夢」功能,竟然破天荒的讓我做了個有內容的夢。


    夢中也是這一方床笫,我汗涔涔地虛靠在誰的肩上,體溫將竹榻暖熱,幽香中多了幾分曖昧的氣息,帷幔層層堆疊,看不清身後人的麵容。


    他一手扶著我的肩,一手慢條斯理地捋過我左耳邊的碎發,輕揉慢撚,有根細軟的仿生發絲被掐斷,微不可查的電流從離體的光纖中逃竄進皮下,蔓延至胸腔內的齒輪,心髒像被一簇柔軟的鵝毛撓弄,癢得不行,忍不住伸手探入衣中,想止住這股難捱的騷動。


    他卻輕笑著,桎梏住我的手腕,道:“不過是梳個頭,戚師兄怎得反應如此大?”


    夢裏我雖然迷迷糊糊,腦內程序不停報錯,但也認出了是荊年,悶悶道:“你用梳子,不要用手。”


    “你不聽話,我哪有多餘的手去拿梳子?”


    我忙著關閉錯誤窗口,無暇回應他的取笑,荊年也不催促,半晌,額頭傳來溫熱綿長的氣息。


    他的所作所為自然又突兀,但我在這個吻落在皮膚上之前醒了過來。


    同時,脖子上頸環模樣的信號接收器突然亮起,隨即又熄滅了。


    我收到了一條總部的訊息。


    並不是預想中的詢問我定位和機體狀態。


    很無厘頭。


    【請提交版本79新功能:入夢的初次試用反饋】


    我激動地從床上彈起,嚐試再次聯係總部,卻再沒得到任何反應。


    身邊的荊年被驚動,半夢半醒間問道:“怎麽了?時辰不是還早麽?”


    剛做完如此詭異的夢,一聽到他的聲音便汗毛直立,退到床腳,警惕地看著他。


    他蹙眉,順手抓住我的腳踝。“說話。”


    溫熱的風吹進床榻上方狹窄的天地裏,我和夢裏如出一轍地開始出汗,脖頸間有些滑膩,汗液自作主張黏住敏感的發尾。正如我們二人,明明無法互相理解,卻仍舊詭異地糾纏在一起。


    我第一次在這個陌生地方有了類似寂寞的感覺。


    被吵醒的荊年本就煩躁,見我依然沉默,愈發收緊手指,一點一點拉近兩人的距離。我條件反射地偏過頭去,青絲垂下,遮住荊年的視線,夢境和現實逐漸融為一體,最終隻是道:“你別碰我頭發。”


    他沉默片刻,順勢將我鎖在臂彎裏,皮膚下淡紫色的靜脈微微凸起,似乎內心在進行著某種抉擇。“做噩夢了麽?”


    不等我回答,他隔著幾捋未攏起的發絲,相似的氣息頻率中,將一個略顯草率的吻印在我額上。


    原來現實是夢的延續。


    反過來說,這是一個預知夢。


    然而它預知的這個吻卻並不帶什麽感情,就像主人安撫躁動的寵物時,雙手不得閑,隻能用此下策。


    唇角離開時,本就被汗洇濕的發絲還想挽留,荊年好看的眉頭皺得更緊,舌尖溫熱,將唐突的光纖卷攜而出。


    我頓時腳踝抽搐,五趾蜷縮,忙將頭發用發帶束好,險些綁到自己。如果說夢中的電流像涓涓小溪,那麽此刻,它已然化為湧動的潮水,遊走在四肢百骸。


    雖然現實裏的程序並未報錯,但我也知道,此路不通。


    荊年適時鬆了手,動作有些僵硬。“再睡一會吧,噩夢而已,難道還能把你嚇傻了?”


    第20章 建議物種隔離


    他下床,照例去廚房煮湯,肉香濃鬱,我卻無暇再顧及了,隻聽荊年遠遠地奚落道:“都已經這般癡傻了。”


    言語間並不打算解釋方才的吻,我心不在焉喝完湯,前去考場。


    信號接收器依然沉寂,但我的確收到了總部的訊息,讓我盡快提交入夢反饋。


    那麽,又為什麽會做這麽一個夢呢?


    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考核總歸是有驚無險,畢竟隻需複述一遍荊年教過我的東西即可。


    長老簡短地宣布完結果,弟子們恭敬跪下,拜謝師恩,我也有樣學樣。


    他們眼裏滿是大展宏圖的希冀,我心中半點波瀾未起,但照舊參考了表情數據,麵露喜色。


    2號被人聲吵醒,懵懂地從衣服裏探出頭,我對它說:“好消息,我以後不用再被逼著喝羊肉湯了。”


    它聽到“羊肉湯”三個字,眨眨眼睛。


    “就是要委屈你了,想喝喝不到。”


    畢竟荊年隻說過,考核前能去他那兒,現在已經沒有理由再打擾他。


    2號像真的聽懂了似的耷拉著腦袋,我還想再跟它聊點什麽,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傳入耳際。


    “恭喜師弟們通過考核。”


    2號膽小,又藏了回去。


    我理好衣服,轉身看到麵前多了一行人,從服飾判斷,他們的級別甚高,能擔任長老的親信。因而那些才結束考核的初級弟子紛紛讓路行禮,眼神裏的豔羨呼之欲出。


    這些麵孔我很熟悉,就是常與荊年走在一起的同伴,他們的修為自是遠在我之上,按理說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但偏偏每次都要撞上。


    為首的青年搖著把折扇,扇骨為銀,綴有霜花,露得寒芒半寸。他故作驚訝道:“怪了,戚師兄怎麽也在這裏?你可是蝕艮峰大弟子,不陪著薛長老,反倒陪小師弟們考試,真乃用心良苦。”


    身後便有人順勢接話道:


    “柏師兄你有所不知,我聽說戚師兄是自己在考。”


    “當真?可這明明是最基礎的課程,未免也太……”


    “不知道什麽叫大器晚成麽?”


    ……


    我捏緊手裏的卷宗,腦內自動將這些信息熵極低的文字屏蔽掉,避免浪費時間和電量。


    願世間沒有廢話。


    我真心實意發問:“你們說完了嗎?”


    “別置氣嘛。”他煞有介事道:“我們奉師尊之命下山去辦事,正巧碰到戚師兄結束課業,不如跟著我們,順便在山下找家茶館小憩?”


    “你們辦你們的事,叫我做甚?”我縮縮脖子,不知為何覺得後背冷風四起,便用手支開他的扇子,“別扇了,我不熱。”


    “罷了,戚師兄不領我的情也沒法。”他合起扇子,緩緩敲打掌心。“瞧我這記性,還沒向師兄介紹呢,實在是唐突。蔽姓柏,單名一個霜字,來自巽風長老座下。既然戚師兄已經通過考核,那麽今後我們就算是同門師兄弟了,還請多多賜教。”


    “賜不了,你另請高明吧。”我心裏惦記著今天還沒吃的靈石,不住地朝居的方向瞟。


    柏霜卻會錯了意。“你在看什麽?找荊年?長老留他授課了,所以沒和我們一起。”


    “沒,我隻是想回家了。”


    “師兄勞累半天,確實該歇息了,隻是不知回的是那個家?”


    扇身一斜,冰冷的金屬骨沿緊貼著我脖頸處的皮肉,柏霜的聲音和扇骨一般銳利。“說起來,今日的考核,戚師兄真是自己作答的麽?我隱約聽著分外熟悉,師兄你,應該不會去拾人牙慧吧?”


    他雖未點破,但明顯知道我近來都留宿在荊年那裏。


    錯愕之中,扇骨在我脖頸上錯開一道細如發絲的劃痕,銀霜中一點血紅,煞是奪目。


    但從圍觀者的角度來看,我們不過是湊近了在交談。


    【注意:對方具有攻擊趨向。】


    【攻擊路徑預測方案計算中。】


    【檢測到未知能量,計算出錯。】


    這破係統,自從來了這個修仙世界就一直報錯,都見血了還計算個毛線,完全靠不住。


    扇骨劃開皮膚隻要一須臾,但我卻仿佛被凍在原地,時間分外漫長,腦海裏逐一排查著柏霜對我敵意的可能來源,扇骨的力道愈來愈重,與信號接收器接觸,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在它即將劃破我的仿生外殼,將內部構造暴露出來之前,他鬆了手。


    “戚師兄也是硬氣,傷口深至見骨,都不吭聲。”


    “……”


    事實是開發人員認為感知疼痛會成為仿生人的弱點,因此剔除了痛覺中樞。


    “但我還是要奉勸你一句,早些和荊年劃清界限,你們並非同類。”他搖著扇子,和隨行的弟子們離開了,其餘人則是一臉駭然地看著我。


    並非同類?具體指什麽?我隻知道物種隔離。


    正思索著,有弟子出聲提醒我:“你流了好多血……我帶了止血藥,你要嗎?”


    我如夢初醒,摁住血如泉湧的傷口,頭也不回地往蝕艮峰跑去。


    止血藥對我自然沒用,今日又多雲久不轉晴,得盡快用靈石補充電量,好加速機體修複。


    離居還差一河之隔時,我碰到了神出鬼沒的徐錦。墨菲定律誠不我欺,找他的時候,踏破鐵鞋尋不著,沒找他的時候冷不丁就冒了出來。


    他是被我傷口流出的“血液”吸引過來的,涎液無意識地從嘴角流出,喉嚨隻會發出最原始的嘶吼聲,目呲欲裂,像隻紅眼怪物。


    我腦子裏冒出個念頭:莫非這才是他饑餓的源頭?而餐食也好,泔水也好,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替代物。


    總覺得他這副模樣,頗似我在來這個世界之前見過的某種東西。


    還來不及核實,徐錦就向我撲來,他難纏得緊,我躲避不及,被他強行拖下了河。


    落水,將原本清澈的「鵲橋」染成混濁血河,徐錦一隻手拽著我,一手掬起紅色的河水狂飲。


    “不能喝……電解液對人有毒……”我掐住徐錦的脖子,逼他吐出來,奈何河水濕滑,差點脫手。


    狼狽之際,一隻手拽住我的衣襟,將我帶到岸邊。荊年的輕功已出神入化,涉水不留半點漣漪,但身上還是被我沾上不少水漬。


    我早就知道荊年喜淨,現下害得他也滿身髒汙,一時間心虛得不知說什麽好。好在他並未跟我計較,隻是一腳將還想撲上來的徐錦踹開幾米遠,暈死過去,我似乎聽到骨頭斷裂聲。荊年眼神比徐錦可怕得多,後者隻是想吃人,而前者,我認為他是真的能把我抽筋剝皮、涮吧涮吧吃了。


    “解釋。”荊年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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