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通過遊戲係統聯係上了柏霜,他約我在無定崖上會麵。


    無定崖本是眾仙門人士召喚神武的地方,常年聚集著絡繹不絕的人流,但如今血水仙開滿整塊修真大陸,荊年與3號的糾葛終究釀成惡果,遊戲世界的平衡被破壞,魔域和人域的邊界即將崩潰,人人自危,沒有誰還有心思上無定崖,因此這裏反而成了最僻靜的地方。


    柏霜靜靜站在崖前,遙望遠方,這裏地勢高,能很清楚看到腳下無數光點,它們流動得非常緩慢,但目的明確,一致地往蝕艮峰的方向飛去、匯合,和他掌心裏蛛網般的虛擬地圖對應。


    “這些是什麽?”


    “你忘了嗎?叁將荊年的魂魄從玩家芯片裏取出,打散拋向大海,順著水流散落各地,這些都是魂魄的碎片。”


    我自然沒忘,甚至剛剛回想起來,記憶無比清晰,這些碎片裏,也包含著那塊藏在結發錦囊裏的。


    單單一塊碎片,就能讓荊年得以駕馭恨晚劍,若是都匯集了……


    想起荊年臨走時說要以完整的身體來見我,我頓時明白了,指著光點匯集的中心、蝕艮峰秘境裏重塑的肉身,問道:“若是魂魄歸位完畢,荊年是不是就能真正複活了?”


    “恐怕等不到那時候了。”柏霜目露擔憂,調出的係統麵板上數值已是一路飄紅。“荊年的魂魄能量過於強悍,為了塑出與其兼容的肉身,長出的血水仙已經超出了地圖能容納的閾值,這樣下去,整塊大陸都會被魔氣吞噬。”


    我被他的描述駭到,“後果這麽嚴重麽?”


    “嗯。”柏霜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畢竟荊年本就不是係統設計的npc角色,太多變量了,沒想到就這麽發展成了最壞的情況。”


    “那該怎麽辦?”


    我頓時為難起來,我何嚐不希望荊年複活,但要以如此毀滅性的後果作為代價的話還是……


    盡管隻是遊戲數據,但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柏霜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別擔心,荊年和叁的魂魄本是一體,擁有共鳴,若能將叁及時驅逐出遊戲,荊年的魂魄力量也會削減,事態就能夠控製。”


    我立馬問道,“那這次你能成功把他驅逐麽?”


    “我沒有辦法第二次驅逐他了。”柏霜露出一個勉強的笑,“監管者隻是一段程序,遵循既定的規則,規則就是隻能製裁違規玩家,而現在,叁利用遊戲漏洞將你從npc變為玩家,帶玩家出遊戲是不違反規則的。”


    “第一次為何會失敗呢?”我望著他袖中散發出的微光,若有所思。


    柏霜也沒有避諱我的目光,大方地將柏少寒的魂魄放出來,漂浮在空中,形態穩定,似是被仔細修複過。


    那魂魄並不像柏少寒本人一般凶戾,反而非常畏縮,見我盯著它滿是燒疤的臉,又躲回了袖子裏。


    柏霜看著它這副模樣,歎了口氣,悠悠道:“第一次失敗,可能是因為,我在他臉上看到了少寒年少時的影子,尤其是閉上眼睛的時候,所以我一時動搖,沒能下手。”


    叁的臉和荊年一樣,所以長得和荊年父親柏少寒相似也是必然。


    我也曾經目睹過多次柏霜在荊年閉目養神時投去的複雜目光。


    沒想到這目光不僅意味著監視,還透過這張臉看向了另一人。


    荊年的眼睛像母親,所以閉上眼時,更像父親。


    一睜一閉之間,原來是不同人的執念。


    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聽柏霜直呼柏少寒的名字,以往都是以宮主尊稱。


    並且算算年紀,柏霜也不可能見過柏少寒年少時的樣子。


    他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釋道,“我剛剛說過,監管者隻是一段程序,但這段程序需要貫徹遊戲的時間線,就像一個沉默但恒久的監視攝像頭。可是遊戲角色的壽命卻是有限的,到期就要更換,柏霜隻是我陪伴他的其中一個身份罷了。”


    他語氣輕描淡寫,我卻從中聽出了一些玄機。


    我想起,在徐錦的記憶裏,柏少寒當初拜入五蘊宗是因為相依為命的兄長被魔修擄走,失去音訊,故而想修習一身本領後,找回兄長,但一直未果。


    現在看來,兄長雖然被害,卻換了另一個身份來到他身邊,他卻並未察覺柏霜的絕對忠誠有什麽不同。


    又是一個和背景板師祖一樣,被忽略的劇情彩蛋。


    我有些震撼,又有些不可理解。“可是,你為什麽要這麽執著於柏少寒呢?他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柏霜反問道:“叁為什麽要執著於你呢?”


    我一時無法回答。


    是的,沒有這麽多理由,真要說的話隻能怪這場遊戲、這場入夢太過迷離,教人無法忘記吧。


    我隻能由衷道:“我很佩服你的決心和毅力。”


    雖然同樣是執念深重,但柏霜卻沒有做出任何違背秩序傷害他人的事。


    他的陪伴是靜默隱忍的、細水長流的。


    “不必佩服我。”柏霜搖了搖頭,“歸根結底,我還是失職了,沒能履行監管者的義務,導致放任了叁去毀壞遊戲平衡。反觀你,盡管被叁強行施加設定,但還是一點點抓住線索恢複了記憶,你比我強多了。”


    他神色一凜,認真道:“所以,這次能否成功驅逐叁,全靠你了。”


    “靠我?”我以為柏霜在說笑,“就我這點能耐,能做什麽?”


    恐怕是連叁的一招一式都接不住。


    “你還記得那個五瘟塔任務嗎?”


    “記得。”


    昨天秘境裏看到的神秘人幫我載入了這個未完成任務,進度隻差最後的中瘟了。


    看著柏霜的目光直指向我,我內心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難道中瘟就是我?”


    “不,中瘟可以是任何東西。”柏霜手指微動,掌心地圖分崩離析,重新組構成一個小塔,四麵徐徐展開,露出了裏麵的模樣。


    原來,塔的中心什麽也沒有。


    “前78次輪回裏,叁都沒有把五瘟塔任務完整做到最後,所以,中瘟的設定還是空白的。隻要你想,可以把任何東西變成瘟疫源。”


    “原來如此……”


    第106章 酒逢喜事(一定要看作話)


    暴雨停歇後,我沐浴著晨曦的微光,涉水回到了五蘊宗。


    叁已經回來了。


    他白費了兩日功夫,還是沒能阻止荊年的魂魄歸位,此刻正站在秘境的瀑布下出神。


    聽到我的腳步聲後,叁才眼前一亮,將我擁入懷中,就像什麽失而複得的寶貝。“小酒跑哪去了?我四處尋不著你,生怕你遇到什麽危險。”


    直到檢查完,確認我身上沒有傷口後,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隻是覺得胸口悶,去外麵透了透氣。”


    我解釋道。


    “總之沒事就好。”叁替我正了正衣冠,“以後再想出去玩的話,讓我陪你就是了,其他要求也都可以告訴我,我全都會滿足小酒。”


    “什麽要求都可以嗎?”我抬起頭,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手。


    他很喜歡這小狗似的反應,笑道:“當然,我是小酒的夫君,當然希望小酒開心。”


    話語戛然而止,他看見了我衣襟放下後,空空如也的脖頸。


    叁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小酒,信號接收器呢?”他聲音陡然變高,“是誰摘的?”


    “我戴著不開心,所以自己摘掉了。”我手心微微顫抖,但臉上卻不露端倪,埋怨道:“你剛剛才說希望我開心的。”


    “可是……可是你不可能做到自己摘下頸環,設定不是這樣的……”他臉上難得出現慌亂的神情,拽著我的手,道,“小酒,婚禮先推遲,你現在就跟我出遊戲。”


    我搖搖頭,從懷裏逃出一把燃盡的線香,輕聲說道,“那怎麽行呢?我昨日已經燃香祈福了,今天如果繼續舉辦婚禮,就不靈了。”


    他目光有些複雜地看著我,似乎還不習慣我違背他的命令,用懷疑的口吻問道:“那,小酒祈了什麽福?”


    我毫不露怯地坦誠回應叁的目光,並像他平時吻我那樣,輕輕啄了一下他的嘴角,機械地複述了一遍那句實際已不存在的設定。


    【情比金堅,百年好合。】


    這是我變成人以後說的第一句謊。


    我終究是真正學會了說謊。


    叁卻似乎是信了,表情如釋重負,道:“好,那便答應小酒,我們走吧。”


    他目光移開的下一瞬,我已是滿身冷汗,從偽裝出的鎮定裏緩了口氣,耳邊仿佛還回響著柏霜在我離開前說的話。


    柏霜說:“叁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所以隻有你能找機會用瘟疫殺死他。”


    殺死二字讓我猛然一顫。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當時也是這樣心軟的,你不能再重蹈我的覆轍。”柏霜看了我一眼,“你要牢記一點,他是玩家,和我們不同,並不屬於這個世界,就算在這裏被殺,也不會真的死亡。”


    是的,遊戲隻是玩家的一場夢,他們真正的生活是屬於現實的,我要做的不過是他從哪來回哪去。


    可是,這場夢已經是叁的全部了,他為了這場夢,已經不可逆地遺失了自我、消耗了生命,甚至連真正的名字都弄丟了。


    沒有人比我更懂那片死寂的黑色雪地有多麽一望無垠,沒有人比我更能親身體會他的孤獨。


    但我還是必須結束他的夢。


    並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也為了荊年,為了所有無辜被卷入災禍中的人。


    叁必須為他做的事情付出代價。


    這場婚禮注定很特殊,沒有賓客,沒有親朋,隻有新郎新娘兩人。


    空蕩蕩的庭院裏,無人舉抬的花轎正緩緩駛向喜堂,沒有敲鑼打鼓和鞭炮,隻有琴聲悠揚、魚群遊擺雲間。


    讓人感覺朦朧如仙境。


    如果忽略雲層下湧動的魔氣和血河的話。


    長老和弟子們遠遠觀望,表情麻木。


    我一身鳳冠霞披,目不斜視地與叁同步走至堂前,跪下三拜,恍惚聽到不知誰的劍掉落在地上,桌上的兩隻酒杯泛起漣漪。


    紅蓋頭被掀起,我對叁露出個笑容,拿起一隻酒杯遞給他。


    《詩經》有曰: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合巹禮是婚禮的重要一環,取一對酒杯,連上絲帶,然後新人挽手交杯,絲帶纏繞,寓意永不分離。


    他接過酒杯,與我輕輕一碰,玉石泠叮,他的目光落在金色的酒液上,突然問道:“小酒,可否再為我識一次酒?”


    我抿了抿唇,答道,“仍然是那日與你一同喝過的冬釀酒。”


    他淺淺笑了,道:“小酒不知道,新酒就得新識,這酒如今成了我們的交杯酒,自然也得重新識一次。”


    我便用指腹蘸上一點酒液,淺嚐一口,答道:“還是桂花和糯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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