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然無聲,時間好像凍結了足足有一個世紀那麽長,還是搖了搖頭。


    “我隻是,不想看任何人死去,尤其是你,楚楚。”


    她想說,因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但秦三楚眼裏的寒意和失望,讓她瑟縮著放下了比劃的手。


    “所以,你無論如何都想揭露真相嗎?”


    “我想救大家……去除瘟疫,讓大家都活下去,不好嗎?”她無助又悲傷,好像除了流淚什麽都不會做了。


    要是能變得再強大一些就好了。


    秦三楚突然笑了,她理好秦三楚被風吹亂的頭發,擦幹她的眼淚,說道:“當然好了,活下來當然好了,走吧,小朝,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秦三朝懵懂地跟著她走了。


    她們回到了永壽宮,剛剛吸食了偃師生命的皇帝此刻正在裏頭酣睡,毫無察覺,但秦三楚並沒去往內殿,而是帶她來到了更衣室的一麵大鏡子前,問她看到了什麽。


    她看到裏麵的自己,比上次照鏡子時,又高出了一截,衣擺下露出了腳腕骨架也略粗,就連臉上的淡青色胡茬和凸起的喉結也難以再忽視。


    他老實回答道:“我現在半男半女,很醜。”


    “沒錯,現在的你是不可能得到皇上寵幸的。”秦三朝緩緩走近皇帝床邊,取出枕邊壓著的玉杵,“所以,你隻要在下個月皇上的壽辰上,當眾將自己的血滴進玉杵裏,文武百官們若是看到,皇上竟然對這樣的你也能動情,自然就會知道這是中了瘟毒,我在朝中已經積累了一些親信,到時會指證此邪物來自國師,要他交出解毒之法。”


    “若是他不呢?”


    “那就聽天由命了,反正保全你我是能做到的。”


    秦三朝算是聽明白了,秦三楚為她選了一個最為中肯的解決辦法,在不違背自己意願的情況下,也給了她一次嚐試的機會。


    很快就到了壽辰之日,大赦天下,宴請百官,宮裏宮外都透著喜慶的氛圍。


    唯獨秦三朝懷著心事惴惴不安。


    但一切進展得很順利,出乎她的意料,趁著皇上更衣之時,她假扮侍衛溜進了內殿,壯著膽子跪在皇上跟前,呈上裝著玉杵的木盒。


    頭頂卻遲遲沒有動靜,她心髒跳得奇快無比,抬眼向上看去。


    穿著明黃色天子服的皇帝竟憑空消失了,隻要一襲黑袍的國師正戲謔地看著她。


    薄唇微啟,他說的是:“可憐。”


    秦三朝退後兩步,欲奪門而出,手裏的木盒卻無風自起,盒蓋掀起,裏麵哪有什麽玉杵,隻有一把雕刻木偶用的鋒利短刀。


    為什麽會這樣?


    她不太靈泛的腦子轉動了幾下,突然明白過來,這是秦三楚的陷阱,她欺騙了自己!


    但現在醒悟已為時過晚,官兵衝進永壽宮,以暗中潛入企圖行刺皇上的罪名抓捕了她。


    秦三楚全程都沒有現身。


    弑君之罪,按理說是格殺勿論,但她在監牢裏待了好些天,也沒人押她去斬首,隻要無窮無盡的刑罰,鞭抽火烙水淹,將她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幾天後,國師來看了她。


    秦三朝說不出話,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說是心如刀割也不為過,她想離開這個噩夢一般的皇宮,而國師和秦三楚親手打造了她的噩。


    因此她艱難地轉了個身,留給3號一個滿是悲涼的背影。


    3號也不意外,他自顧自蹲下身來,在秦三朝眉心輕輕一劃,鑽心的疼痛過後,一顆小小的光球從額頭上滑落,掉在了他頰邊。


    “我將你的命格一分為二,你現在去雕一個童女木偶,就像你們族人傳承生命用的那樣,把一半命格放進去,七天之後我會來取。”


    他目光悲憫地看著眼前的人,說出的話卻讓人不寒而栗。


    “我既然能預知未來,不妨告訴你,這個繼承了你一半生命的木偶,會代替你留在這個皇宮裏,等你壽命歸零,自然會回到他身上,你逃不了的,一切都是注定的。”


    他笑了笑,又說:“但總比死刑要好,我比較喜歡你存活的這條支線,因為更有挑戰和可玩性。”


    說完,也不等秦三朝回應,便離去了。


    遍體鱗傷的秦三朝坐了起來,他雖然聽不太明白3號的話,但也知道她別無選擇,隻能按3號的話做,哪怕隻有一線生機,他也想活。


    秦三朝雕刻木偶的技藝很純熟,未到三天就完成了木偶,她想了想,給木偶取名為秦四暮。


    朝三暮四,比喻反複無常。


    就像她多舛的命途。


    初生的秦四暮什麽也不懂,但卻對他有著天然的親近感,或許是雛鳥情結。


    讓她滿目瘡痍的心有了幾分慰藉,但身體的苦痛依然無法忽視,她沒撐到第七天,在第六條的夜裏便體力不支昏倒過去。


    耳邊還響著一聲聲清脆稚嫩的“小朝姐姐”。


    秦四暮叫了一陣子,也累了,便睡了過去。


    好在秦三朝命大,並未一睡不醒,第七天清晨,她掙開雙眼,發現秦四暮不見了,牢門上的鎖也被人打開了。來不及多想,就跌跌撞撞衝了出去,一路竟然沒碰到一個守衛,童女木偶們在出口已等候她多時。


    秦三楚站在木偶後麵,與她遙遙相望,頭發上的珠釵伶仃作響,有幾分寂寥的意味。


    她知道是秦三楚驅散了守衛。


    兩人相顧無言,最後是秦三楚先開了口。


    “離開舂都,好好活下去,要長命百歲。”她眼裏好像有淚,“保重,小朝,還有,對不起,我選的路不想後悔。”


    秦三朝輕輕搖頭,然後取下脖子上的長命鎖交給她。


    她以為自己有一肚子怨言要說,但真到了分別之際,所有語言都變得蒼白起來,最終她隻是笨拙地比劃了一句手語。


    “我們都要長命百歲。”


    盡管這對兩人來說,都是無法實現的祝福。


    風一下子大了起來。


    城牆上,小小的秦四暮牽著國師的手,幾乎要哭出來。


    “小朝姐姐走了,她為什麽不要我了?”


    “她會回來的。”3號微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目光飄向遠方。“所有我們失去的東西,終有一天都會回到我們身邊。”


    視野裏的秦三朝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點。


    她朝遠離海的方向瘋狂奔跑,用盡全身力氣,好像隻要停下來,身後無形的命運之手就會將他抓回去,麵對所有孤獨和背叛。


    她跑到了一個與舂都截然不同的都城,街上的人都仙氣飄飄,手裏拿著各種神武。


    怕生的本能讓她不停躲閃,不留神就撞到了人。


    那是一位五官麗,甚至有些雌雄莫辨的仙長,比她見過的任何妃嬪姐姐都好看。


    仙長認真地打量了他幾眼,嘀咕著“不對啊,這個不是任務相關npc”,便要走。


    她氣若遊絲,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仙長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生機,手指努力比劃,也沒說出成型的句子。


    “哦,原來是聾啞人,真可憐,跟我回宗門吧。”這人決定做得極其草率,大大咧咧道:“我姓薛,叫我薛長老就行。”


    她紅著臉,總算打出就第一句手語。“秦三朝,是海邊的偃師族。”


    “不太好聽這名字,不配你這麽好看的臉。”


    秦三朝一時愣住,心想這薛仙長審美還真有些獨特,竟然能看著半男半女的他誇出好看。


    對方並不知道她心裏的腹誹,又順手從路邊商販那裏拿了個更醜的水鳥木偶。


    “水鳥名為屬玉,你既然從海邊來,就叫屬玉吧。”


    第86章 破碎花瓣


    被賦予新名字的秦屬玉還有些怔愣,這個木偶鳥做工粗糙,哪怕是宮裏年紀最小的偃師,雕工也遠在其上,他拿著東西翻來覆去,不知薛長老送他這見麵禮有何用意。


    但偃師的神力已經自動讓手心的屬玉鳥活了過來,一副很聰明伶俐的樣子,好奇觀察著四周。


    薛長老很滿意,撣了撣屬玉鳥的尾巴,像是使了什麽術法,然後說道:“好了,它又能聽又能說,正好能彌補你的先天缺陷。”


    秦屬玉想了想,還是決定屬玉鳥還給對方,繼續用手語比劃“不用了,我還是不聽不說比較好,這個還給您吧。”


    反正像她這樣的人,隻會多說多錯,就算真的有幸被宗門收留,依然會成為格格不入的異類。


    薛長老沒接屬玉鳥,他柳眉倒豎,不悅道:“還你個頭,為了給這木疙瘩開靈智通人語,我可是耗費了一個高級道具。”


    秦屬玉更緊張了,以為自己的不識抬舉惹怒了這位矜貴的仙長,連聲道歉。


    薛佳佳卻隻是數落了他幾句,然後大度道:“算了,繼續用手語也行,隨你自己高興就好。”


    誰叫這小姑娘看著挺結實,實則說兩句就一副滿眼委屈,薛佳佳看著秦屬玉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心想震那糟老頭確實會樂意收下一個偃師族弟子,以後他這性子,可有得磨煉了。


    他盤算著震長老的頭疼次數,樂嗬得牽起秦屬玉的手,“以後我就是你師叔了,走吧,我們回去。”


    秦屬玉沒再吱聲,這位薛長老似乎天生就是帶毒體質,因此牽著他時,也沒有直接接觸,而是刻意隔了層白絹。


    透過薄薄的布料,她感受到了對方掌心的溫度,連一路被海風吹得瑟瑟發抖的心,都好像被捂熱了。


    仙長說,隨她自己高興就好,她向來習慣於跟在他人身後,這還是第一次被賦予選擇的權力,秦屬玉心頭一陣發酸,半晌,肩上的屬玉鳥開口道:“好的,薛師叔。”


    一個囚服鐐銬加身,一個白衣飄然絕塵,兩個身影步調逐漸歸於一致,走遠了。


    到這裏,回憶應該算是結束了,我長長舒了口氣,條件反射地張開掌心,去握旁邊荊年的手。


    卻誰都沒碰到,也沒離開回憶的幻境。


    仿佛隻有我被孤身困在此處。


    人流突然湍急了起來,不給我遲疑的餘地,推搡著我往前走,周遭景色像調色盤裏混合的顏料一樣,糅合變幻。這一秒還是繁華的天邑城街頭,下一秒又是陰暗潮濕的牢房。


    但最終停下來時,我已經踏進了清冷的國師殿,鞋子早就在人流裏擠掉了,足底接觸到冰涼的磚瓦,條件反射地蜷縮起腳趾,低頭,發現滿地都是死去的雄性琴魚屍體,濃稠的血液從它們耳孔裏溢出,像藤蔓一樣欲纏住我的腳踝。


    我慌亂地往後退,卻撞上一個寬闊的胸膛,回頭便看到“荊年”的臉,正一臉專注地望著我。


    但我知道這不是荊年。


    3號沒給我開口的機會,我腕上的識荊就從袖口伸出,鞭尾便猛然飛了出去,連帶著我也被拖著躺倒。


    識荊到底是他在前幾十次輪回裏都一直使用的武器,沒有修為傍身的我根本無法控製,徒勞抓住鞭柄反而使得一雙手腕都被綁了起來壓在腰下,3號輕車熟路地將我抱上琴桌,寒光閃閃的鞭刃隨著他的目光遊弋,最後抵在了脖頸處。


    然後他伸出了手,我無比熟悉的一雙手,連掌心處為我擋劍的傷疤都一模一樣。因此明知是兩個人,我卻仍然遲疑了一瞬。


    鞭子恰巧在這時收緊,因為手腕被壓著不能動,隻能被迫高高仰起脖子,衣襟隱約有滑落之勢,但我早已自顧不暇。


    他倒是氣定神閑,伸出手指勾回我的下巴,將我目光從肩頭移回他臉上,但我能清晰感覺到他的手指已經伸進了最裏層的衣物,像對待古琴一般,轉軸撥弦,挑弄著身體每一寸柔弱之地。


    輕笑聲在耳畔響起,“師兄敏感的地方倒是一點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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