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太聽懂他話裏的含義,直到踏進禦花園。


    花草自是爭奇鬥豔,但都逃脫不了陪襯美人的命運。


    薛佳佳說,他看過的電視劇裏,深宮處處都是陰謀,劍拔弩張,贏家上位,輸家喪命。但我此刻並未感受到這樣的氣氛,女眷們坐在園中,談笑融洽,擁簇在中心的女子衣著妝容最為華貴,眉心花鈿是暗紅海棠,但她五官生得有幾分英氣,並未因為過於精致的雕琢修飾,而顯得嬌弱俗豔,反倒美得更具侵略性,遠遠對我們勾唇淺笑,道:“都是稀客,就別拘束於不必要的禮節了。”


    說到稀客二字時,她挑眉看向秦四暮,眼神有些淩厲,後者的頭埋得更低了。


    想必她就是貴妃娘娘了。


    秦四暮自然知道她是在怪罪自己,規規矩矩地聽從她的話,沒有行跪禮,小跑著上前給她添了茶再落座,輕聲向我介紹道:“這是楚楚姐姐,當年她和小朝姐姐最要好,也最受父皇青睞,都被賜字取名。”


    秦三楚、秦三朝,極為相似的名字。


    說不定,秦屬玉如果留在後宮裏,也能像這些女眷一樣,享盡榮華富貴,而不是走上艱苦的修行之路。


    等等,後宮……女眷?


    不對,偃師一旦成年就是男子形態,怎麽會是女的?


    我才明白秦四暮所說的“選擇”指什麽。


    結合之前說的“國師解救了偃師一族”,我得出了結論,問道:“所以,是你們的國師“叁”,讓秦屬玉以外的偃師,擁有了常人的生長軌跡,不再轉性,自始至終都是女人?”


    秦四暮點頭道:“如果有選擇,誰不想變得“正常”呢……哪怕是偃師這樣擁有悠久曆史的族群,也不能拒絕這樣的誘惑。”


    “既然偃師幾萬年都沒能糾正為正常性別,他又是怎麽做到的?有什麽秘法仙術麽?”


    我們竊竊私語了太久,被忽視的楚貴妃問道:“對了,小朝沒有一起來麽?多年未見,他連這點麵子都不給本宮麽?”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薛佳佳聽到秦屬玉的名字,才主動編了個理由開脫。“他正值破境期,需要閉關,改日定會親自拜訪。”


    看楚貴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秦四暮接話道:“但是我們把他的木偶都帶來了,姐姐,你要是思念他,便可聊以慰藉。”


    “算了。”楚貴妃雖語帶遺憾,但還是果斷拒絕,“宮裏早就沒有木偶了,何必再舊事重提。”


    “姐姐說的是。”


    她話鋒一轉,又關切道:“阿暮,既然你已經回來,我便請太傅來傳授你治城之法,畢竟,要為以後繼位做準備。”


    低眉順眼的秦四暮聞言,騰的站起身。“不!我不會登基的!這太荒唐了!”


    “怎麽荒唐?”


    “後宮的姐姐們全是我的族人,看著我長大,我怎能行這般違背倫常之事?”


    “隻是個名分罷了,你若是有想法,可以自行再納妻妾。”


    “那也不行!”秦四暮深吸一口氣,單膝下跪,言辭懇切道:“我做不到,因為我一直將姐姐們視為至親,這後宮之主、一國之君,如何都不該由我來做。”


    可他麵前這個氣質雍容華貴、受舂都最高權力者垂青的女人,卻不為所動,隻冷冰冰道:“偃師一族並不尋求配偶繁衍,既沒有半點血緣關係,哪來的倫理?我看你是在宮外流落太久,連自己的身份都混淆了。”


    秦四暮不甘示弱地反駁道:“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國師當初說能糾正性別,你同意了。現在又口口聲聲說要認清身份,那時你怎麽就忘記自己的偃師身份了呢?秦三楚,你無非就是自私罷了,想扶我上位,繼續在宮裏高枕無憂,可是你的虛榮心,為什麽要犧牲我的自由來滿足?”


    他這般忤逆的言語,可謂絲毫不留情麵,有妃嬪忍不住想斥責他,楚貴妃卻隻是擺擺手,示意眾人冷靜。


    她徐徐說道:“阿暮,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我們每個人的所作所為,都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整個偃師一族。”


    少年人心性剛烈,氣頭上哪裏聽得進去,招呼也不打,便憤而離席。


    楚貴妃沒挽留他,隻靜靜看著落在茶杯裏的一片海棠殘花,露出了惋惜的神色,然後翹著小指,優雅地將花瓣撣掉了。


    再抬起頭時,她又換上了完美的笑靨。


    若無其事地同我和薛佳佳閑談起來,談舂都的風土人情,也談對修士仙術的景仰。


    唯獨不談她耽擱皇帝的麵診。


    薛佳佳通過係統對我說:“是個城府深的人物,她知道我們的目的,揣著明白裝糊塗呢。”


    我也很無奈。“那怎麽辦?隻能無功而返了。”


    就要走出禦花園,她卻鬆口道:“明日早朝,陛下會出麵,聽取群臣進諫,諸位可按時參加。”


    楚貴妃頓了頓,又道:“不過今晚,我奉勸仙長們還是安心入寢為好,若是晚上聽到什麽奇怪動靜,也不要太好奇。”


    我背後一涼,匆匆拉著還想多嘴的薛佳佳離開了。


    夜晚來得很快,皇宮似乎離海不遠,晚風裏有海的鹹味,混合著草木的清新,讓我回憶起那些在秦屬玉院子裏長出來的樹枝。


    依稀記得它們表麵深紅,和楚貴妃額上花鈿的顏色很像,其實是為了適應酸性的海水環境。


    頑強的植物,不開海棠那樣豔麗的花,甚至可能根本不開花。


    不開花又意味著不繁衍,和偃師的習性一樣。


    說不定,偃師們最開始的木偶身體,就是用這不知名的紅樹雕刻成的。


    胡思亂想到了深夜,薛佳佳的鼾聲隔著牆壁隱約傳來,我毫無睡意,楚貴妃最後的話語反反複複在腦內播放,大腦又是極其擅長聯想的器官。


    晚上要真有什麽奇怪動靜,會不會和3號有關?


    3號到底在不在舂都境內?柏霜又是否尋到了他的蹤跡?


    感覺自己要變成行走的十萬個為什麽了。


    答案不會自己去找人,我索性起身,正欲開門,果然聽到外麵,在寂靜的夜晚裏格外清晰。


    屏息細聽,是整齊的腳步聲,腳跟著地,腳尖不留聲。


    第69章 第一次發誓


    聲音一點一點靠近,經過我門前時,我悄悄貼著縫隙往外看。


    是一雙綴著瑪瑙的雲尖鳳頭履。


    穿這等靴子的不會是宮女,隻有妃嬪。


    怪了,她們身份尊貴,哪個出門不是一群宮女和侍衛護送?竟獨自在宮中遊蕩,還是在黑燈瞎火的半夜。


    目光正想上移,窗戶卻被風吹開了,幾張俏麗的臉映入眼簾。


    要不是她們淡識粉黛,麵色紅潤,這活脫脫就是一撞鬼場麵。


    妃嬪們率先開口道:“小仙長,為何這麽晚還不就寢?可是房間睡得不舒服?”


    雖是關切的話語,可她們臉上卻嚴肅至極,全然是要怪罪我的意思。


    我胡謅道:“本來睡了,但你們走路太響,把我吵醒了。”


    她們交換了眼神,笑得古怪。“我們要去永壽宮見陛下,仙長你要不要一同前去給陛下診病?”


    半夜診病?我就算再沒常識,也不會相信她們沒有惡意,於是推辭道:“不了,我哪會什麽醫術,還是明天和師尊一同前去吧。”


    然而拒絕並無效用,她們還是強行破門而入,押著我上了路。每個妃嬪看著腰肢盈盈一握,力氣卻大得驚人,3號的神秘術法似乎隻讓她們外形像柔弱女子,內裏仍是魁梧強壯的,再加上人多勢眾,隻能眼看著自己的房門離我越來越遠。


    我開始懊悔,早知道就該聽楚貴妃的話,乖乖睡覺。


    何至於現在撞破了人家的秘密,落得要被滅口的下場。


    或許是覺得我喪氣的表情很滑稽,其中一個妃嬪攥著我的衣領,湊近了打趣道:“你們男人不總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麽?看你這樣子,莫不是嫌棄我們?”


    我悶聲道:“也不是誰都想風流的,我連個道侶都沒結過呢。”


    她又問:“那你看我們幾個,如果非要選,你會挑誰做道侶?”


    這個問題難到我了,本來能入君王眼的,個個都是國色天香,難分高下,就連身懷的巨力都如出一轍,實在難以評判。


    我隻得公正地回答:“實不相瞞,幾千個行業頂尖開發人員,共同研發了數十年,曆經無數個型號與版本的迭代,才製造出我這麽個產品。而普通人,隻需要兩個來自不同性別個體的生殖細胞,加以不足一年的發育,就能誕生。你們偃師的過程更粗糙,隻要雕木頭就夠了。所以,平心而論,你們配不上我。”


    那妃嬪愣了愣,隨即笑得前俯後仰,對其他幾人道:“不知為什麽,他滿嘴胡話,我倒覺得有趣得很,都要舍不得殺他了。”


    那幾個妃嬪相對淡定,隻表示不能讓人知道她們半夜去見了病重的皇帝,所以必須滅口,以免節外生枝,夜長夢多。


    於是燈籠被熄滅,沒有目擊者的謀殺,了無痕跡。


    根據風向判斷,她們正前往海邊。


    正欲翻過高高的城牆出宮,黑暗裏有人無聲靠近,喝道:“站住。”


    妃嬪們警惕地望向他,看清麵容後,大驚失色,紛紛下跪叩首。“國師大人,您回宮了!”


    “為何不提前通知我們?未能接迎您,是我們準備不周。”


    “請國師大人降罪。”


    她們如此畢恭畢敬,我差點以為3號真的來了。


    得虧夜色凝重,隻有我能借助夜視功能,看清了來人身上的震峰雷紋。


    荊年也錯愕了兩秒,馬上明白她們認錯人了,隨機應變道:“免禮吧,我此次秘密回來,不想太多人知曉,你們要守口如瓶,好嗎?”


    妃嬪們連連點頭應下,又主動將我推至身前,對著荊年解釋道:“此人是五蘊宗的弟子,受托來給陛下治病的,但這事是大將軍及其黨羽私自辦的,並未征得貴妃娘娘的同意。他本就對偃師一族抱有成見,您在的時候他們還有所忌憚,這幾年愈加放肆了,多次進諫勸誡陛下,莫要讓我們這些舞偶戲子誤了朝政。”


    言語間頗有怨憤。


    看來這宮裏,果真有兩方勢力割據,想要見皇帝沒那麽容易。


    荊年沒什麽表情,隻頷首示意她接著說。


    “這弟子雖道行低微,但卻撞見了我們要去陛下的寢宮,實在是留不得,我們隻能先處理了他,再做正事。”


    撞見去見皇帝就要滅口,她們究竟是去做什麽的?


    我們無從知曉,但荊年是個有心計的,不想惹得她們懷疑,而是結合自身推測,旁敲側擊地問道:“為何不白天去?可是大將軍派了眼線監視?”


    妃嬪們眼裏閃爍著堅定的光,懇切道:“叁大人,我們可是遵循了您的吩咐給陛下續命,哪能懈怠呢?眼線看得緊,隻能三更半夜動身了。”


    遵從國師的吩咐,也就是說,瘟疫泄露的事和3號脫不了幹係。


    荊年看話套得差不多了,平靜地安慰了急於向他表忠心的妃嬪,讓她們先去皇帝那裏。


    幾人指著我問道:“那他”


    “我來處置,你們不必擔心。”


    “是。”


    她們沒有懷疑,順從地將我交付於荊年,便返程了,或許是因為見到久未謀麵的國師,讓她們大受鼓舞,步子邁得輕快許多,沒再特意坳小碎步。


    我看著她們的背影,莫名覺得像一群戴著鐐銬的舞者,堅定又熱烈,讓我想起浮雕畫上笑得幸福洋溢的“人”。


    到底是怎麽續命呢?


    遠遠看見永壽宮亮起光來,燈火通明,又有人將帷簾拉下,所有聲音都被關在其中。


    暫無頭緒,明天才能見到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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