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時屏息,躡手躡腳的往外挪,好不容易悄悄蹭了出來,小腿就踢到了什麽東西,他抬頭一瞅,有些驚訝,竟然是他放在樹屋的小藤筐。


    筐裏的東西不少,盡是他平日在山中總是采摘的幾樣東西,水時有些稀奇,看了看仿佛還睡著的符離,便扒到藤筐邊,仔仔細細的數了一數。有好些鳥類的蛋,但更多的,是樹屋附近林中的產物,比如那隻胖鬆鼠帶他光顧過的堅果樹等等。


    符離在水時貼到自己背上時就醒了,隻是現在才坐起身,看著撲到藤筐旁,悉悉索索翻東西的水時。他想起昨夜那隻被他捏住尾巴,瑟瑟發抖的鬆鼠,果然還是有些用的。


    看,小獸之間喜歡的東西總是差不多。


    水時邊翻邊想,這些東西都離的不近,有的還紮手難摘,必定都是符離連夜收集了給他拿回來的,可那人身上還有傷呢!


    他急忙要回頭看看符離背後的傷口,卻恍然見那人早已經起身。水時看著目光沉沉的符離,倒是不知道開口說什麽好了,最後隻幹巴巴的憋出一句話,“那個,醒啦。”


    水時說完就後悔,廢話!當然是醒了,這麽蠢的問題,符離一定不會理自己。可一抬頭,卻看見那人朝他點了點頭,並深沉的從胸腔裏共鳴出一個字,“嗯。”


    水時有些受寵若驚,覺得符離有些不尋常,他很少會說人類語言,更何況是回答一句無聊的問候呢?但偷偷瞄了半天也沒結論。


    想著他背上的傷,水時就不再猶豫,甚至還有些果斷的說,“那,那咱們回去吧,你該吃藥了。”


    符離也點頭,一雙暗金的眼睛看著他,“嗯。”


    水時連得了兩聲回應,倒是有些不知所措,“那,走?”


    於是,在對麵狼巢中還在休息的狼王一家,就見它的兄長痛快的抱起“人”,一聲不吭的要奔下山梁了。


    窩在母親身邊還睡懶覺的小白狼,被父親使腳蹬醒,還正砸著嘴呢,一見它的“靠山”要走,立刻激靈的滾起來,晃著小屁股就往對麵跑,腦袋上還翹著好幾縷呆毛呢。


    小崽子動作迅速,“嗖”的鑽進符離拎著的藤筐裏,隻是剛醒來的腿有些軟,沒蹬住筐,踩滑了,屁股紮在幾顆毛栗子上,嬌氣的哼唧的好幾聲。


    狼王站在洞口伸了個懶腰,看到自己那個崽子的德行,隻覺得廢了,今後萬萬沒有將狼群托付給它的希望了。再回頭意意思思的看了看窩裏俊俏的伴侶,那就,再接著生吧!


    一路上,符離選了較為平坦的區域行進,水時第一次心中不慌不忙的,能在趕路的間隙看一看東山其他地方的景色。


    東山太大了,他甚至覺得都不應該用山來形容,準確的說,應該叫東山脈才行!這裏獨特的地理環境造就了生物極其繁複的多樣性,一山中仿佛能見四季景觀。


    符離帶著他,由春走到冬,由山上走到山下,由自然走到人間。


    水時隻覺得符離換了路線,不再走房後的山坡,而是自熱河而下,從村口背著他,一路走到家。


    因為是白日,又沒到中午吃飯的時刻,各家依稀有一些孩子在外邊不畏冷的玩耍。他們看到身材那樣高大的符離,都嘻嘻哈哈的驚訝。


    “哇,好大個人呐!”


    “嘻嘻嘻,他背媳婦呐!不嫌羞!”


    作者有話要說:


    符離,他支棱起來了!


    第32章


    水時見到周圍有不少孩子與不熟悉的三兩個村民,他趕緊拍了拍符離的肩膀,要自己下來走。


    已經進了村子,還讓人背著可太招眼了,符離這樣獨特的人,想必明天村子裏能傳出八九個謠言的版本。所以趕緊叫這人蹲下,他跳下來,果斷的抱起藤筐,撒開腿,徑自先跑回家了。


    上坡要路過鄭家門口,鄭大嫂正在門外拿著簸箕,篩包穀皮子。見水時從村子裏上來,就去打招呼,“水哥兒,這大上午的,怎的出去了?”


    水時見門口的鄭大嫂,有些拘謹,回頭瞥了瞥後邊路口慢悠悠往這邊走的符離,便支吾著說,“就是,上山撿些野貨。”當下便從筐裏拿出好幾隻大鳥蛋,“嫂子,回去或煮或煎,給孩子補一補吧。”


    鄭大嫂哪見過這麽奇特又大的蛋!平日就是連雞蛋都很少能沾到,本想推卻,隻是看著身邊還淌著清鼻涕的幾個頑童,做母親的心心一酸,還是不好意思的將水時手中的蛋接過來。


    “這,嗨呀,咱們是一家人一樣的,嫂子不跟你客氣了,昨天我……”


    鄭大嫂還沒說完話,聲音就卡住了,水時順著她的目光往身後一轉頭,就見符離單臂夾著小狼崽,已經跟上了自己。他長腿一邁,路過鄭家門口,目不斜視的,上了坡。


    水時昨夜拴了門,於是符離也沒走正門,他行到有一人多高的院牆邊,抬腿一躍,輕鬆進了院子。


    鄭大嫂見到這樣的情形,杏眼瞪得老大,說話直結巴,指著已經不見符離蹤跡的院牆邊,“這,這,他是哪個,怎麽進你家,看著嚇人。”


    水時不得不解釋了原委,隻說這就是他山上的恩人,傷愈了,怕他自己上山危險,便陪著去的。


    說完水時趕緊辭別大嫂,多說多錯,趕緊回去才是,還不知道小黑馬到沒到家呢!


    水時背筐一走,原地隻留下一個張目結舌的婦人。她雖然看著符離那樣剽悍的身形與氣勢很懼怕,但等人不見了,自己卻抱著篩子在門口感慨,好英俊的人!又如此威武,這才真真是條漢子呢!


    她在鄭家,知道的也多些,聽公婆的意思,水哥兒是不會來家裏許給冬生了,好像是和他那個恩人有些意思。


    鄭大嫂看著費力往坡上走的小哥兒,又想起剛才山嶽一般的男人,兀自臉紅起來,心裏唏噓的想著,這,這樣的體格,水哥兒可怎麽受得住!


    旁邊的孩兒直向母親要水時送的蛋,鄭嫂子才回過神來,直啐自己,汙汙糟糟的想些什麽!趕緊領著孩子回屋裏,將蛋好生放起來。


    辭別了鄭大嫂的水時,好不容易背著筐到了門口,可抬手去推門,卻愣住了!


    他們昨夜是從後山坡走的,所以大門如今還從裏邊拴著呐!


    他剛想開口喊符離,但一想那人也未必會開,便要找東西撬門。隻是他剛一抬頭,眼前的厚木門“吱嘎”一聲,朝兩邊開了。


    門裏站著高大的符離,他在陽光下的一身腱肌更加雄武,鐵掌更是筋骨分明,掌中還握著兩截極粗木頭。


    水時定睛一看,一咂嘴,行了,以後都不用拴門了。門上的木拴已經被利落的掰成兩截,一般人可辦不到。


    小黑馬此時正委屈的趴在院裏的空畜圈中,昨夜它實在跟不上符離的速度,被水時趕了回來,本來就氣悶,到了屋門口,才想起來,馬可不會開門!馬進不去屋!


    於是跺著蹄子,在畜圈中蕭蕭瑟瑟的等了一宿,這些“人”才回來。水時見小黑馬跑過來,才放下心,可又見它長長的眼毛上都是霜,就很歉疚,順手從藤筐中拿出好幾樣果子給了它。


    人也齊了,也該做飯了!水時背著一筐的“好東西”,很想去大戰一番身手,隻是,掀開水缸才發現,隻剩一個水底了,剛剛夠給符離煎藥。


    水時歎了一口氣,想起了幫忙挑水卻被符離按在地上掐住脖子,好生威懾了一頓的冬生,頓覺屬實是連累了人家。


    於是,他便從側屋中翻出了一條陳年的扁擔,還有前幾日鄭木匠給新打的兩隻水桶,開了門,一路朝河邊去了。


    路上或遇到同去打水的同村,看著竟然是一個哥兒去挑水,都直問是哪家的,怎冬天還叫小哥兒出來幹重活!水時也笑嗬嗬的不在意,他心中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有擔當的男子漢呢!


    隻是,這個有擔當的男子漢不知道,這一路,符離都跟在他身後。


    符離審慎的觀察著每一個路遇之人,以求洞悉他們的意圖與行為,他拿出了捕狩獵時那樣的專心與心計。


    最終,就在水時走到河邊的功夫,符離下定了決心,他認為,他可以。


    水時剛剛彎腰,要用水桶到熱河中提水,就見從旁邊伸出一隻大手,握住了自己的水桶,這隻手獨具特點,讓人一眼就能看出身邊這人是誰。水時驚訝的抬頭,看著認真握著水桶的符離。


    “那個,我要打水做飯,你……”水時也不敢太過阻攔這人,他心中還是有些怕的,其他見過符離的村民隻被他那種氣勢所震懾,便心驚膽戰。但是,水時卻知曉這個人更加野性與剽悍的內裏。他是最凶悍的野獸,是東山無可匹敵的霸主。


    符離不管猶猶豫豫的水時,他徑自拎著水桶,彎腰、屈膝,動作與剛才河邊打水的村民如出一轍,標準的打滿了水,隻等用扁擔挑起便能完成了。他學著別人的做法,將水桶謹慎的掛在扁擔兩邊的鐵鉤上,雙臂展開,搭在上邊維持扁擔前後的平衡。


    隻是,他雙臂剛剛搭上扁擔,就聽“哢嚓”一聲,那樣厚實的扁擔斷了個幹脆……


    符離愣住了,水時卻沒忍住,本來他還有一些緊張,這時候卻彎著眼睛,“噗嗤”的捂著嘴樂了出來。眼前的畫麵實在有些好笑,那樣一個戰無不勝的群山獸王,卻被普通人類的一根扁擔為難住了。


    水時心中卻暗自想,扁擔是一樣的扁擔,但肩臂能是一樣的肩臂麽!他那是一身鐵骨,有撼動山嶽的力氣,一根竹扁擔又怎麽能禁得住他雙臂下壓!


    “算了,是扁擔不結實,咱們單拎水桶也是一樣的。”水時領受了符離幫忙的好意,並下意識的幫這人甩鍋。


    但符離卻並不下這個台階,他的雙眼危險的眯起,抿著唇,抄起水桶與扁擔,幾步就不見了蹤影。水時抓了抓腦袋,還是依舊邊樂邊跟著符離往家裏跑。


    雖然徒勞返回,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卻樂顛顛的,像一隻看了老虎的熱鬧後,還不知收斂,依舊要趕上前去,暗自嘰嘰喳喳偷笑的山雀。但沒注意到猛獸隨時能夠撲到他的身上,折斷他的翅膀,咬住他瘦小的軀體。


    水時正沿著河往坡上跑,就見周圍零星幾個挑扁擔過來打水的漢子,一臉吃驚又詫異的從熱河上遊走下來,水時納悶的往前一瞧,也僵住了笑容。


    符離正在前方河流的上遊,隻簡陋的披了一件獸皮,幾乎赤著胳膊。


    他已經放棄了那些“不中用”的東西,直接背著沉重且巨大的水缸,扔到上遊的河中,灌滿了水,又顛了顛分量,隨後直接將滿水的水缸抗在肩上,輕悠悠的走了回去。


    臨走前,還回過頭,隔著不遠的距離,用暗金的眸子瞄了水時一眼,而後一偏頭,表示,跟上!


    水時不上前,符離就不走,由於他實在太過惹人注目,水時無奈,隻得扭捏的跟在符離身後,被那人領著回家了。


    之後,村子裏逐漸有了大量傳言,關於林家回來的哥兒,關於與他關係親近的英俊大漢,還有,關於那個大漢,貌似家貧,還穿不上衣服呢。


    於是,村中的七姑八姨就開始坐不住了,他們是絕沒見過符離的,隻是最近聽聞林老大的哥兒回來了,便想去看看。且那哥兒的年齡也到了,是許人家的時候。她們又暗自思量,即便水哥兒無父無母,但林老大往日德行甚好,他唯一的血脈,就算是個哥兒,但也斷嫁不得一個連衣服都穿不起的莽漢吧!


    而話題中心的水時,卻幾乎不出屋。因為,當某一天清晨醒來,他迷迷糊糊的見符離佇立在一筐狼毛旁,並歪頭疑惑的注視著。


    等他上前一看,謔!好家夥,那一筐斑斕的雛蛋,竟孵出三隻灰突突的雛鳥,旁邊還有一個蛋殼甚至還在時不時的抖動,裏邊有一隻黃黃的小尖喙,在不斷啄開堅硬的蛋殼,若是累了,還要歇一會兒攢體力,繼而轉身又繼續,執著極了。


    水時尚沒想到,曆經那樣多的嚴寒與激烈動蕩之後,它們竟然還能零星的孵化出來,於是便極珍惜的,每日好好喂食喂水,期盼著它們長大後,羽毛豐盈,展翅飛翔的樣子。


    而且,說不準,若能留下來的話,他興許能收獲隨意取用的蛋類。


    因為最近符離也開始吃蛋類與熟食,他逐漸舍棄了野獸的進食方式,突變一般的盡力像“人類”靠攏。


    他越來越“像”個人了。


    但也隻是“像”而已。水時於一個暗夜中迷蒙的醒來,借著殘月朦朧的光,他一不小心,窺見了這些日子,符離在平靜無波之下的暗潮洶湧。


    他並不能消化人類的飲食,符離在無人的夜半嘔的雙眼泛紅,但第二日,卻依舊陪著水時,端正的坐在桌前,吃下熟湯與菜葉。


    他極力佐證,又極力掩飾。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有些可憐的符離~


    第33章


    天是暗的,隻有屋外的月光玉淨,它的光暈瑩瑩潤潤的,不與世間相擾。


    輕輕推開門,符離再次消無聲息的,回到水時身側躺下,他本來就有傷毒在身,又在飛雪的日暮下送“母親”遠行,到了現在,他選擇了努力作為“人”活著,掙紮掩飾至今,再也沒有多餘的精力了。


    一隻疲憊的巨獸,帶著縛身的鐐銬,窩在一個人身邊,沉沉的睡去了。


    已到了後半夜,小屋中逐漸冷了下來。水時縮在被子裏,睜著眼,借著月光,描繪出對麵那人俯臥後依舊沉厚的身軀,他想了半宿,但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什麽。


    那人睡覺從來隻是簡單的一躺,不是在樹上,就是在山崖,總是光著脊背,他會冷麽?


    最後,在屋外寒霜之際,他小心翼翼的挨蹭到那人身邊,將身上的被子分了他一片角落,虛虛的搭在那挺括的臂膀間。


    符離沒醒,他睡的太沉了。


    清早,水時被小白狼濕漉漉的舔醒,被子間本來覆著的雄壯身軀變成了懷裏這隻吵鬧撒嬌的小崽子。水時看著因為在被窩中鑽來鑽去,而胎毛起電炸開的小東西,伸手往下按了按,隻是手一抬起來,那些毛毛又“啪啦啪啦”的炸開,沾覆在自己掌中。


    水時歎了口氣,起身去找水,要給小狼崽平一平毛發上的靜電。並且,最重要的是,水時想要看看符離在哪,是不是還在這處,這個他在此間世界中僅有的一方狹小天地。


    開了門,冷氣迎麵而來,在臉上化成霧,水時一看,符離還在,他依舊□□著肩背,獨自坐在院中,背對著紅彤彤的朝陽,腳下積一堆木柴。


    坡下鄭家的兒子們在掄起斧子劈柴,由於是太過粗壯的枯樹根,所以頗費力氣,冬生甩開膀子,“嘿呦嘿呦”的劈了一身的汗。


    符離站在坡上細看了好久,於是現在,他也在“劈柴”,隻不過並不是用斧鑿等人類工具,而是徒手扯著木柴的兩端,抱在胸前,手臂間肌肉一奮起,粗柴便“哢嚓”被掰成兩半。


    他就這樣迅速的重複動作,隻早上這一會兒,地上就堆了好些。


    水時看到後,心裏吃了一驚,他早就已經見識過符離異於常人的一麵,但是那人還有傷!掰柴使力的正是臂間肌肉,背後的傷口極易二次裂開。


    沒忍住,他開口把人叫了回來,“符離,別弄那個了,傷口要開裂!”


    符離卻站在木柴堆裏,兩手正看握著一塊木頭,水時話音剛落,他一用力,又劈裏啪啦掰碎了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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