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貓在被窩中回想起那些點滴細微之事,心裏卻柔軟又感激,它們是很照顧自己的,以至於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能在嚴酷的山中活的很好。


    想到這,腦中越發浮現那個人的背影,筋骨鮮明的、寬厚壯闊。


    自己看過最多的,是他的背影,許是因為那人總背對著,護在自己身前。


    也許是因為,那人也總是轉過身,不出一言的離開。


    水時在這樣惱人的思緒中睡著了。


    恍惚中,炕上的人陷入了迷夢。地上的小馬逐漸躁動不安,但最終低著頭,離開水時,靜靜臥在側屋,連呼吸都輕了。


    水時耳邊是戚戚碎碎的細語,但聽不懂。他跟著一頭散發白光的巨大白狼,一直在奔跑,身邊是極速退去的群山峻嶺與茫茫山脈,跑過了不知多少的秋冬四季,停在一處澄淨的溫泉邊。


    夢裏不知身是客,水時不知道自己的來處,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心中隻有眼前的潭水,然後他跳了進去。


    遇水後他本能的一掙動,但依舊沒醒過來,神魂轉而通過泉水,沉浸在了一處象牙白的高塔中。塔中來來往往,都是高大健壯的男男女女,他們時而攜手在山林中奔跑,時而對月長嚎。


    越往高處走,人越少,直到附近都是成群的白狼守衛,水時卻如入無人之地,一路奔跑到最高處、最盡頭!


    不再有穹頂遮擋,他見到了天光!眼見一輪巨月懸於夜空,那月亮仿佛離高塔極近!上麵的陰影都清晰可見。


    水時雙腿依舊不聽使喚的往前跑,卻忽見平台盡頭有個高大身影,他竟然發現了自己,霍然轉身朝自己奔來!


    那人在衝向水時的過程中逐漸變身,雙手變巨爪,麵目變野獸,筋骨將衣衫撐的粉碎,像一隻遠古巨獸!


    水時沒由來的懼怕,脖頸也在神經性的不斷刺痛!正在他轉身要跑時,卻仿佛心底不安一般,鬼使神差的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巨大的圓月下,一雙金色的眼眸,威懾的盯著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有沒有人與水時一樣,常在夢中奔跑呢?也不知道是奔赴什麽,醒來渾身疲憊。


    第23章


    水時滿身大汗,心慌氣短的從夢中猛然掙紮醒來。


    他喘著大氣的坐起身,喉嚨間幹燥極了,使勁吞咽也無法緩解。本應該下地取水,潤潤喉,但水時雙腿酥麻,仿佛夢中的奔跑照進現實身體。


    這讓他更為心悸,夢中的情節逐漸在腦中模糊,但卻清晰的記得那雙野獸的眼睛!讓他芒刺在背。


    為了保暖,窗上的木板都合的嚴嚴實實,一絲月光也照不進來。炕櫃上的油燈也熄滅了,屋內既溫暖,又黑暗。


    水時克製的咳了幾聲,側屋的小黑馬探了探頭,感受著周圍的氣息,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到火炕邊,伸著小臉貼了貼水時。


    水時摸到了溫熱的小馬,抱住了它的腦袋,緊緊的貼住。


    在這樣的一個詭夢後的深夜中,他需要一個安慰,哪怕隻是來自一匹未長成的小馬……


    此後幾天,自他自己居住開始,每晚都會跟隨一隻發光的白狼,跳入潭水,仿佛去經曆另一個世界,斷斷續續,他見證了一支族群的興盛與覆滅。


    直到昨夜,刀槍劍戟穿透血軀,無情的飛石滾木衝向高塔,文明在一瞬間坍塌,被覆滅,被掩蓋。


    水時醒來,才發覺眼角都是淚,泅濕了枕頭。但不知道為誰而哭。


    他莫名想到符離,夢中這樣宏大又悲壯的族群,究竟是自己天馬行空的臆想,還是千裏之外,那個同樣有著一雙金眸的人,身後幽寂又隱秘的過去?


    他分不清。


    天光漸亮,水時起身收拾,昨天鄭老告訴自己今日要下去吃飯,他家在縣城讀書的四兒子承安,要趕回家來住幾天。


    水時還沒見過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呢,未免有些好奇,又想打聽打聽鎮上的事,最好能去賣了皮子,賣些實用的玩意。


    他叫了小馬,便去推屋子門口的木門,隻是推了好幾下,依舊沒推開!撞也隻開了一條縫,仿佛門外有什麽重物擋著。


    小馬一見,可點著了它的暴脾氣!隻見小東西往後退了退,刨了幾下馬蹄,“嗖”一下,猛的撞向木門。


    來不及阻攔的水時,目瞪口呆的看著被撞飛出去的半扇小門,他僵硬的轉頭,盯著還在門外的冷風中兀自威風的小崽子。


    想揍一個馬的眼神是掩飾不住的。


    沒等他發火,卻忽然借著晨光,看到門口有東西,仔細一瞅,是一隻被咬斷脊柱的健壯盤羊!


    它在清晨的微光裏,被好好的擺在水時門口,沒有驚動任何人。


    水時即刻奔出去,心中嘣嘣直跳,他有了一些其他的期待,於是趕緊四處張望。隻是院裏院外都看遍了,隻在屋子背後多土的山坡上,印出了幾串細碎的狼腳印,它們一路奔回林內,不知去向。


    水時隻得回去將盤羊仔細查看一番。他心中還想著,狼群怎麽知道自己喜愛吃盤羊細膩的肉,還愛它厚實的羊皮呢?又特意跨過這樣久的腳程,專門送到人類村落中,自己的門口。


    他心中有數,所以才鼻中一酸,有些難受,狠狠的喘了好幾口氣。


    這時,坡下傳來鄭老漢中氣十足的喊聲,“水哥兒,快下來,有肉吃!”


    水時立即驚覺,看了看眼下巨大的盤羊,想了想,也瞞不住。索性將羊後脊的牙印用刀豁開,改變了形狀,便起身對山下喊,“叔!快來看,一隻羊從坡上掉下來,跌斷脖子死啦!”


    鄭老漢隻覺得是小娃子的玩笑話。小時候的水哥兒靦腆又怯怯的,如今大了,眼見著活潑了,膽子也大,東山那樣的天地中也能活起來。如今還說起玩笑話糊弄他叔我來了!但一想也挺好,有活氣,不愁以後過日子!


    老漢有些偏私寵愛,連對自己的老幺四子,都沒這樣縱容過,聞言也不管真假,便要上坡接孩子吃飯。不料卻瞠目結舌,愣在籬笆旁的大門外。


    隻見一隻雪白又肥碩的巨大盤羊,倒在屋前,好家夥!那硬直的羊脖子,都比後邊傻站著小哥兒的腰粗!


    老漢也是老獵手了,眼前一幕極不可思議,他趕緊跑到水時身邊細打量孩子,發現真沒什麽事,便又低頭研究盤羊。


    他伸手一摸,知道是脊骨斷了才死的,雖然像巨大野獸咬死的,但附近,尤其水哥的後坡上,連隻兔子都沒有,何況巨獸?


    老漢正琢磨,水時趕緊上前,“叔,咱們管他哪來的,反正是從後山上自己掉下來的,吃了算了!”


    鄭老頭一想有理,左右也是無主之物,掉到誰家就算誰的!且這要是精細的弄出來,別說這麽多的羊肉,隻一張好羊皮,賣到縣城,就能夠水哥兒過個好冬!


    想罷不再理會其他,到坡下悄悄喊上兒子與老婆,放下手中的活,也別吃飯了!先將這天賜之財處理了才行。


    水時見他們在自己家忙活起來,便說,“叔,拿到你家去吧,隻給我送個羊腿就成。”


    沒等老漢開口,大哥嫂子卻叉著腰直接笑著開口,“你傻啊哥兒!這沒主的東西,拿到下邊去,左右都是眼睛,讓別人看見不得眼紅啊,在你這坡上誰也瞧不見,收拾了正好!”


    鄭嬸子也點頭,“是這個理,且這也是你的東西,我們家能沾個光,開個肉葷就是造化了!”


    冬生也邊在院裏搭灶燒水,邊感慨,“別說獵了!我連見都沒見過這麽大的羊!”


    老漢哈哈一笑,“我看呐,有一個算一個,誰也沒有水哥兒的打獵本領好!天生的獵戶,什麽羊啊,馬啊的,都送上門來了。”


    水時見到眼前這樣和諧又熱鬧的場麵,自己也放鬆下來,幫著嬸子洗羊內髒與羊腸,聽老漢這樣說,他抿著小嘴一笑,“我這叫守株待兔!”


    冬生邊燒火,邊看著這樣有生氣,又小臉紅潤的水時,憨憨的傻笑,臉也紅了。


    眾人很快將羊收拾好,肉太多,水時推脫實在吃不完,豈不要壞!便隻留兩隻羊腿與羊皮,剩下的都叫搬回坡下。且水時說要頓頓去吃,鄭家才勉強同意。


    即便如此,連羊肉帶著下水內髒,足足搬了幾大盆子,上上下下好些趟。


    “叔,既然四哥晚上要回來,不如也叫上之前上山的叔伯過來,叫他們嚐嚐羊肉,也帶回去些。”鄭老漢正有此意,隻是水時不發話,他也不好說,冬日少獵不說,就是夏日,誰也沒獵到過不是!這羊是好東西。


    水時這樣,相處下來,老漢越覺得他好。


    日光下這孩兒的臉蛋玉光融融的,齜牙一樂還有兩個小梨渦,老漢心裏忽然覺得自己那蠢兒子配不上人家,糟蹋了水仙花……


    晚飯,叔伯都被請來吃飯,但有人捎信說四兒書塾的老師病了,要晚一天回來。鄭老漢也不以為意,兒子嘛,尊師重道哩,且又不是不回來。於是依舊開心的和兄弟們幹杯喝酒。


    桌上的羊湯、炙羊肉、心肝燉土豆,都極香。這羊的品質太好了,怎麽做都是鮮香味。


    小李叔喝的酒酣,說起最近的見聞,“要說眼前也不隻這隻羊是怪事,前兒有幾個山裏刨食的兄弟,直說從西山與東山的界河處見鬼啦!”


    冬生瞪大了眼睛,“啊!哪裏見鬼!”


    “說是隱隱約約看到好些奇怪的人,腳步沉重,走的又整齊,身上東西也厚,像穿著盔甲,過了界河眨眼就不見了!”


    小李嘿嘿一笑,又借著燈光小聲說,“都說是陰兵借道!”眾人一聽都噓他,隻當雜談。


    水時心裏不知為何忽然一激靈,並不害怕,倒是有些不安,仿佛嗅到了夢中那高塔倒落時的血腥氣,當即便哽住了,再吃不下飯。


    終於散場,水時與老鄭早就將羊肉分好,挨個送給他們。也不多拿,一人分個七八斤,既不至於因為這些東西兒狠命推脫,又能回去給妻兒嚐個鮮,省著吃也能吃個好久呢。


    因著羊肉太香,幾個漢子想著家裏那幾口子,也都沒推脫,有些不好意思的拿了。


    水時這才辭了鄭家,回到坡上,燒起炕後,呆呆的坐在上邊。他心緒煩躁,眼睛一直跳個不停,便不再睡覺,而是拿出當初那一藤筐壓的緊實的狼毛,這些毛已經被水時脫完脂,這樣搓成毛線後,才不紮人。


    那日他翻起一筐狼毛,卻感覺入手間軟融融的,仔細一分辨,自己梳下來的成年硬狼毛倒是不見了,竟都是一把一把小狼的柔軟胎毛。


    有好一些成片成片的,也有好一些略微打著小卷。水時這才認出來,那應該是狼王隔壁小狼崽子的,那家小狼天生羊毛卷,毛發彎彎曲曲的可蓬鬆呢,隻是不愛理人,所以水時也沒進那窩裏過。


    他此刻心中牽掛,但有些想象不出來,符離揪人家胎毛的場景。最後沒忍住一笑,怕是也木著一張臉,抬手薅就是了,畢竟誰都不敢得罪他!


    伴著小油燈,水時搓了一會兒毛線,才生了困意,將將熄滅油燈,躺在了晾的半溫的被窩裏。


    可剛要入睡,就聽門口有動靜。


    水時抬頭看了一眼地上趴著的小馬,這小祖宗在屋裏啊!於是心裏納悶,側耳仔細聽,就覺得是利爪刨門的聲音。


    他立即想到,會不會是狼!於是趕緊起身,解開小拴,掀開門上的小木片往外看。被小馬莽撞踢壞的半頁們被鄭老漢重新裝上,又加了個小拴才安心。


    往外一看,就見門外無聲無息的站了很多狼,那兩隻青狼赫然在列,正在扒著自己的木門,而剩下十幾隻高大的白狼,則謹慎的四處觀望,又看著有些焦急與躁動。


    水時趕緊穿好衣服,打開門栓。他見到了熟狼,是不怕的。


    隻是他剛開門,中間那幾隻威風凜凜的白狼便瞬間撲向自己!它們撲倒水時,叼著他背後的衣領子,一甩就背在狼背上。


    也不由分說,最健壯那隻頭狼,馱著尚且不明情況的水時,邁開四腿就衝向屋後山坡,那麽高的距離它竟一躍而上!又很平穩,絲毫沒動搖水時。


    水時也不敢喊叫,人誰見到眼前的情景,驚了狼群,也是死路一條!


    於是隻一會兒,它們便帶著水時不見了蹤影,小黑馬沒敢阻攔,隻是大眼睛眨了眨,二話沒說,抬腿就跟上了。原地隻留一處空房子。


    水時被群狼載護著,從人難到達的山脈行走,以最近的路線進了東山。隻是它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謹慎,圍在水時周圍的狼不斷監視四周情況,一有風吹草動,立刻三兩成群的去查看。


    水時覺得不對勁兒,但卻從心底裏覺得狼群沒有惡意。它們一直以來就把他當做族群來對待,也愛護他,也保護他。


    月至中天,狼群漸漸氣息粗重,有些疲憊。終於眼前的景色越來越熟悉,直到越過了草原,來到了山梁上的狼窩!


    水時抱著舊友重逢的心態,心底雀躍的跳下狼背。但卻忽而僵住了翹起的嘴角。


    群狼急躁的圍成一圈,守護著中間,它們身上沾了好多暗沉的血液與一種紫色的汁液,狼王更是豁了一塊耳朵,但他依舊嚴謹的聞嗅著地上的人。


    水時臉色瞬間變的刷白,腦中“嗡嗡”作響。


    作者有話要說:


    第24章


    寂寂的山穀間,星宇低垂,雲遮暗月,群狼徘徊而凶悍的固守山梁。


    狼王身邊,符離魁梧的身軀無聲息的伏在地上,肩背上狠嵌著一根粗箭,時間太久,傷口的血已經幹了,但依然微微泛著青紫,明顯有毒。


    水時僵在原地,不相信眼前的一切,甚至覺得這隻是一場荒誕的夢,哪來的箭!誰能傷的了這隻如此強悍的野獸!


    而等他夢醒,依舊在人間的土屋中。他們兩個人也依舊相距千裏,但卻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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