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卻忽然動了,張著嘴說話,但狼聽不懂。隻能看他小臉煞白的伸手指著山下,準確說,指著黑夜中翻滾濃煙的山林火海。


    狼看著“人”幽深的眼神,但臣服與他身上的氣息,於是最終聽命,馱著“人”,奔向遠處赤紅之處。


    一路有些顛簸,水時難受,但還是咬著牙忍耐下來,並努力伸手托住隨著白狼奔跑而顛簸的肚子。


    越往前走,空氣越嗆人,他隻得拍著白狼,順著風向,繞道,尋找上風口。不然沒等找到符離,就要先被嗆死了。


    一路上,越來越多驚慌奔跑的動物,鳥被燒了翅膀,在地上“撲啦啦”的往外飛,小型走獸也拚命飛馳而出,一隻野鹿甚至背上還馱著個樹懶,正毫無方向狼狽的逃竄。


    隻是白狼繞道一半,卻有一條河流橫亙在眼前,水時還沒見到火,就先被阻擋住了。白狼勇敢的試著下水,但最後放棄了。


    河流不寬,隻是有些深,狼的四肢不能挨地,即便狼能自己遊過去,也不能馱人。


    水時當機立斷,一人一狼沿著河岸迅速往上遊奔跑。


    他們是逆著獸潮的,所有動物都知道聽從求生的本能,離灼熱的死亡越遠越好。但偏偏最有智慧與思想的狼與人,會逆流而上,山中燃著火,他們眼中也燃著火,躍動而滾熱,執著而堅定。


    但阻隔著他們的狹窄河流好漫長,怎麽也走不到盡頭,水時的心縮成一團,他心中早就知曉,符離,是不會放著大火不管的,狼都傷了,他一定就在大火中。


    他得找到他,無論如何,他得找到他。


    正在他們向前奔馳之際,水時隻聽一陣激越的蹄聲從遠處傳來,一抬頭,隻見,遠處山峰,一大群健壯的馬群從山腰奔下,那氣勢雄渾,蹄下濺起草碎枯枝,連怒嚎的風也無法左右它們,馬兒健壯的肌肉奔湧著生命不息的血脈。


    遠處正是為避火而從山上群遷下來的馬群,為首的馬王依舊雄壯,風采依舊,它帶著族群經驗豐富的選中正確的方向,身後還追隨著不少各色獸類。


    隻是,其中跟在馬王身後的一匹高大黑馬,偏頭一看,見到逆著獸潮往上遊跑的水時與白狼,卻愣住了,一時間停下腳步。


    馬王與這黑馬身後的族群,都看著這個突然停下的年輕駿馬,隨後,馬王躍起前蹄,蕭蕭嘶鳴,而後便不再管黑馬,帶著族群堅定的超前恢弘的奔去。


    那匹高大油亮的黑馬,則脫離了族群,沒猶豫,四蹄飛馳,朝著河對岸的水時,涉水而來。


    河流難住了白狼,卻難不住四腿修長有力的駿馬,隻見黑馬甩著濃密飛揚的馬鬃,四肢有力,將河水踏的飛濺而起,身姿颯爽而雄壯。


    水時與白狼正往和上流跑,那黑馬卻迎麵而來。


    看著那樣高大的馬,水時一時間有些,沒敢認,直到黑馬並不懼怕白狼,伸頭上前,用已經很大的頭臉磨蹭水時的臉頰,而後躍起前蹄甩頭。


    這樣熟悉的動作,水時訝異極了。


    “小黑馬!”


    他隻覺得一晃眼,仿佛還是那個跟在他與符離身後的小家夥,轉眼,已經是一匹神俊了。


    來不及敘舊,黑馬隨著白狼奔跑的速度,低頭拱水時,示意他騎到自己背上。


    它已經長的足夠高大,速度足夠迅捷,身形足夠穩健。


    它如今終於可以自信的載上這個“人類”,它終於派上了用場,


    水時管不了那麽多了,咬著牙一拍白狼,於是黑馬跪下身軀等水時托著肚子慢慢的蹭上來,待他一坐穩,便立即起身,帶著水時越河而過!


    黑馬的背上很穩,它慢速越過了河流,水都沒浸濕水時的腳,出了河域,黑馬漸漸加速,身後跟隨的白狼甚至有些追趕不上!


    水時的臉色有些白,咬著牙低聲說,“小黑馬,帶我去找符離!”


    而符離此刻也很艱難,他知道會有驚雷,但沒曾想,會燃起如此大火!等他與狼群趕到,這片東山西側的山林火勢已然驟起,加上不停吹鼓的風,大火瞬間吞噬這片山林,紅色的火借著風,在狂舞。


    西麵的山林本就有些幹燥,放任不管,會燒光!


    濃煙熱火之下,生靈難免塗炭。鹿群就住在這片山中,黑夜中食草動物辨不清路,已經被困在山中了,濃煙之下逃不出來,再等就要都憋死!


    符離帶著狼王與狼群,本想迅速奔到林中,將鹿群引出來,隻是,火勢太大!已然燒傷了幾隻白狼。


    於是,在暗夜赤紅山火的映襯下,符離顯露獸相,怒嚎著,直接奔向山頂流下來的一條河流處。他顯出獸形,四爪霹靂山石,粗尾鞭斷古樹,硬生生,攔截住河流,強行改變了河流的流向!


    河流被巨木與山石淤堵,積累後,決然溢出河岸,奔湧著朝燃著的山林方向奔去。


    符離順著河流,挺進燃燒的林中,在一片水火交融的霧氣與濃煙中,找到困做一群的鹿。他喘著氣,一把拽住鹿王的巨大鹿角,扯著它就往山林火勢較小的地方跑,必要一鼓作氣奔出去!


    強壯的鹿王被符離半拖半拽,來自“狼”的巨大拖力令它四蹄都沒怎麽挨地,一路被拽著角狂奔。鹿群聽見鹿王的嘶鳴,都慌了,悶頭跟著聲音就瘋跑。


    等到了山林火勢的界限,符離掄起雙臂一甩,鹿王“嗖”一聲就被他甩出了被河水淹的半燒半滅的西山林,鹿群則緊隨其後。鹿王迷糊一陣後,便清醒過來。


    隨後狼王接過下一步,與狼群配合,有方向的驅趕鹿群,直到它們終於找到了避火的方向,而後鳴叫著飛奔而去。


    符離站在被河水澆滅的黑草炭上,頭發亂蓬蓬,發尖被燎的有些焦了。這樣劇烈的生死時速中,他也有些氣喘。


    隻是剛稍微鬆了一口氣,耳朵便一動,隨即瞬間驚恐的瞪大了眼睛,悚的發根都要立起來!


    男人渾身的筋肉一陣抖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仿佛飛一般,轉頭便奔入那邊還燃著的林子中。


    心擰成一團,獸紋都遍布全身,豎瞳縮成一條線。


    隻見河流未流經的地勢尚高的火林中,一匹黑色駿馬嘶鳴著,從燃著的草木叢中,一躍而出!瞬間跨出了火林,馬兒濃密的鬃毛已經烤焦了。


    而馬背上,則有一個嬌小的身影,他微側著身伏在馬背上,身上披著一片有些焦的水蕉葉,勉強裹住了全身,尤其將肚子護的很嚴。


    見周圍溫度變化,那人才微微一動。


    還沒等他直起身,瞬間就被一雙被煙火熏得都是黑灰的手臂攬下馬身,按在胸膛中。但那煙熏火燎的懷抱卻有著他熟悉的味道。


    水時呼出一口氣,被嗆的咳嗽不停。那雙手掌卻把自己上上下下摸了個遍,這才確定沒事。


    水時終於找到符離,看著有些狂放,但依舊很好的符離,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整個人就這麽穩住了,登時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對,男人是山中那樣雄壯悍力的巨獸,他是那樣厲害!會活的好好的!


    黑馬見水時被抱下背,立即奔向遠處河水澆滅的微涼泥水中,急急打了個滾,將身上燙傷的部分都裹上涼涼的淤泥。


    符離眼中沒有馬,隻有眼前的人。


    “你,你怎麽跑過來了!叫你好好睡覺!”


    符離後怕,肌肉緊繃的有些抖,連喊聲都帶著咆哮的獸音。


    水時咳的直出眼淚,但還是連緩氣都來不及,直接抓著符離說。


    “我來時看到,西麵這片,咳咳!這片山林,下風口,是大片鬆林,咳咳咳!柏林。”


    水時邊咳邊說,“太易燃,全是鬆油,燒起來撲不滅!能著半個山。想個辦法,咳咳咳咳咳!在鬆林邊,挖一條隔離帶!把能燒著的草木都清空。”


    符離該哪有心思挖什麽“隔離帶”,看著水時被熏得雙目通紅,又渾身發軟的樣子,隻想先帶人回狼巢。


    水時卻急了,見符離沒事,他的心有安穩下來,但一路所見,必得滅火,那片茂密又寬闊的林子絕對不能著!


    燒死多少動物先不計,到了冬季,缺少有營養的堅果過冬,東山以此為生的動物會餓死一半。


    唯一的辦法,就是挖隔離帶,越寬越好!


    水時見符離猶豫,知道他擔心自己,於是轉身掙脫他的懷抱,扶著已經滾了一身泥,沒個馬樣的黑馬,就要走。


    “你沒事,我這就回去了,你也去吧!”


    風那樣急,火燒的那樣快,一時也耽誤不得。


    水時轉身,又急忙回頭,看著符離還緊縮的獸瞳,端著被煙熏黑的小臉很認真的叮囑。


    “盡力就行,要是救不了火,就算了……”


    “我和孩子等你回來呢。”


    符離胸膛劇烈起伏,獸爪子都伸出來了。


    但看著伴侶依舊倔強著臉,騎著小黑馬走了。


    符離吼了一聲,狼群圍成一團,護著水時與小黑馬回山梁,自己則咬牙奔向火海,使盡渾身解數,召集東山中萬物,去挖一條“隔離帶”。


    於是,紅光熊熊的暗夜中,他們一人一個方向,中間隔著洶湧的火海。


    作者有話要說:


    生!下一章,生!正文完結倒計時。


    第87章


    水時伏在小黑馬背上,踏過一片片被雷火燒的焦黑的土地,往狼巢奔躍而去。


    十幾隻強壯的白狼隨行在側,在一群群慌亂逃竄的獸群中圍護著水時回到安全的巢穴。


    隻是黑夜暗沉無際,濃雲蔽空。仰頭一看,星月皆無,唯有背後山林的赤炎昭昭,映得歸途一片殷紅。


    水時無力的側身在寬厚的馬背上,下腹間隔的陣痛感越來越強烈,蒼白的臉全是汗水,隻是被身邊呼嘯的風一刮過,不一會兒就幹了,而後又重新被冷汗浸濕,周而複始。


    他咬牙忍受這從未有過的痛楚,緊緊的摟住肚子,仔細感受著體內的小生命,隻是肚子發硬,墜得慌,卻很平靜,仿佛沒什麽胎動了。


    他大口喘著氣,不斷的撫慰腹部,直到腰背酸痛的直不起身,下身一陣劇痛襲來,渾身直顫。


    水時緩了好半晌,清醒過來,顫著手往身後一摸,羊水已經破了。


    他心中涼了半截,糟了!這個時候,竟然在這個時候。


    害怕又難過,他的小家夥在腹中還僅僅幾個月而已,如今這般,還不知道能不能活……


    水時伸手抓住黑馬的鬃毛,卻聞見手上有血味,隻能盡力虛著聲說,“馬兒,快,快些跑!”


    必要盡快回到狼巢。


    黑馬長嘶一聲,猛然加速,健壯修長的四肢在黑夜中飛快奔馳。跟在周圍的白狼也聞到了血腥與妊娠的氣息,都有些慌亂,不斷有狼跑到近處聞一聞。


    陣痛已經到達了峰值,腹中的胎液已然要流盡了,終於到了山梁之下。水時脫力的從逐漸減速的馬背上掉落下來,被護在附近的白狼快速用脊背接住,背著水時幾步躍到了狼巢的山梁上。


    還沒等回到自己的洞穴中,水時已然從狼背上翻身到梁坡處的密草叢中,咬著牙用力。


    他渾身已經被汗濕透了,牙齦被咬的滲血,口裏一片腥甜。


    狼群驚動,留守在巢中大大小小的白狼爬出各自的狼巢,站滿了山梁,但並不敢靠近正在分娩的水時。


    狼巢中靜默極了,隻有水時的喘息與極度用力後的低吼聲。


    黑夜中的至暗時刻,巨狼在被熊熊大火吞噬著生命的叢林中不斷奮力反抗,一個人卻在晦暗寂靜的山梁上掙紮著新生。


    一靜一動,一生一死。


    世間萬物各有自己的運轉輪回。


    隨著時間的流逝,水時軟軟的垂下了緊攥的拳頭,眼前已有些朦朧。


    腹中尚未足月的狼神族後裔麵臨艱難的抉擇,他的出生伴隨著母體的衰弱,脫離了與之相連的身軀,他的力量再不能分給母體稍許,那這幅羸弱的人類身軀隻能走向衰亡。


    可是周圍可供他呼吸的胎液已經全部流失,尚且弱小的幼兒接近窒息。


    但水時的眼中有最後一點不熄的幽光,他憑借最後一點力氣,深吸一口氣,抬起雙手,硬生生朝隆起的腹部向下用力推去。


    在劇烈的疼痛中,水時昏死過去。


    而那邊的符離,召集了各類山中走獸,暴力的草草挖好寬闊的隔離帶後,大火便鋪天蓋地的燒了過來!他指揮著眾獸逃離,自己則深入火海,把隔離帶旁即將燃著的樹木連根拔起,加寬間隔。


    銀白的毛發已經焦黑了一大片,而就在不斷奔忙之中,一瞬間,巨狼忽的停下了腳步,心髒猛跳了幾下,霎時間轉頭望向遠處狼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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