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仿佛它們始終的目的,就不在攻下宣城一般。


    蔣昭見狀,猛的撲到城牆邊,眯著眼睛往下望,心中百轉千回,一路侵占領地,殺人不眨眼的蠻族,到底經曆了什麽?究竟又是什麽人在背後操縱一切!


    普通的藤鬼根本攔不住符離,那巨獸極靈敏矯捷,幾個騰躍之間還能在人與狼之間轉化,輕鬆便躲開圍堵撲殺,反而一回身反擊,那樣的力量與動作,一揮掌,就撲殺一大片。


    巫師暗藏在這群毫無神誌的行屍大軍之中,身上濃綠的藤枝悉悉索索盤踞交纏,偽裝成甲胄的樣子,讓他安然的隱藏在茫茫藤鬼之中,與周圍的任何一個異化蠻兵仿佛都沒有區別。


    可他此時卻眉頭緊皺,看著遠處的處在包圍中的強大巨狼,心中隱隱有些慌,極不可置信的打量那隻野獸。


    怎麽回事!他怎麽可能成年?狼神族隻剩這唯一的後裔,沒有同族的血脈引導,他怎麽可能成年!


    巫師看著達到最強悍狀態的,人身狼相的符離,心底湧上一種血脈的壓製感,有的恐懼與臣服是刻在基因中的,那是一種天生骨子裏的懼怕。


    他越看那巨獸凶悍勇猛的姿態,越恐懼,可心中就越恨!這野獸的繁茂與力量,建立在他先祖的血肉枯骨之上。


    他們巫族本是狼神族一係旁支,世代臣服,世代低首,隻是想翻個身而已,便被剿滅的一個不剩,就連他自己,也隻是一個混血的雜種而已,憑借著先祖的餘蔭掙紮至此。


    但先輩的恩怨就如同血脈這東西一般,交錯複雜,又融匯難斷,是非對錯,早已非後人能評,他叛族的先祖背叛族群,扇動戰亂,而後聯合外族霍亂人間,間接造成了狼神隕落。


    但人性,總是覺得自己才是正義的,自己才是被虧欠的,他們千百年後的遺族仍然偏執的為此而活,猶如瘋魔。


    巫師在膽寒中,緊握了手中的血紅晶石,並崇敬的舉在眼前,眼神熾熱,這是他力量的源泉與精神的最高寄托。且口中喃喃不停,“我偉大的格羅涅巫神,我的先祖,請您見證後代的功績!您將於那副絕頂的軀殼中,在下個日出時覺醒!”


    紅血石被巫師日日夜夜以萬種靈嬰的鮮血祭拜供養,此刻仿佛一顆複活的心髒,閃爍著跳動。


    隨後,巫師背後伸出的藤枝來回舞動,直接驅動了遠處的蠻王,裹在他身軀上的藤甲也像活了一般,來回扭動。


    蠻王尚且柔軟的眼皮狠狠一顫,隨即,便如同一隻坦克一般,不要命的衝向符離。


    巫師看著狼神族末裔那無與倫比的偉岸身軀,恐懼中帶著瘋狂的激動。原本蠻王是他以靈血靈肉供養出適宜的軀殼,然而,此刻,他找到了更好的,更完美的那可以副成年狼神的身軀!


    巨獸被潮湧的藤鬼前赴後繼的圍殺,本就難以□□。所謂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是一群不知疼痛生死的大軍!


    符離揮出一爪子撕開一道缺口,卻猛然轉頭,就見身後一個極醜陋的巨人,手拎大斧,身上藤甲像是活物一般,扭動揮舞著朝他撲來。


    心道來得正好!擒賊擒王,先殺了播種人再說!


    符離立刻化狼,利爪寒光一閃,接住帶著勁風劈頭而來的鬼頭斧,斧刃與鋼爪一路摩擦,“刺啦啦”的迸濺火星。


    蠻王上前,其他藤鬼插不上手,便又蜂擁著朝城牆攻去。


    符離看著已然爬滿半城牆的藤鬼,水時還在主城上神色緊張的看著自己。當即,他一把掀開蠻王,巨大的狼軀一個飛躍,穩穩立在主城最頂端,腳下正踩著城門懸著的兩個規整篆字宣城。


    夕陽已落,圓月東升。


    巨大的月輪從剽悍的狼軀身後緩緩而上,映得那被風拂過的銀白毛發如同泛著流光,天上的星河仿佛被揉碎了,光光點點的閃爍在巨獸金燦燦的豎瞳中。


    巨狼仰天長嗥,音浪催山震林而去!


    當眾人還震懾與那聲吼叫中時,水時耳骨一動,側耳傾聽。城樓起先是有些細微的震動,隨後隻是頃刻間,不僅水時,全城的將士們都感知出來,地上的振幅越來越大,仿佛從那“轟轟隆隆”的聲音由遠及近,眨眼就到了眼前。


    水時猛的抬眸往天邊望去,隻見,明暗相交的地平線上,萬獸踢踏而來!卷起的煙塵滾滾,像是洶湧而起的狼煙!


    它們從四麵八方匯聚,成了一股洪流獸潮,呼嘯朝藤鬼大軍襲去。其中飛禽走獸,數之不盡,地上的豺狼虎豹、牛馬鹿象,天上的雕鷲梟鷹、隼雁鴕鴉,獸群眨眼便至,浩蕩雄闊。


    而打頭的,正是一群矯健精悍的白狼,狼王猩紅著冷酷的眸子,仰頭回應符離的召喚,於是瞬間,荒野四周全是迭起的狼嗥!


    水時刹那間百感交集,心緒萬端。那洶湧的獸群中,有他熟悉的平日夥伴,也有不甚知曉的東山生靈,而如今都匯聚在一起,不辭萬裏,遠踏而來!


    獸群本是與符離一同出了東山,隻是符離化狼後速度太快,就連迅猛的狼群也追趕不上,他們這才落了後。


    那日符離回到東山,剛從祖地出來,就見守在水時身邊的白狼不要命一般奔到自己眼前,一路劇烈不停的疾馳,令它渾身抽搐,四肢血染。


    隻是幾聲斷斷續續的狼語交談,符離登時暴怒,雙目赤紅,血脈如沸!他咬著牙,挾東山眾生,傾巢而出!


    獸群紛紛響應“狼神”的召喚,虎豹放走了到手的獵物,牛群停止春日首領的激烈角逐,馬王帶著群馬從雲霧繚繞的山巔飛奔而下,雄角雕安頓好了領養的幼崽,自峭壁俯衝盤桓。


    所有不世出的烈擒猛獸,在東山四處浩浩蕩蕩匯聚而出,這是百年未見的波瀾壯闊。


    獸群太過龐大,一路上即便著意避開人類的居所,但也不可免的從城鎮中路過。


    於是,尚且安穩的州鎮中,百姓紛紛駐足張望奇觀。州鎮寬闊的主路上,狹窄的巷陌中,先是有罕見的白狼迅速飛躍而過,沒等百姓們害怕,白影便早已不見。


    隨後,不斷有各種獸類一路奔馳,他們從不停留駐足,食不動心,水不動念。


    熱河村,的老人們朝著白狼離去的方向,虔誠的稽首禱拜,“天有異象,求狼神庇佑。”


    中州,路邊的小童還笑嗬嗬的指著一隻眼前馳走的壯碩老虎,露出幾顆小米牙,“哇,娘,你看,大貓貓!”


    “誒呦!別瞎指,那是老虎!”大人說罷抱起孩子就往家跑,驚慌的回頭一看,別說老虎,就連路過的貓都沒空理會他們。


    就這樣,還是有不少掉隊的小動物。胖鬆鼠帶領一群鬆鼠家族,本來意氣風發,信誓旦旦的打算遠涉去救它的“水時小兄弟”,奈何跑的太慢,跟丟了那幫獸群中處在金字塔頂端戰力的豺狼虎豹,於是隻能站在樹上無能狂怒,最後還是決定回山,咬牙要把小兄弟的木屋填滿食物!


    一路上,迅疾的速度篩選出了不適宜戰鬥的種族,讓他們安心生活,也減少了不必要的傷亡。


    於是,能在此時趕到宣城的獸群,除了擊空的雄鷹,便都是獸中精悍又暴戾的戰鬥機器!


    混在藤鬼大軍中的巫師,聽著四麵圍繞的狼嗥與獸叫,一臉沉鬱,二話不說,凶狠的奮力驅動藤鬼前去絞殺符離。


    蠻王率先撲向主城,符離一個俯衝,就與這隻攻不守的堅軀廝殺起來。


    此刻,宣城守城將士的心髒卻緊縮,這滾滾而來的獸潮,隻怕又是強敵!但轉眼就鬆了口氣。


    獸群排山倒海而來,瞬間與密密麻麻的藤鬼軍隊撞到一起,立刻便在綠潮中撕開一道口子。


    野獸並不盲目衝擊,他們各自有各自的首領,首領們又都在白狼王的指揮下,遊刃有餘的突擊與回守。


    數以百計的白狼做先鋒,那利爪尖牙仿佛天生是藤鬼的克星,輕易百能撕開那濃綠的甲胄。皮硬角壯的雄性野牛結成帶矛的盾,前拓又回守。健碩的馬王帶著凶悍的虎豹,是優秀的突擊隊。而獸群後方的鹿群野豬等等,便左右不離的形成龐大的踩踏集團。


    平推過去,沒有一隻藤鬼能活,不被撕碎,便是被踩成了碎渣。


    這還嫌不夠,就連聞訊趕來的穿山甲等穴居動物,也要趁哪個藤鬼沒注意,瞬間將他腳下的土地挖空,隻要一陷在土裏,那就要看這些小家夥的臉色了。


    就此,雖然眼前的一切都叫人不可思議,但宣城的將士們終於有了“能守住城”的想法。隻是城下戰況混雜,趙興下令不再射出床弩,以免傷及“友軍”!


    這位趙將軍看著明顯局勢不利的蠻軍藤鬼,還有指揮調度的狼王,攻守有序的野獸,直連連叫好,“好戰術!好將才啊!豈非是天授也!”


    說罷趙興振臂高呼,“將士們,咱們的血不會白流,天降神兵,助我殺敵,跟著我,殺!”


    城上的人奮力殺敵,水時卻好似身魂脫離出來,站在主城上,從高處往下眺望,緊盯著城牆下洶湧浩蕩的戰局。


    符離化成最凶狠的人狼形態,左手抵住巨斧,右手抓住蠻王的手臂,兩方竟力間狠狠一揮,將蠻王的手臂連同揮動的藤條一起,活生生扯下來!卻沒見一點血,稀稀拉拉落了一地的紫色汁子。


    眼見蠻王不敵,已是強弩之末,水時卻絲毫也沒有放鬆,腦中的一根弦緊緊繃著。


    不對,不對!


    蠻王雖然肢體靈敏,麵色如常,但扯開了胳膊,他還是一個藤鬼!隻是一個強悍的特殊藤鬼而已!


    誰!誰是背後的人!


    水時瞳孔一縮,登時朝符離大喊,“快!找到那個大巫!”


    符離在這樣嘈亂的戰場與殘酷的戰鬥中,哪怕隔著那樣遠,依舊能清晰的分辨水時的聲音,他的聲音是刻在猛獸心中的。


    符離決意快速解決蠻王,卻不料在他利爪撕開藤甲胸膛的時刻,裏邊的藤種忽的爆長虯結起來。眨眼間那樣壯碩的蠻王就被吸了個幹!綠色的藤蔓泛著紫,猛的朝近前的符離纏去!


    水時心驚之際,他的耳朵卻一動,眼瞳中一陣金芒閃過,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既渾濁,又清脆。既怨恨,又欣喜。既呼嘯,又沉悶。


    既像生,又像死。


    於密密麻麻的綠潮中,那是一雙白手,射出了一支黑箭,箭上帶著紅光,於無聲中,輕盈的,朝被藤蔓困住的符離飄去。


    黑箭像是一支有靈魂的東西,它在肅殺激越的戰場中,閑庭卻步,笑著去享用一時豐盛的饕餮盛宴。


    作者有話要說:


    高潮不好寫,蠢作者蒼白的筆尖描繪不出我腦中波瀾壯闊畫麵的一角!


    好想掰開腦子給你們看哦!o(^皿^)o


    第76章


    那雙慘白的手,脫胎於巫師,就仿佛一雙手腕上,幻出了四掌一般,像是透明的魂靈,一閃而逝。


    雙手靈活的在空手擬弓,泛著紅光指尖一鬆,黑箭“嗖”的飛出,那紅光輾轉附著箭上後,巫師幻出四手就倏忽潰散不見。


    四周的藤鬼經不住這股箭氣的碾壓,轉眼化作飛灰,那樣大一片黑色的藤鬼灰燼中,徒留整個人被吸幹的枯瘦巫師。


    他本是英俊的,也有一雙金色的眸子,但並不是獸瞳,隻是普通的人眼,也身體頎長,氣質瀟灑。荒漠中蠻族的姑娘都愛極了他。


    如今卻黃皮包骨,不似人形。但此刻卻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刻!


    皮肉幹枯萎縮後突出了牙齦與眼眶,巫師無聲的張嘴大笑。眼下的窮弊都不算什麽,大局已定,先祖的靈魂即將在最強悍的軀殼中蘇醒,巫的世界即將開啟!


    他也將在狼神族最後裔族的靈魂中,得到那狼神族傳承千年的,“生”的力量。


    他將永生不滅!


    與此同時,黑箭破空,跨過茫茫戰場,迅速朝被藤蔓困住的符離而去!


    蠻王身上的藤蔓瘋長,流著紫色汁液的藤蔓死死纏住符離,困住他強壯矯健的四肢,露出堅實的胸膛,裏麵的心髒鼓動,昭示著無與倫比的強悍生命力!


    符離剛大吼著撕扯開手臂的韌藤,就立刻被源源不斷長出的藤枝困住,這樣極速的消耗,蠻王的身軀已經被藤吸成了粉末,油盡燈枯。


    相對於那隻歡快又詭異的紅光來說,這副身軀真是極好!野性強悍,生機勃勃,這令它心急又饑渴。


    黑箭的速度極快,在它的時區中,周圍所有的時間都緩的像慢動作,藤枝慢長,刀劍未落,鮮血凝滴,飛沙滯空,人力不及。


    尤其是城牆上不顧一切奮力要往下躍的水時,更慢了。在這樣的時間流速中,水時的瞳孔泛著金芒,所有都是遲鈍的,隻有他的眼睛,與黑箭的時間趨同。


    他尤被周圍的兵將阻攔著,昏迷的冬生也醒了,直喊他往回站。水時瘦弱的身軀掙脫不得。他攔不住那隻箭,甚至連躍下城牆都不能。


    他隻覺得心髒漏了,血管像凍住了,渾身冰涼,卻隻能徒勞的朝符離伸出手,徒勞的挽留。


    抓不住,他什麽抓不住,也夠不到。


    肉身羸弱。


    他的眼瞳仿佛泣血,遍布血絲,心中恨極了。


    恨射出黑箭的手,恨心思詭譎的始作俑者,恨無端的戰爭,也恨自己,恨自己的無力。


    但他也同樣愛極了,他愛英勇的將士與淳樸的人民,愛東山的奇峰險峻與密林溪流,愛蓬勃的白狼群族與萬物生靈,最愛那隻野性凶蠻又衷情不渝的野獸。


    真的很愛他,此生從未有過的,激越的、洶湧的、渴望的、餘燼的……


    在這樣極度的拉扯與折磨中,水時隻覺的心髒跳得飛快,從小腹處用出一股滾燙的熱流,渾身血液湧動,往複不息,筋骨劇痛。


    正戰的激烈的趙興隻聽身後一聲似獸的爆喝聲!再回頭,主城被眾人護著的那個柔弱小哥兒早已不見,隻留地上一眾仰倒的士兵,和怔愣的冬生。


    冬生此刻很迷茫,這個他家從東山中帶回來的鄰家小哥兒,從他的眼前,長出了尖銳的獠牙、赤金的眸子,小臉由上到下遍布獸紋,恍然間好似化作一隻野獸!瞬間掙脫十幾個士兵的阻攔,拚命躍下城頭。他仍然不可置信。


    所有一切都在眨眼間發生,水時摒棄了周圍所有的聲音響動,赤金的眼中隻有符離的身影,與那隻黑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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