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一股極為清冽的氣息,像是霜雪初融時的味道,緩慢地朝著席常月侵襲而來,很是好聞,又有些莫名的熟悉。


    席常月心思微動。


    還不等他抬首,耳畔就率先傳入了一聲輕緩嗓音,聲線低而慵懶,卻隱隱透著股鬱氣,十分明顯,“還真是……”


    席常月抬眼去看,那人的後半句話隨之響起。


    “小可憐。”


    血沾染了被他靠著的人的衣衫,落在對方絳紅色的衣袍之上,將那塊地方染成深色。


    席常月先是看到了對方棱角分明的下顎,沿著那清晰利落的下顎線往上,是略微有些薄的唇瓣,高挺的鼻梁,隨後是……


    一雙煙灰色的眼眸。


    四目相對間,席常月詫異之餘又覺得心底像是忽然湧入了一股暖流。


    他張了張嘴唇,“前輩……”


    席常月想不出越則關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但能夠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遇上這人,令他心中一時升起無限的溫暖。


    席常月偏了偏頭,正要說些什麽,然而他這一動作恰好牽扯到了傷口,令他忍不住發出了‘嘶’的一聲。


    越則關擰眉,看著懷裏的少年,“別動。”


    席常月聽話不動,“好,不動……”


    說完這句,席常月的意識卻略微有些渙散了。


    血流得太多,加之他在對付席家這些人時靈力消耗極大,此刻終是有些支撐不住,軟軟靠倒在了越則關懷中。


    最後隻隱約聽到耳邊傳來了一句:“這些欺負你的人,本座替你殺了可好?”


    越則關看著陷入昏迷的人,刺目的紅色映了他滿眼,令他的心情開始變得煩躁,眸色緩緩深了幾許,其間隱現戾氣。


    他朝席凱等人睨去。


    僅一瞬,越則關就認出了這些人。


    同時,青江的話再次浮現腦海。


    ‘席家那些人還想殺他……真是個小可憐’。


    眼下,青江口中的小可憐就在他懷裏。


    越則關淩厲的視線掠向席凱等人,單手攬住席常月,另一隻手掌心運轉起靈力,手腕一翻,含著狂猛力量的靈氣於他掌中凝聚。


    席凱等人死死瞪著眼,眼裏自然而然流露出祈求的神色,若是能張口,勢必會大喊饒命。


    此時他們也是不能動,如果可以,這會雙腿怕是早就抖如篩糠了。


    死氣似都在這一刻將眾人齊齊籠罩,席凱隻覺心中一片荒涼。


    吾命休矣!


    而就在越則關將要動手殺了這些人時,他忽地朝一個方向望去,眸色晦暗一瞬。


    最後,越則關垂首,視線停留在席常月因失血過多開始變得蒼白的麵頰上,旋即不再猶豫。


    隻見他微揚起手,指尖於空中劃開一道虛空踏了進去,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留在原地被束縛住的席凱等人仍舊不能動彈。


    可在看見越則關離開的那一刻,眾人仍是心中皆是大大地鬆了口氣。


    剛才那人眼神不帶一絲情感,如同看死物的目光,幾人都能感受到,對方對他們的殺意。


    走了就好,席凱想。


    然他高興得有些太早。


    就見剛才越則關凝視的方向,忽地落下一架飛舟。


    霍燃首個出現在席凱幾人麵前,緊接著是蘇奕轍、白陌連。


    最後,陸之從飛舟中踏出。


    應幾個弟子聯合要求,感應著六徒弟的方位而來的陸之一行人甫一落地,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打鬥的痕跡、滿地的鮮血。


    幾乎就要刺痛幾人雙目。


    第二十二章


    “請師尊告訴弟子六師弟的方位。”


    從洪濟峰執事堂回到紫淩峰後, 霍燃同樣是去找了席常月,最終沒再洞府內找到人,來到主殿碰到了蘇奕轍和白陌連二人, 又在後者口中得知真相。


    與白陌連的暗自神傷不同,霍燃當機立斷就讓陸之告訴他,席常月的位置。


    以陸之的能力, 要找一個剛離天啟宗不久的人自是不在話下。


    陸之頓了少頃, 竟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下來。


    或許,他的不願強求終究是回到了最初的想法之上還是後悔將魂燈交還了出去。


    倏然之間,一種想要補償的心理占據了上風。


    陸之依舊認為,是他太過忽視, 才導致他的六徒弟生出了退出天啟宗的想法。


    因此他在回答完霍燃後,不去看對方那張俊臉上驀地綻放出的大大笑容,而是轉臉,將白陌連之前送上的席常月留下的儲物袋等物收入了袖中。


    緊接著, 陸之測算出方位後,師徒幾人便架著飛舟朝天啟宗前往宣宇城的方向而去,飛舟行至中途便停了下來。


    陸之最後測算出的方位便是在此。


    然眾人甫一落地,看到的卻不是席常月的身影, 而是一眾席家子弟, 以及……一灘醒目的血紅。


    “我六師弟呢!”


    霍燃幾乎是咬著牙根上前, 拽住其中一人的衣領就開始逼問, 席家對小六兒退出家族懷恨在心這一點,在他們入秘境當日他就知道。


    可令霍燃怎麽也沒想到的是,席家的人竟然真的敢動手。


    看著那滿地鮮血, 霍燃確信, 這就是他六師弟的血。


    霍燃從未有過一刻像現在這般怒火高漲, 怒焰似要將他胸腔焚燒,直達顱頂,霍燃死死抓著那人,指骨都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極盡克製,克製著沒有直接把人殺了。


    “說!”霍燃低吼一聲。


    此時恰好被他抓著的正是席凱,這一道隱含殺意的吼聲,令他本就因為剛才死裏逃生後尚未恢複過來的心理瞬間崩潰,“我、”


    霍燃手指捏得哢噠作響。


    席凱剛開口,另一旁在那一灘血跡前直愣愣立了許久的白陌連也終於緩過勁來,身體僵硬地走到兩人身邊,顫抖著唇,開口時話音像是從喉間撕扯出來的一般,一字一句,“我、六、師、兄、在、哪。”


    蘇奕轍冷若冰霜的臉上,終於繃不住漠然的神情,顯得尤為陰鬱,他的視線從席家的這些人麵上一一掃過,像是刀尖一寸寸劃過幾人,令他們身體下意識就是一抖。


    席凱也徹底熬不住,連聲開始求饒,“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個將他們禁錮在原地的人去了哪裏,席凱怎麽會知道,“是有人把他帶走了,我們都不知道他被帶去哪了。”


    陸之擰眉,薄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麵容冷肅。


    霍燃急了,他看得出來席凱沒有說謊,遂連忙轉頭去看陸之,“師尊……”


    陸之掐起指訣,半晌,連席常月的一絲氣息都無法搜尋得到,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力量阻隔。


    若是席常月和他現在還存有師徒關係,陸之或許能再度一試。


    然而從魂燈被毀的那一刻,席常月親手斬斷了他們之間的聯係,饒是陸之本事再大也無法找到對方的蹤跡。


    霍燃幾人直勾勾盯著陸之的動作,在後者動作緩緩停下的一刹,也顧不得其他,忙不迭地詢問出聲:“師尊,如何了,小六兒在哪?”


    陸之搖頭,臉上罕見地露出了挫敗的神情。


    想他堂堂淮言仙尊,天啟宗首座,竟連一個人都找不到。


    陸之沒有辦法,霍燃隻能再次拿席凱開刀。


    隻見他大步上前來到對方身前,這一次,那雙因練劍生出繭子而顯得粗礪的大掌徑直扣住了席凱的脖頸,“說,是誰帶走了我六師弟。”


    席凱瘋狂搖頭,最後隻說對方是直接劃開空間裂縫走的。


    陸之聞言,表情霎時一凜。


    空間裂縫……


    整個墨初大陸又有幾人能夠做到打開空間裂縫的,難怪……難怪席常月的氣息在最後落在此處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


    進入空間裂縫的人是無法被外界所感應到的,除非對方修為完全高於施術者,而越則關的修為遠不止於此。


    他帶著席常月進入空間裂縫後,原準備直接回霧隱門去,但到底還是記得後者身上的傷勢,越則關便就近找了一處安靜之所,開始為他療傷。


    山洞裏,越則關小心將人放置於他從空間戒指中取出的軟榻之上,擔心會壓到席常月後背的傷口,越則關隻是讓他半坐在榻上,讓其枕在自己肩頭。


    看著滿身是血,渾身狼狽的少年,越則關擰起的眉頭便沒有鬆開過。


    正當他想著該如何處理席常月身上的傷勢時,越則關的眸光忽然落到了席常月腰處,那被劍刃劃破了一些的腰帶下,隱約露出來一物。


    越則關眼神一閃,頓了頓,他稍稍伸出手去,勾起兩指將那物輕輕從席常月腰間取出。


    玉色的儲物戒被他撚到了兩指間。


    是他給的儲物戒。


    席常月似乎並未烙下神識印記,越則關的神識隻略微一掃,就將儲物戒裏的東西看了個全。


    其中,他贈予對方的那枚大還丹也還在。


    瞧見此物,越則關挑眉,隨即神念微動,散發著清幽藥香的大還丹就從儲物戒裏轉到了他的手上。


    有了它,倒是不用越則關費心要怎麽醫治席常月周身這麽多處傷口了。


    簡單的治愈那些皮外傷倒是小事,隻是席常月身後被刺的那一劍……越則關當即不再多想,一道細小靈力於他指尖溢出,將那顆大還丹瞬間對半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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