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則關勾了下唇角,淡淡同他頷首。


    事實上,妖獸不偏不倚落在席常月身前並非偶然,而是他一早就察覺到少年的氣息。


    席常月緩聲開口:“我還想著,日後再去霧隱門……”


    話到最後變得低不可聞,席常月隱隱覺出不對來,末了止住話頭。


    恰在這時,越則關眉梢揚了揚,顯然是將他的話盡收入耳,就見其一雙桃花眼微微挑起,“哦?來霧隱門做甚?”


    席常月滯了滯。


    做甚……


    當然是去送禮,去報恩。


    然而現在的席常月什麽也沒有,這也是他方才話說一半止住的原因。


    席常月動了動唇,驀地又想到那枚儲物戒,連忙從懷裏一撈,口裏一邊說道:“對了,大還丹。”


    說著他取出儲物戒,小小的一枚戒指躺在他攤開的掌心裏,席常月往前遞了遞。


    越則關瞥他,眸光掃到那枚儲物戒時眼中詫異一閃即逝,“你沒用?”


    於修士而言,一枚大還丹的珍貴與吸引力可想而知。


    越則關收回目光,並未接過。


    席常月先是低應一聲,後道:“當日前輩願意為我護法,常月已是感激不盡。”


    他又怎可再用對方的丹藥,還是大還丹這麽寶貴的東西。


    越則關沒說話,似不欲再提此事,席常月也跟著沉默下來,一時不知說些什麽好。


    半晌,隻聞越則關率先詢問:“你怎會一人在此?”


    剛說完,他扯唇,幽幽接口:“不是一人啊。”


    席常月疑惑,抬眼去看他,“我就是一人啊。”


    越則關壓低了眉,眼底閃過戲謔,“是嗎?”


    席常月敏銳覺出什麽,越則關也在此時繼續道:“你那幾位師兄弟好像過來了。”


    他的神識強大,輕易就察覺到了天際朝這邊駛來的飛舟,對於曾有過一麵之緣的霍燃等人的氣息亦被越則關記下,眼下自然便將之認了出來。


    席常月卻在聞言後神情冷淡了幾分。


    越則關禁不住想起少年上次神色堅毅果決地說出那句‘我與他們很快就不是師兄弟了’,看得出來,席常月是真的對那幾人不喜。


    他雖與對方相識不算太久,越則關卻很難想到他們是怎麽惹到這少年,明明看起來性格軟和、但在某些事情上似乎執拗非常。


    “就這麽不喜他們?”越則關輕笑。


    這是上次席常月親口說的,現在聽到越則關問話,他也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越則關眸色染上幾絲興味,少頃後出聲。


    席常月怔了怔。


    隻聽越則關同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中隱隱含著幾分引誘,“本座幫你甩開他們,如何?”


    ***


    越則關的那句話對席常月吸引力不可謂不高,根本無需越則關再說什麽,他就答應跟對方走了。


    妖獸被越則關一招袖裏乾坤收納,緊接著席常月隻覺眼前一花,再轉眼時他已經不再先前的那處山林中,霍燃等人到那時也隻會看到地麵出現的深坑、亦不會知道席常月的所在。


    霍燃他們沒有前往玉霄派的原因,席常月隻當幾人是想讓他一起先去見陸之……或者,要和他一起回席家。


    然而席常月心中一早就安排好了,此行他是要同席家斷絕關係,並不想旁的人在場,亦不欲再節外生枝。


    若是前者,席常月避開他們便是,若是後者……


    席常月十分清楚席家以利益為先的本性,若是見到淮言仙尊座下大弟子都在場、那麽席常月的退出家族一事勢必會耽擱下來。


    席家……不會放棄一顆還有利用價值的棋子。


    席常月倒不是怕麻煩的性子,隻是不想再與霍燃幾人繼續糾纏,故而選擇同樣的辦法,索性躲開他們。


    直到兩人落至一處山穀中停下,席常月側頭,笑了下,“前輩又幫了我一次。”


    越則關似笑非笑看他,聲音散漫道:“畢竟本座還等著你報恩,若因你不高興便不報了,本座豈不是很虧?”


    話音落下的一刹,席常月‘噗嗤’一聲笑開,少年眉目幹淨柔和,笑起來時眼眸如同一道月牙。


    席常月確實覺得好笑。


    誰能想到,堂堂霧隱門門主,竟還惦記他一個小小築基期修士的恩情。


    心知對方這是有意逗趣自己,席常月也便回:“如此確實很虧。”


    這番話,順勢接下越則關打趣的同時,又反調笑了回去。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席常月愈發覺得眼前這位看起來深不可測的霧隱門門主的確沒有初見時那般難以接近……還會同他逗趣。


    越則關果然接茬。


    “沒錯,”他抬了抬下顎,揚唇道,“本座從不吃虧。”


    席常月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這才想起來問,“前輩怎麽會在這裏?”


    他想到了岐山異寶一事,下意識將之聯係起來。


    莫非前輩也是為異寶而來?


    “嗯,”越則關眉間微動,卻是並未直麵回答,而是狀似不經意地一問,“你為何不喜他們?”


    果不其然,席常月被他這一問難到,唇瓣也不自覺抿了抿。


    重生之事匪夷所思,席常月對霍燃等人的種種厭惡情緒皆來自於上一世,此事卻不能與越則關道明。


    席常月默了默,沒有開口。


    越則關本也不是非得尋求一個答案、隻不過為了轉移席常月的注意力,現下見他有些為難的模樣,正欲繼續轉移話題。


    卻聽席常月張了張口,道:“不是不喜,是討厭。”


    越則關斂眸,示意他往下說去。


    席常月抬起眼,直視越則關,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平靜說道:“好好的一個人,偏長了張嘴,我不喜歡。”


    他這不算說謊。


    席常月就是不喜他們整日在自己身邊煩他,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決定先一人前往席家。


    越則關深深看他一眼,眸底笑意浮現。


    席常月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又一次將手攤開,露出那枚小小的儲物戒,再度把手遞向越則關,就在他斟酌著措辭想著將東西還回去時。


    這一次,越則關終於主動開了口,語氣不知為何在席常月聽來莫名緩和了些許。


    “下次見麵再給我。”


    席常月還沒明白,越則關視線掃向天際的某個方向,神識亦在不知不覺中受到牽引,他定了定神,轉頭,微低著眸望向身前的少年。


    煙灰色的眸中浮現著席常月的身影,猶如煙霧繚繞般看不清裏麵的情緒,仿佛隔了層薄紗。眼前的男人身材頎長,著一襲絳紅色衣袍,眉目深邃似水墨一筆筆描摹勾勒,銀冠束發。


    越則關眉尾向上挑了挑,身形時虛時實,淺淡靈力縈繞周身,席常月一怔。


    旋即隻聞一句,“霧隱門見。”


    緊接著,席常月身前再無一人,空曠的山穀之中,惟留下席常月一人的氣息。


    霧隱門見,這話的意思不難理解。


    是在兩人見麵之時,席常月就提到過的。


    席常月望著身前,直至那道淺淺的靈力徹底消散方才收回視線,他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儲物戒,白皙修長的指尖往掌心蜷了蜷,將之牢牢握緊。


    最後,他揚起嘴角笑了聲,目視前方,唇瓣一張一合開口,不知說給誰聽,“霧隱門見……”


    低淺的喃喃聲被微風輕輕吹散,帶向遠方,席常月抬腳,往席家的方向走去。


    上一世相處多年,席常月早就摸清了霍燃等人的性子。


    若他們回來沒有瞧見自己,想必至多不過去一趟席家,發現席常月沒有回去後就會放棄、繼而折往玉霄派去見陸之。


    隻是事實到底要與席常月的猜測有些出入。


    另一端,霍燃幾人乘坐飛舟折回去找席常月時不出意料地撲了個空,沒有看到人。


    但三人卻在中途見到了妖獸肆掠過的痕跡,幾人沒有耽擱地朝著席家的方向而去,卻直到席家近在眼前、霍燃他們入得席家才知席常月並未回來。


    得知是陸之的弟子,席家家主親自出來相迎,席家雖為世家,卻是遠遠比不上宗門勢力的雄厚。


    遑論是位居仙門之首的天啟宗。


    因而席常月入了天啟宗拜淮言仙尊為師就成了席家近幾年來於世家中炫耀的談資。


    岐山幾乎無人不知席家出了個天才,一入天啟宗就被淮言仙尊收入門下。


    席家家主席枕此次看到前來的霍燃一行人,更是笑得牙不見眼,“久聞仙尊大名,沒想到仙尊的大弟子也這般出色,實在是少年天才啊。”


    著實稱不上少年的霍燃此刻眉目冷峻,全然沒有麵對席常月時的溫和,渾身低氣壓。


    白陌連小聲:“六師兄是說要回來,我也、我也不知他為何不在。”


    霍燃沉著臉,唇線繃直。


    路上看到妖獸留下的痕跡便已經讓他心下十分不安,此時又沒在席家見到席常月,這更加令他心生煩躁。


    倒是蘇奕轍瞥了眼白陌連,輕聲道:“無事,此事錯不在你。”


    白陌連癟了癟嘴。


    席枕還在誇耀霍燃的天資不凡,恨不能將三人吹到天上去,完全沒有注意到霍燃的冷臉,隱隱聞見幾人對話才想起來道:“對,常月這孩子也不錯,我席家也算出了個天賦卓絕的人才,他……”


    正準備再誇上幾句。


    忽地,冷冽的聲音傳遍整個議事廳,霍燃、蘇奕轍、白陌連三人齊齊望向廳外。


    隻見席常月身影逆著光朝廳內走來,晚霞的光暈如同在他身上披上一層彩衣,他目光直直看向上座的席枕,一字一句冷淡開口。


    “我不是席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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