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長了尾調的一聲, 輕且緩, 微微上揚起來的尾音仿若帶著一把小鉤子,直接在席常月心尖上撓了一把,耳膜發癢。


    “親哪裏?”越則關用含著笑的嗓音重又問了一遍,視線在席常月的眉眼處逡巡著, 隱含一一絲壓迫性,一寸一寸……


    越則關望著席常月雙眸的目光往下。


    從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


    席常月陷入那雙泛著銀灰色澤的眸子裏, 仿佛看到對方在用眼神說‘是這裏、還是這裏’。


    被盯視過的地方都在微微發著燙,熱氣開始蒸騰。


    “怎麽不說話?”


    越則關輕笑,席常月聞言,眼睫止不住地上下顫動著。


    少頃, 越則關欣賞完小徒弟此刻難得的羞赧表情、斂了笑, 害怕將人逗弄得狠了, 壓下心中的鼓噪, 越則關看向前方的庭院,沉了沉聲,“進去吧。”


    席常月終於回神, “進去?”


    越則關頷首, 抬步往庭院中走去, 席常月綴在後麵,心亂如麻。


    腦中不受控製地浮起一個念頭。


    方才他若是回答了的話……


    席常月喉頭攢動,不再多想,回頭去叫青江。


    青江聽到呼喚,先是從桃花樹後探出個頭,烏黑的大眼珠子滴溜溜打著圈地轉,看了眼發現沒有主人的身影,他才從樹後走出來。


    見青江如此小心翼翼,席常月心裏莫名慌亂了一瞬,隨即掩飾性開口,“我們進去吧。”


    青江瞥他,眼裏流露出一絲古怪。


    主人方才那副樣子、小主人也看見了,但看起來這會倒像是什麽事也沒有……青江沉吟片刻,點頭,“好。”


    兩人相繼往庭院內走去,穿過雕花拱門,踏上遊廊,悠遠寧靜的氛圍縈繞而來,青江熟門熟路往前,席常月看了看他,視線循著那抹熟悉的身影望去。


    映入眼簾的紅色身影矚目,越則關倚在涼亭之中的一方石柱之上,姿態說不出的散漫。


    下一秒,像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席常月不期然便對上了師尊的眸子,下意識撇開,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同青江閑話:“這裏好像沒人……”


    他話音剛落,青江就道:“這是主人的地方。”


    席常月詫異側首去看青江,後者認真同他解釋:“主人早年曾來過蓬萊,買下了這處庭院。”


    “那、”席常月頓了頓,“先前師尊是忘了?”


    所以才在他說要去找客棧時並未提起。


    聞言,青江支支吾吾道:“啊,應該是……”


    那哪裏是忘了!分明是拒絕不了小主人的提議。


    此次若非客棧客滿,想必他們這次定是要住客棧的,青江在心裏暗忖著,一邊撇嘴。


    席常月點了下頭,並未懷疑,這庭院比之客棧環境好了不止一星半點,相較之下還是住在這裏好。


    隻是……席常月琢磨著青江的話師尊以前來過蓬萊……是來做什麽的?


    席常月心中思緒千回百轉,隱隱的,他覺得自己好像對師尊了解得並不多,失落感在這一瞬間侵襲,席常月擰了擰眉,他這樣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不太像自己……


    少頃,席常月深吸口氣,重新抬首看向了那邊,眼角餘光突然注意到身旁的青江停了下來,他偏頭,“怎麽了?”


    青江扭扭脖子,眼睛亂瞟,“我就不過去了,我想去那邊玩。”


    說罷,青江不給席常月再說話的機會,頂著對麵涼亭下那道迫人的視線,連忙往後撤去,遠遠跑開。


    直至繞過山石,察覺到身後的視線再不能落到自己身上時、青江方才停下,弓著身子大大喘著氣,嘟嘟囔囔道:“就知道趕我走!”


    青江鬱悶地想:下次主人和小主人在一起,自己估計得早早就讓開了。


    末了,他一邊小嘴叭叭,一邊走出了院落。


    青江一走,院落中便隻剩席常月和越則關兩個人。


    席常月站在原地,猶豫著要不要過去。


    然就在這檔口,越則關朝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到身邊來。


    席常月怔忡了一下,待他反應過來後,身體便已先於大腦行動了起來往師尊身邊走了過去。


    越則關眉間舒展,眼尾勾起一抹笑,看著小徒弟朝他走過來,心底先前剛剛壓下的躁動像是又開始了似的,瘋狂攪動著他的思緒。


    而青江在他的眼神注視下離開的舉動,更似在給他一個可以‘瘋’的信號。


    越則關閉了下眼睛,視野裏陷入黑暗,沒有了令自己隻要看上一眼就再也挪不開目光的那道身影,他的舌尖不自覺頂上了牙齒,努力克製著。


    但很快,當越則關再度睜眼時,本能地驅使讓他無法拒絕,在席常月靠近涼亭的一刹,越則關率先走下台階。


    席常月愣了愣,看向站到自己身前的人。


    陽光沒有偏心地鋪灑在兩個人的身上,為二人周身鍍上了一層金邊,昭示著他們正處在同一片天地中,呼吸著同一片空氣。


    越則關牽他的手,將他帶到太陽照不到的地方,涼亭遮蔽了耀眼的日光,習習清風從四麵八方掠來,席常月卻仿佛絲毫感覺不到,此時他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一個點上在師尊牽著他的手上。


    “師尊……”席常月唇瓣微張,眼眸望著越則關,下意識輕聲喚道。


    “嗯。”


    席常月再次動了動唇,但是什麽聲音都沒有再從那張薄粉色的唇中吐出。


    空氣似都變得安靜。


    四目相對,越則關捏了下握在掌心的那隻手,席常月抽了抽手,動作很輕,仍被師尊牽在手中,他低著眸子,還想繼續牽下去……


    然不等席常月再想,原本已經離開了的青江忽地闖入院中,“主人,不對,是小主人!那些人找過來了!”


    席常月第一反應就是之前在客棧遇到的黎雪等人,但是下一秒就聽青江說道:“天啟宗那些人!”


    ***


    白陌連在離開中島後就直接去了趙哲斕口中提到的那個客棧,霍燃和蘇奕轍同他一起。


    但當他們過去時,席常月早就已經走了。


    白陌連猶不死心,抓著客棧掌櫃又詢問了一遍,在反複確定人已經走了後,原本得知六師兄下落後有些欣喜的麵色頃刻垮了下來。


    霍燃看他一眼,濃眉不自覺緊鎖,心底的情緒十分複雜。


    他為小師弟對小六兒的偏執,也為他自己……他居然還有臉跟上來。


    跳開上一世的場景,霍燃旁觀了一場自己的記憶,他發現當時自己拿出煉魂鞭抽向小六兒時……根本就沒有猶豫過,也從未考慮事情的真假。


    眼下再看,霍燃覺得那時的眾人似乎都有失偏頗,竟是單憑裴青的一麵之詞便定了小六兒的罪,同時也連解釋都不想聽下去。


    霍燃眼睜睜看著小六兒拚命搖頭的模樣,蒼白這臉想要解釋麵對的卻是冷眼旁觀的他們,一切都顯得那麽無力……


    另一個自己怕是昏了頭了。


    霍燃想,也狠得過頭了……


    他居然下得去手……


    霍燃回憶著那一段記憶,呼吸困難,好不容易緩過來,他看向白陌連,啞著嗓子說了一句:“算了吧。”


    如果那真的是他做的事,而小六兒同樣有著那段記憶,那麽……他又有何資格來找對方。


    白陌連搖頭,“算了?怎麽能算了,怎麽可能算了。”


    他找了六師兄這麽多年,如今白陌連早就想明白了。現在的他已經不是當初的他了,這次若是再看到六師兄,他會毫不猶豫地將人留下、留在自己身邊。


    與霍燃看白陌連對席常月的態度感到訝異不同,蘇奕轍像是早有預料如小六兒那樣的可人,確實不該放手。


    然偏偏他卻走得那樣幹脆。


    蘇奕轍不知不覺也有些理解白陌連的心態,因為……他也是同樣。


    見說不動他,霍燃亦不想再管,左右他也不知該上哪去找小六兒。


    正當幾人離開客棧,剛走出幾步,霍燃視線倏然落到一處,驚詫道:“師尊?”


    三人齊齊朝一個方向看去。


    隻見街道另一頭,陸之立在那裏。


    到底是放不下,另一段記憶幾乎快成了陸之的夢魘,使他本來完美的道心都出現了絲絲裂縫。


    當趙哲斕找來,他聞見六徒弟下落時,陸之心下震動,終究是耐不住來了。


    確定了席常月就在蓬萊島,陸之在過來前便去找了一趟蓬萊島島主,有對方的幫助,他很快就鎖定了席常月的方位。


    因而在陸之找到白陌連幾人後,他迅速便帶著三人來了越則關的這處庭院。


    一行人看到院外樹下站立的青江時,白陌連瞬間大喜過望。


    接下來就有了青江重新回到院落和席常月說明天啟宗來人這一幕。


    任席常月怎麽也沒想到,來人不是黎雪和趙哲斕,竟然是陸之等人。


    席常月蹙眉,想不通對方為何會來,正如三年前他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麽會在他選擇退出天啟宗後仍對他糾纏不休一樣。


    青江也搞不懂他們為什麽過來,他的心思一向簡單,這樣複雜的事情就是他想破腦袋也思考不出個所以然來的。


    但唯獨在一件事情上,青江分外敏銳正比如在他進來後就看起來麵色冷沉的主人的態度。


    生氣了……


    青江心下思忖著,對外麵那些不速之客不由暗暗恨上了。


    他肯定打擾到主人了!


    都怪外麵那些人!


    席常月看了看一臉悶悶不樂的青江,雖然不知那些人為何而來,但也不好麻煩他再去打發,於是他望向越則關,“師尊,弟子出去一趟。”


    越則關看他。


    青江也望著兩人,從他的角度看去,隻能瞥見二人衣衫交疊,並不能窺見此刻他們相握的雙手。


    席常月垂了下眼,直到此時才回想起來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遂他又抽了抽手。


    這一次,席常月用了些力道,可是他剛用力,握著他的那隻手似乎也跟著用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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