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霍燃隻覺胸腔一陣鼓蕩。


    正當他滿心都在想著自己應該如何對待這份感情時,夢境中下一幕發生的畫麵瞬間讓他如遭雷擊一般。


    霍燃愣愣看著。


    他拿著煉魂鞭,一步一步朝著小六兒靠近。


    緊接著,九節龍骨製成的煉魂鞭被他握著,高高揚起,鞭子於空中劃開一個極高的弧度,發出‘啪’一聲脆響,驟然下落。


    霍燃忽地目眥欲裂。


    他看到,煉魂鞭落在了小六兒身上。


    一鞭一鞭,似要將人的神魂抽出。


    劇烈的疼痛像是要把霍燃整個人都撕碎,鞭子仿佛落到了自己身上,霍燃感同身受,火辣辣的刺痛襲遍全身。


    他發不出聲音,鞭子仍在繼續。


    小六兒似乎是咬著牙忍耐,霍燃看著這一幕,視線落到‘席常月’身上,雙目染上赤紅,表情逐漸猙獰起來。


    下一瞬,夢境破碎。


    霍燃猛然驚醒,坐起身,他仍在自己房中,夢境中出現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眼睛酸澀得厲害,刀絞一般的疼痛仿似仍然殘存在心間,如同附骨之疽。


    霍燃艱難咽了咽口水,目光四下一掃,驀地落到自己撐在床榻上的雙手上。


    那隻手骨骼分明,手掌寬大而有力。


    霍燃垂眸,死死盯著。


    就是這雙手,親手廢了小六兒……


    第三十二章


    萬金商行內。


    拍賣會如期舉行, 眾多早已匯聚南境的修士們紛紛於這一日湧入商行之中。


    按照修為劃分,低階修士被安排落座於一樓大廳之中,依次往上。整個拍賣場從外看去呈塔型, 卻在中間劃開一道半圓,方便高階修士們更好觀看到拍賣台的全貌。


    陸之則就是被安排在最高一層的那一類。


    霍燃等人即是隨他一並入了雅間,師徒幾人於一間雅間內落座, 一時之間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人中, 蘇奕轍不是愛說話的性子,故而一直未曾開口。


    陸之身為師尊,自是如無必要不會同徒弟們閑話,而白陌連則是有點心神不寧, 前兩日看到六師兄的事……他還未同二師兄與師尊說。


    思及此處,白陌連不自覺瞥了眼霍燃,但見後者眉頭緊鎖,表情十分沉重。


    似乎從昨日起, 大師兄就是如此了。


    白陌連神色微暗,他不確定大師兄這番表現是不是和六師兄有關,但私心裏,白陌連不希望大師兄過早明白自己的心意。


    從上次大師兄眼睜睜看著六師兄離開也不阻攔, 白陌連便隱有猜測。


    大師兄根本沒有認清自己的情感。


    然這對於白陌連說, 是好事, 遂他沒有戳穿。


    而在白陌連處心積慮希望霍燃晚一些明白自己心意的同時, 殊不知對方早已從一些零碎的夢境中獲悉。


    並且在獲悉之後,立時又被另一件更為震撼霍燃心神的事件蓋過。


    他喜歡上了他的六師弟。


    然而……


    他也親手毀了小六兒。


    那個夢境是那樣真實,就像是真實發生過一樣, 這使得霍燃自做夢以來都無法再直視自己的雙手。


    夢境中。


    他用著這雙手, 握著煉魂鞭, 一鞭一鞭,將六師弟一身修為盡廢。


    午夜夢回,霍燃還能清晰回憶起夢境中發生的一切。


    這讓他不禁為此顫栗的同時,又渴望了解到真相。


    為什麽……


    他怎麽可能……


    他怎麽會親手廢掉小六兒……他怎麽舍得。


    霍燃緊閉雙目。


    夢境帶給霍燃的,不止是對自己感情上的明悟,更是為他身上套上了一層枷鎖。


    枷鎖一日不除,他就不配再同小六兒產生交集。


    至此,霍燃都還不敢相信,這個夢境是真的。


    但心裏的直覺告訴霍燃,這就是真實。


    霍燃難得生出膽怯,這是一種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情緒。


    可現在卻真切在他的身上出現了。


    霍燃不敢深想下去那個夢境究竟是怎麽回事。


    同樣遭受夢境折磨的,又怎隻是他一人。


    雅間正中央,那道身姿筆挺,一絲不苟端坐著似是在打坐著的人,此時斂下的眸中閃過一抹暗芒。


    最近他那個總是陸續閃過一些畫麵的夢境終於開始有了幾絲真實感。


    陸之也逐漸窺見了一些後續發生的事。


    最終無一例外,他和霍燃看到的結果相同。


    陸之看到了自己,他漠視著一切,無情道的法訣深入骨髓般,隻在特定的時間泄露出其他情緒。


    而他便是在那個特定時間之外,親眼看著他的六徒弟被廢去修為一切都是他的默許。


    今日是前往萬金商行參加拍賣的日子,席常月卻久久無法從入定中蘇醒。


    他的識海裏一片混亂,許是因為再次見到霍燃他們,令席常月下意識想起了曾經的經曆。


    他在師尊的漠視,家族的拋棄下,被大師兄廢去修為當著所有師兄弟的麵。


    二師兄將他扔入破舊山廟,任他自生自滅。


    仿佛刻進了骨子裏的畫麵一幀幀閃過,令席常月呼吸都有些不暢。


    一場毫無根據的構陷,輕易就被定罪,問也不問便廢去修為,一切恍如昨日。


    席常月在入定中,雙目緊閉,額間沁出細密的汗珠,昔日的回憶如潮水般侵入他的識海,像是一場酷刑,一寸寸碾壓著席常月的意誌力。


    席常月的意識漸沉,但他也意識到,自己可能陷入魔障中了,被往事所影響,修煉必然受阻。


    正當席常月思索不及該如何應對之時,他的神識被那股強烈的憤怒情緒淹沒。


    這是他一直壓抑著,沒有爆發出來的情緒。


    這一世終究與上一世有所不同,席常月自然要將之壓下,但終究是堵不如疏。


    源源不斷席卷而來的負麵情緒幾乎將席常月的識海侵蝕殆盡。


    但在最後一刻,一股極為冷冽的氣息強勢破開了那些黑暗麵,攜著光,照亮了席常月的識海,耳畔是熟悉的嗓音溫柔低語,“小可憐,又是怎麽了呢?”


    ***


    因為今日日子特殊,青江早早就去敲了席常月的房門,但一直都沒有響動傳來。


    他察覺出不對,這才去找了越則關。


    眼下,越則關正將半昏迷狀態的人伴抱在懷,青江則立在床榻一角低著腦袋。


    方才主人直接就帶著他進來了,甫一入內就看到床榻之上陷入夢魘中的人。


    越則關想也不想便上前為席常月輸入起了靈力。


    等了半晌,直到越則關收回手,青江嘟嘟囔囔道:“您可真寵小主人。”


    這種緊要關頭竟然還舍得耗費自己的真元。


    越則關淡淡瞥他一眼,不語。


    接著,他斂眸,視線落在麵上已被一層薄汗覆蓋著的人身上,席常月的頰邊貼著幾縷被打濕的發絲,臉頰透著股別樣的緋紅。


    青江沒再繼續,過了一會才問,“那拍賣會……”


    金蓮藕可是他們這次的目標。


    若席常月一直如此,他們還去不去了。


    越則關挑眉,感覺到懷裏的人倏然動了動,他垂首,“醒了?”


    席常月頭抵在越則關的胸膛上,聽著對方說話時從胸腔中傳來的震動,聞言眼睫顫動幾下,低聲應:“嗯。”


    早在青江說師尊寵他時,席常月就醒了。


    隻是耳邊蔓延開的熱意讓他一時無所適從,故而沒有第一時間從對方懷中起身。


    溫熱的氣息包裹在周身,席常月最終還是緩緩離開了靠著的那處。


    越則關的手仍虛虛攬在席常月身後,並未被他看到,倒是青江看得實實在在,不由咋舌。


    “可還有哪裏不適?”越則關問。


    席常月搖頭,“隻是入定時不小心出了個岔子,還好師尊及時趕到,弟子沒事。”


    說罷,他補充:“還可以前往萬金商行。”


    越則關歎了一聲,語調緩慢,“急什麽。”


    說話間,他已抬起手,在席常月後頸捏了捏,“先調息,稍後再去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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