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621年)五月初一,卯時(早5:00),天剛破曉,秦王李世民便在虎牢關大營中接到斥候探報,夏王竇建德麾下謀士淩敬前日獻上分兵渡河、直趨河東以解洛陽之圍的妙計,卻遭拒絕;更令人意外的是,連竇建德的妻子曹氏也苦勸其采納此策,竇建德依然不為所動。


    聞此消息,李世民不由得拊掌大笑,環顧左右諸將說道:“天助我也!淩敬此計,實乃釜底抽薪之策。竇建德剛愎自用,竟連此等良言與枕邊勸諫皆充耳不聞,足見其智昏而誌驕。彼既自絕生路,其敗亡之期,當不遠矣!諸公且看明日,吾自有破敵之策。”


    辰時(早7:00),秦王李世民便親率精銳北渡黃河,揮軍南指,兵臨廣武山(今河南滎陽東北)下。他登高遠眺,仔細察看了竇建德大軍的營盤陣勢。一個大膽的誘敵之計隨即成形。他當即下令留下千餘匹戰馬,故意放牧於黃河河心沙洲之上,佯作糧草不繼、疏於防備之態。布置妥當後,李世民於傍晚時分留下少數兵力看管戰馬,一部分士兵偽裝成牧馬人,在沙洲附近往來巡視,做足放牧疲態,並四處散布“唐軍糧草不多,還要出營放牧”,自己則率大部隊悄然返回虎牢關,靜待獵物上鉤。


    黃河對岸,竇建德的大營中,並非全無警覺。 唐軍千餘匹戰馬突兀地出現在河心沙洲,這一異動很快被夏軍斥候注意到。幾名精幹的諜報人員奉命抵近偵察。他們潛伏於南岸蘆葦叢中,隔著汜水,用影筒(簡易望遠鏡)仔細觀察。


    隻見夕陽之下,沙洲上馬匹成群,悠閑啃食著剛冒出嫩芽的河灘青草,數量足有千匹以上。再看看守的唐軍士兵顯得“懶散”而“疲憊”,有人倚著長矛打盹,有人隨意坐在岸邊,鎧甲半解,全無臨敵的緊張。


    更“關鍵”的是,沙洲上幾乎看不到成堆的草料!馬匹似乎隻能依賴稀疏的天然水草充饑,偶爾有士兵從船上卸下少量幹草補充,也顯得杯水車薪,隱隱約約還聽見對方嘀咕之聲:“這仗還怎麽打啊,馬料都供應不上,我們的口糧也快斷了吧!”


    夏軍細作伏於暗處,一連觀察了幾個時辰,直至深夜,他們反複確認,看守唐軍收攏馬匹時,馬匹似乎都顯得不夠飽足,嘶鳴聲透著焦躁。結合之前掌握的“唐軍糧草轉運困難”的零星情報,一個清晰的“事實”在他們腦中成型,李世民並非故意示弱,而是真的快斷糧了!連寶貴的戰馬都不得不放到這貧瘠的沙洲上覓食,且看守鬆懈,正是軍力不濟、難以為繼的鐵證!


    探子們心中狂喜,認為立下大功的時機已到,再加上夜間蚊蟲叮咬,他們迅速潛回大營,將所見所聞添油加醋,以最“確鑿”的方式稟報上去。


    於是,一份令竇建德及其將領們精神大振的情報,很快呈遞至中軍帳。斥候頭目跪地稟報道:“夏王,小的探知唐軍的草料快用完了,正在黃河北岸的沙洲放牧馬匹,看守鬆懈!此乃天賜良機,我軍可以準備襲擊虎牢關了!”


    竇建德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霍然起身,臉上連日來的凝重被一股狂喜取代。“好!天助我也!”他重重一拍案幾,震得地圖都跳了起來,“速傳諸將,中軍帳議事!”


    片刻之後,夏軍大帳內燈火通明,眾將雲集。竇建德難掩興奮,將斥候探得的情報詳細道出,末了,他環視帳下,聲音洪亮的說道:“諸位!李世民小兒,困守虎牢,如今糧草不繼,竟至放馬沙洲自求生路,其窘迫之態畢露!此正是我大軍破關,直搗洛陽,解鄭王(王世充)之圍,進而問鼎中原的絕佳戰機!機不可失,本王決意,盡起大軍,明日便渡汜水,猛攻虎牢!”


    帳中氣氛瞬間被點燃。大將劉黑闥第一個站出來,聲如洪鍾道:“夏王明斷!李世民自恃兵精,龜縮不出,如今露了敗相,正是我軍一雪前恥之時!末將願為先鋒,定破其營!”


    王世充使臣王琬也激動的說道:“唐軍馬匹羸弱,看守疲敝,此時不攻,更待何時?我軍挾大勝之威,必能一舉克敵!”


    範願等河北驍將也紛紛附和:“願隨夏王,踏破虎牢!”


    然而,並非所有聲音都如此樂觀。謀士淩敬眉頭緊鎖,再次出列,聲音帶著憂慮:“夏王,請三思!李世民狡詐多謀,焉知此非誘敵之計?沙洲牧馬,破綻太過明顯。我軍若傾巢而出,強攻堅城,萬一...萬一唐軍有詐,或河北(指竇建德老巢)有變,則進退失據啊!不如仍按前議,西出太行,避實擊虛...”


    竇建德此刻已被即將到來的“勝利”衝昏頭腦,對淩敬的諫言極為不耐煩,他大手一揮,斷然道:“淩敬!你休要再提那迂闊之策!戰機稍縱即逝!李世民已是強弩之末,沙洲疲馬便是明證!我十萬大軍在此,破此孤城易如反掌!若依你言,遷延日久,洛陽陷落,我大軍何存?天下人豈不笑我畏敵如虎!”


    接著,他目光灼灼掃過眾將,斷然下令道“諸將聽令:即刻整軍,明日拂曉,全軍開拔,先破虎牢,再救洛陽!”


    淩敬張了張嘴,看著竇建德不容置疑的神情和帳中群情激昂的將領,最終長歎一聲,黯然退下。帳後竇王皇後曹氏聽聞,也隻能默默垂首。


    第二日(五月初二),在李世民精心布置的誘餌和竇建德求勝心切的驅使下,夏軍果悉眾而至!


    竇建德的軍隊從板渚(今河南滎陽汜水鎮東北黃河邊)出發,在牛口(今河南滎陽西北)布陣。陣地北邊緊靠黃河,西邊逼近汜水(河流名),南邊連接著鵲山(山名)。汜水發源於南邊的浮戲山,也稱作方山,向北流經虎牢城(即虎牢關)東邊,再向北注入黃河。


    李世民洞悉竇建德驕躁之心,巧妙布下疑兵陣,成功將其大軍誘出到達決戰之地。這正是古之善戰者所言:“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也。”


    當日,夏軍主力傾巢而出,旌旗蔽日,鼓角震天,自板渚出牛口,在汜水東岸連綿二十裏紮下大營,兵鋒直指虎牢關!隨後,夏軍一邊擂鼓呐喊,一邊向虎牢關步步進逼。


    麵對數倍於己的敵軍,唐軍諸將皆露懼色。李世民看在眼裏,僅率數騎登上高丘,了望敵陣,然後對身邊將領們說道:“此賊(指竇建德)起於崤山以東,未經曆過大型戰役,沒有見識過真正的強敵。如今他們冒險渡過汜水,而且喧嘩至此,足見其軍紀渙散;他們又迫近我軍城池列陣,足顯其對我軍的輕視。我們隻需按兵不動,養精蓄銳,暫不應戰,其銳氣自會衰竭。”


    說罷,李世民環視諸將,見他們將信將疑,又補充道:“竇軍列陣既久,士卒必饑疲交迫,形勢所迫,彼必自退。屆時我軍乘勢追擊,何愁不破!我與各位約定,一過中午,必定擊潰他們!”


    李世民此言一出,唐軍諸將雖仍麵有憂色,然見主帥氣定神閑,剖析敵情如掌上觀紋,那句“一過日中,必破此賊!”的斷言更是擲地有聲,不容置疑。眾將心中懼意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主帥強大自信所點燃的、夾雜著疑慮與期盼的灼熱。


    程知節(程咬金)率先撫掌,大聲嚷嚷道:“好!秦王慧眼如炬!俺老程就等著午時痛打落水狗了!”


    他這一嚷,打破了凝重的氣氛。尉遲敬德緊握鋼鞭,目光炯炯地盯著汜水對岸喧囂的夏軍,沉聲道:“末將謹遵將令!但待彼輩氣衰!”


    秦瓊(秦叔寶)雖未多言,隻是默默緊了緊鞍韉,其沉穩的姿態已表明心誌。其餘將領亦紛紛拱手應諾:“謹遵秦王號令!”


    於是,虎牢關前出現了這番景象,一邊是夏軍震天動地的鼓噪呐喊,人潮如沸,兵刃耀日,聲勢駭人;另一邊,唐軍壁壘卻如深淵般沉靜。李世民嚴令各部,偃旗息鼓,飽食秣馬,士卒輪番休憩。隻有關牆之上,哨探鷹隼般的目光緊緊鎖住敵陣的每一絲變化。


    時間在夏軍徒勞的喧囂和唐軍蓄勢的沉默中悄然流逝。日頭漸高,熾烈的陽光灼烤著大地。汜水東岸,那連綿二十裏的龐大陣營,初時的喧囂激昂果然如李世民所料,開始顯露出疲態。鼓聲不再齊整,呐喊也失了中氣。更致命的是,漫長的列陣等待耗盡了士卒的氣力,饑渴之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每個人的心頭。夏軍陣型開始出現不易察覺的鬆動,士兵們焦躁地挪動腳步,目光頻頻望向後方,期盼著收兵的命令。


    關城之上,李世民按劍而立,目光如電。他抬頭望了望已近中天的驕陽,嘴角勾起一絲冷峻而自信的笑意。


    再說竇建德,自恃擁兵十餘萬,驕矜之氣日盛。他見李世民高掛免戰牌,拒不出戰,心中更生輕慢,遂遣三百精騎,涉過汜水,進至距唐營約一裏處勒馬。竇建德傲然遣使向李世民傳話:“素聞唐軍精銳,何不遣數百壯士出營,與我健兒一較(博戲)高下?”


    李世民聽聞竇建德那近乎戲謔的挑戰,麵上波瀾不驚,隻淡然下令道:“君廓將軍,你率二百長槊銳卒,出營會會夏軍。”


    驍將王君廓慨然應諾,旋即點齊精兵,如一道鋒利的楔子,自壁壘間裂開的轅門疾射而出。


    刹那間,汜水畔風沙驟起!二百唐軍銳卒挺著丈餘長槊,槊鋒森然如林,在王君廓的率領下,毫無畏懼地迎向那三百夏軍精騎。霎時間,兩股人馬轟然相撞!金鐵交鳴之聲刺破長空,戰馬嘶鳴,人聲怒喝。 隻見槊影翻飛,刀光閃爍,雙方騎兵在狹窄的河灘地上倏忽交鋒,乍合乍分,如同兩股激烈對衝的湍流。馬蹄踐踏起滾滾黃塵,幾乎遮蔽了正午的陽光。數個回合往來衝殺,雙方皆有騎士落馬,鮮血染紅了幹燥的土地,然而陣型未亂,勝負難分。


    王君廓於亂軍之中揮槊挑翻一名敵騎,抬眼掃過戰場,又瞥了一眼高懸中天的烈日,心知秦王所言的“午時”將近,不宜在此纏鬥。幾乎同時,夏軍陣中也傳來了隱隱的鉦聲(收兵信號)。


    看看天色,兩軍主將心意相通,幾乎同時鳴金收兵。 正殺得難解難分的雙方士卒聞令,如同繃緊的弓弦驟然鬆開,各自勒轉馬頭,保持陣型有序脫離接觸,分別退回本陣。河灘之上,隻留下倒伏的旌旗、散落的兵刃和幾處暗紅的血漬,在烈日下無聲訴說著方才的激鬥。


    不多時,夏軍陣中忽起一陣騷動,隻見王世充的使臣王琬,身披燦若明霞的鎏金鎧甲,手持寒光凜冽的寶刀,胯下赫然騎著一匹神駿非凡的青驄馬,那正是昔日隋煬帝禦用的千裏良駒!此馬通體青白相間,毛色如最上等的錦緞,在正午的驕陽下流轉著玉璧般的光澤。


    王琬刻意策馬突出陣前,在距唐營一箭之地耀武揚威地來回馳騁。金甲映日,刀光刺眼,尤其是那匹禦馬,步伐矯健,顧盼生姿,仿佛踏著無形的華毯,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夏軍看到此,陣中爆發出陣陣喝彩,仿佛這炫目的展示已為他們贏得了頭彩。


    關城之上,李世民的目光早已被那匹青驄馬吸引,即便是見慣名駒的他,也不由得眼中精光一閃,脫口讚道:“真乃絕世良駒!”


    這讚歎發自肺腑,言語間盡是對駿馬的欣賞,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秦王話音剛落,身側如鐵塔般矗立的大將尉遲敬德猛地抱拳,聲如炸雷道:“秦王殿下!容末將去將那禦馬奪來獻於麾下!”


    但見尉遲將軍雙目赤紅,戰意勃發,仿佛那馬已是囊中之物。李世民聞言,眉頭微蹙,立刻沉聲喝止道:“敬德不可!千金易得,一將難求!我豈可為了一匹駿馬,而折損帳下猛士?”


    李世民愛惜良將,尉遲敬德乃衝鋒陷陣的無雙利刃,其價值遠非一匹馬可比,何況是出城衝入敵陣奪馬這等凶險之事。


    然而尉遲敬德性如烈火,一旦戰意點燃,豈是言語能阻?他朝身旁的高甑生、梁建方低吼一聲:“隨我來!”


    高甑生、梁建方均為李世民秦王府的中級軍官,直屬尉遲敬德指揮。二人早期參與平定薛舉、劉武周作戰,屬唐軍玄甲軍精銳分隊,但因史料缺失,具體戰功未被單獨記載。二人當年尚屬“勇將”範疇,其曆史地位的提升主要在貞觀年間。


    高甑生貞觀年間任鹽澤道總管,貞觀八年(634年)後因誣告李靖謀反被流放。梁建方貞觀後期至永徽年間(651年)曾率唐軍征討西突厥,官至右武候將軍。


    此時,高、梁二將聽得尉遲將軍命令,應聲答道,下了城樓,三人已如離弦之箭,猛夾馬腹,從唐軍壁壘的側翼小門電射而出!戰馬嘶鳴中,三騎鐵蹄踏起滾滾煙塵,直奔那正在炫耀中的王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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