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珠敲在快艇的頂棚上,發出持續不斷的嗒嗒聲。我們順著水流往前,視野裏漸漸出現了模糊的輪廓——起初是幾根露出水麵的鋼筋,像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天空,再往前,便是成片浸泡在水裏的建築。


    曾經的高樓隻露出半截腰身,玻璃幕牆早就碎裂殆盡,裸露出的鋼筋鏽跡斑斑,像巨獸脫落的牙齒。低矮的平房幾乎全被淹沒,隻有傾斜的屋頂還浮在水麵,上麵堆滿了塑料泡沫和破損的廣告牌,被雨水泡得發脹的紙箱在其間漂浮,偶爾有風吹過,便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誰在暗處翻動書頁。


    “這是原來的商業中心。”陸海天對照著地圖,指尖劃過被水浸濕的紙麵,“看建築密度,前麵應該是最繁華的地帶。”


    話音剛落,快艇的螺旋槳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隨即慢了下來。江威探頭往水下看,眉頭瞬間擰成一團:“是垃圾纏住了!”


    我們合力把快艇劃到一片傾斜的屋頂旁,才看清水下的景象——塑料袋、破漁網、折斷的水管、甚至還有半輛泡得發脹的自行車,像一張巨大的網,死死裹住了螺旋槳。江威拿著匕首下水清理,剛探身就猛地縮回手,指尖被劃出一道血痕。


    “水裏有碎玻璃。”他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從背包裏翻出工兵鏟,“這地方的垃圾比水草還密。”


    小思蹲在屋頂邊緣,水母熒光項鏈垂在水麵上,淡藍的光芒照亮了水下層層疊疊的垃圾。有變形的塑料瓶、腐爛的布料、生鏽的罐頭盒,甚至還有幾具被水泡得發脹的人體模型,四肢扭曲地浮著,在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


    “這裏的水有怪味。”小思捂住鼻子,熒光項鏈的光芒突然黯淡下來,“媽媽,它好像在害怕什麽。”


    我湊近水麵,一股混合著腐爛物和化學試劑的腥臭味撲麵而來,熏得人頭暈。用檢測儀一測,屏幕上立刻跳出刺眼的紅燈:“水體含有高濃度有害微生物,酸堿度嚴重超標。”


    “難怪那些變異魚不敢靠近。”陸海天盯著水下,“這些垃圾在水裏發酵太久,早就成了有毒的沼澤。”


    江威好不容易清理掉螺旋槳上的垃圾,剛啟動引擎,快艇就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我們低頭看去,隻見水麵下浮著個黑色的陰影,正隨著波浪上下起伏——是半截被水泡爛的沙發,彈簧裸露在外,像一排鋒利的牙齒。


    “小心周圍的漂浮物!”陸海天猛打方向盤,避開一個迎麵撞來的廣告牌。那牌子上的明星頭像早已模糊,隻剩下“特惠”兩個字還能辨認,被雨水泡得發脹的紙板邊緣,沾著幾縷墨綠色的水藻。


    越往城市中心走,水麵上的垃圾就越密集。起初是零散的塑料和布料,後來竟出現了整麵漂浮的牆——那是從百貨大樓脫落的玻璃幕牆,被各種垃圾粘連在一起,像塊巨大的浮冰,在水麵上緩緩移動。我們不得不放慢速度,在這些“浮冰”之間艱難穿行,稍不留神就會撞上漂浮的鋼筋或水泥塊。


    “前麵好像有動靜。”江威突然壓低聲音,舉起步槍對準前方。


    透過雨幕,能看見一片由廢棄集裝箱組成的“島嶼”,十幾個鏽跡斑斑的集裝箱疊在一起,露出水麵的部分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奇怪的是,集裝箱之間的縫隙裏,竟插著幾根削尖的鋼管,頂端還纏著反光的塑料布,像是某種標記。


    信號鼠突然從背包裏竄出來,對著集裝箱尖叫,六隻腳緊張地刨著船板。就在這時,集裝箱後麵突然竄出幾個黑影,動作極快地跳上漂浮的木板,手裏拿著削尖的鐵棍,朝著我們的快艇圍過來。


    “是幸存者。但不是地下城的居民。”陸海天的聲音沉了下來。


    那些拾荒者個個衣衫襤褸,皮膚被水泡得發白,臉上沾著油汙和泥垢,隻有眼睛在雨幕裏閃著警惕的光。為首的是個瘦高的男人,手裏握著一把用汽車減震器改造的砍刀,刀尖指向我們:“這裏是我們的地盤,滾出去!”


    江威舉起激光槍,卻被陸海天按住。“我們隻是路過,想找條通路穿過去。”陸海天從背包裏掏出半袋壓縮餅幹,扔到男人腳邊的木板上,“一點心意,換條路走。”


    男人警惕地看了看餅幹,又看了看我們的快艇和裝備,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想過去可以,得幫我們個忙。”他指向集裝箱後麵,“那裏卡著個大家夥,我們弄不動,你們有工具,幫我們弄出來,就給你們指條近路。”


    我們跟著他繞到集裝箱後麵,才看清所謂的“大家夥”——是一輛軍用越野車,大半截泡在水裏,車頂露在外麵,車門上還印著模糊的軍方標識。車鬥裏似乎裝著什麽東西,被帆布蓋著,輪廓看起來像是箱子。


    “這是昨天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漂來的。”男人用砍刀敲了敲車門,“我們試過用鐵鏈拉,可車陷在垃圾堆裏,一動就會被周圍的東西纏住。”


    江威用激光槍切開纏繞的鐵鏈和垃圾,我們合力把越野車往外拖。車身上的鐵鏽簌簌往下掉,泡得發脹的輪胎在水裏劃出渾濁的痕跡。當車終於被拖到集裝箱旁邊時,帆布突然滑落,露出裏麵的東西——是十幾個密封的金屬箱,上麵印著“醫療物資”的字樣。


    幸存者們頓時激動起來,男人卻按住了同伴的肩膀,眼神複雜地看著我們:“這些東西,你們分一半。”


    我們打開一個箱子,裏麵整齊地碼著抗生素、繃帶和消毒水,包裝完好,顯然沒被水泡過。陸海天挑了幾盒急需的藥品,把剩下的推了回去:“我們隻要這些,剩下的留給你們。”


    男人愣了一下,突然咧嘴笑了,露出真誠了許多的表情:“跟我來,我帶你們走秘密水道,比外麵的垃圾區好走十倍。”


    所謂的秘密水道,是一條被淹沒的小巷,兩側的建築還保持著相對完整,中間的水麵雖然也漂浮著垃圾,卻比外麵稀疏得多。男人用長杆撥開擋路的塑料板,跟我們說起這城市的事:“前幾天開始,這裏突然漂來好多垃圾,水裏的魚都死了大半。我們想著往垃圾少的地方挪,沒想到在這裏撞見你們。”


    小思突然指著巷壁,那裏有塊沒被水泡到的廣告牌,上麵畫著碧藍的大海和潔白的沙灘,旁邊寫著“守護海洋,從我做起”。雨珠打在廣告牌上,順著字跡的凹槽滑落,像一行無聲的眼淚。


    穿過小巷,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是一片被廢棄的碼頭,幾艘破舊的貨輪歪歪斜斜地停在水裏,桅杆上纏著漁網和塑料繩。遠處的水麵上,能看見一座高聳的電視塔,頂端的信號發射器早就鏽爛,卻依舊頑強地立在雨幕中,像個沉默的守望者。


    “從這裏往前,垃圾會少些。”拾荒者男人停下腳步,指了指電視塔的。


    陸海天趁機問道:“你們一直在這裏?是從哪裏聚集過來的?”


    男人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從南邊一直走過來的,好不容易到了這邊,又遇上暴雨。”


    “那你們怎麽沒去地下城?”陸海天有些意外,“全國共有四個地下避難所,有淨化係統,有穩定的物資供應,比在這垃圾水裏泡著安全得多。目前a市就有一個。”


    男人和周圍的拾荒者都愣住了,眼裏滿是茫然。“地下城?那是啥?”男人撓了撓頭,“我們隻聽說過有人往山裏跑,說是去找高地,沒聽過還有地下的地方。”


    陸海天從背包裏翻出一張地圖,指著西北方向的一個標記:“從這裏往西北走,大概五十公裏,入口在這。”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地圖上做記號。“那裏有嚴格的規則,進去要登記身份,得按分配參加勞動換物資,不能私藏武器,也不能隨便打鬥,但至少能睡在幹燥的地方,喝上幹淨的水。”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一定有你們在這裏自由。但至少有東西吃有地方住。”


    男人盯著地圖上的標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砍刀的刀柄,身後的幸存者們也竊竊私語起來,眼裏閃過猶豫和渴望。“真有這樣的地方?”男人還是不太敢信,“憑啥要收我們?”


    “地下城需要人手。”陸海天收起地圖,“不管是維修設備還是種植作物,都缺人。你們既然能從那麽遠的地方活下來還能走到這,證明你們都是有本事的人。”他看著男人的眼睛,“去不去你們自己決定,路我指了,信不信、走不走,全看你們自己。要是想去,順著西北方向的水流走,看到成片的禿山就往那邊靠,入口有守軍。”


    快艇駛離碼頭時,雨還沒有停。回頭望去,那些幸存者已經開始搬運醫療物資,他們的身影在漂浮的垃圾間移動,像一群在廢墟中尋找生機的螞蟻。


    陸海天看著地圖,指尖落在電視塔的位置:“按照他的說法,從電視塔那邊走,看看前麵是些什麽情況。”


    江威檢查著激光槍,槍管上的龍龜鱗片在雨裏泛著冷光:“不管前麵有什麽,總比在垃圾堆裏打轉強。”


    快艇破開水麵,朝著電視塔的方向駛去。雨珠落在水麵上,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很快又被新的漣漪覆蓋。那些漂浮的垃圾被遠遠甩在身後,卻像一道無形的傷疤,刻在這片被淹沒的城市上,也刻在我們心裏。


    小思突然指著水裏,那裏居然有幾條小魚正跟著快艇遊動,它們的鱗片在熒光下閃著銀光,看起來比之前見過的變異魚更接近普通的模樣。“媽媽你看,它們不怕我們。”


    我望著那些小魚,又看了看遠處的電視塔,突然覺得,或許這城市並沒有完全死去。就像那些在垃圾中掙紮求生的幸存者,像這些在濁水裏遊動的小魚,像我們這些艱難前行的幸存者,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對抗著這片被淹沒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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