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明哲的頭發滑落,掉在桌麵上。


    他沒有擦幹身體的意思,也不去換件衣服。仿佛隻是暫時回到屋裏,一會還要翻窗自殺。


    楚時辭之前的日子過得不好,也曾有過自我了斷的念頭。但是他能找到發泄的方法,就沒有實施過行動。


    他摸了摸眼前的手指,“你有什麽心事,可以跟我說說。”


    明哲冷漠地開口:“給幻覺捏身體,是我最大的讓步,我不會跟一個幻想人物傾訴感情。”


    “你都摸到我了,怎麽還覺得我是假的。”


    “橡皮泥小人不會說話,也不會飛。你身體裏不存在任何器官組織,隻有幾根牙簽。”


    他頓了頓,“我是唯物主義者。”


    楚時辭磨磨並不存在的牙,上個說這種話的人,後來世界觀碎了一地。


    他對係統感歎,‘這小孩說話的時候,聲調都沒個變化。剛遇到彥哥那陣,彥哥狀態都比他好。’


    係統明顯和他不在一個頻道:【麵癱正太,很萌的。】


    ‘正太你也萌?我以為你隻喜歡猛男。’


    【隻要長得好看我都喜歡,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對你這麽好。雖然你第一個任務就做了九十年,刷新了排行榜的底線,但你好看啊。廢物美人,很萌的。】


    ‘……’


    楚時辭第一次知道,原來在係統心裏,自己是個廢物。


    他曾經也經曆過絕望,能理解男主現在無助的心情。


    楚時辭思索兩秒,準備一會要說的話。


    明哲忽然捏住他的腦袋:“會疼麽。”


    楚時辭沒反應過,“不會,怎麽了?”


    然後他的腦袋就被揪了下去。


    楚時辭:???


    明哲坐在破舊的書桌前,將橡皮泥小人拆成零件,一處處仔細修補好。


    他想著這回幻覺總該安靜了,但被他放在一邊的小腦袋,依舊在絮絮叨叨地安慰他。


    對於明哲來說,安慰兩個字隻存在於字典裏。


    他手指輕輕顫抖,抿了抿唇冷聲道:“閉嘴,我還沒淒慘到需要一個幻覺哄我。”


    之後無論楚時辭說什麽,他都沒有反應。


    孩子承受能力比大人要低上許多,尤其是十幾歲的小孩。


    他們敏感、要強,也更加叛逆。


    蘇哲彥會好好聽楚時辭說話,但明哲不會。


    他認認真真地給楚時辭修好身體,換了幾根新的牙簽。


    隨後抽出一根線綁住楚時辭的腰,將他拴在台燈的杆子上。


    楚時辭拉住他的手指,“你還要去自殺?明哲,這個世界很美好。活下來才有機會感受幸福,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明哲輕鬆甩開他的手,稚嫩的聲音裏帶了些許哽咽,“我活著也什麽都沒有。”


    他的話音未落,外麵突然砰的一聲響。


    防盜門被人用力摔上,隔著臥室門能聽到一個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


    “天天對我指手畫腳,那老婊子,老子早晚弄死她。一個個都跟我裝大爺,什麽東西。明哲!明哲!出來!”


    一陣沉悶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隨後臥室門傳來一連串的巨響。


    “開門!你他媽的還鎖門,明哲!開門!”


    楚時辭拽了拽腰間的線,仰頭看向男主。


    明哲臉色變得慘白,眼中流露出掩藏不住的恐懼。


    他不住地往後縮,身子劇烈顫抖。


    最後在楚時辭的注視下,明哲藏進了衣櫃裏。


    外麵的男人連踹數腳,本就破舊不堪的木門再也撐不住,被他硬生生踹開。


    楚時辭連忙站直身體,假裝自己隻是個平平無奇的小泥人。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他膀大腰圓,身上散發著濃鬱的酒氣。穿著滿是油汙的衣服,頭發油膩不堪。


    男人先是看了看床底,確定下麵沒人後,又過去拉開衣櫃的門。


    他揪住明哲的頭發,將他拖出來扔到地上。


    明哲喘著粗氣,掙紮著站起身,想要跑出房間。


    他年紀小,個頭也小。還沒跑出去幾步,就被男人一把抓住。


    即使怕到極點,明哲依舊沒有多少表情。他緊抿著嘴唇,恐懼地看著男人。一次次逃跑,又一次次被拖拽回來。


    男人似乎是喝多了,嘴上胡亂罵著人,邊罵邊解著腰帶。


    係統操了一聲,【這醜八怪,他居然打小正太!】


    楚時辭連忙發出射線燒斷腰間的繩子,四處看了看,抱起桌上的美工刀。


    看到男人解腰帶的動作,明哲變得更加恐慌。


    他摸索著抓住床上的手機,快速撥通一個號碼。


    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疲憊的聲音,“小哲?”


    “媽!救我,我要死了,救我!!!”


    “你怎麽了小哲?讓你劉叔叔接電話。”


    “他要打我,救我媽媽,救救我!”


    “你說什麽胡話,我和你爸工作忙,沒時間照顧你。你劉叔叔願意幫忙,你應該感謝他才對。”


    明哲還想說什麽,電話被男人搶走。


    剛剛還滿嘴髒話粗聲粗氣的男人,一接起電話就變了一副嘴臉。


    他用憨厚的聲音靦腆地道:“李姐,你和明哥最近怎麽樣……沒事沒事,你別怪小哲,青春期的孩子都這樣。”


    “我聽老師說他遇到校園霸淩了,估計是有了那叫什麽啊對,心理陰影。可能是出了點被害妄想症,李姐,你也別擔心,周日我就帶他去醫院看看。找個心理醫生,現在不挺多小孩都有心理問題麽。”


    “咱兩家什麽關係,還錢不錢的。我和明哥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我看小哲就像看見自己親兒子。放心吧姐,我會照顧好他。他學習好,性子也乖,是個好孩子,我看著也喜歡。”


    在女人連連感謝聲中,電話掛斷。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屋內沒有開燈,隻開了一盞小台燈。


    窗外時不時劃過閃電,將男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明哲已經被逼到床邊,轉身想要往床下鑽。


    男人拖住他腳踝將他拉出來,抽出腰帶對著他狠狠地抽下去。


    “他媽的沒一個人看得起我,一個個對我吆五喝六。今天老子拉了個女的,連老子抽根煙,她都不允許。還受不了煙味,受不了滾啊!媽的穿那麽少,還秘書,不就是高級的雞,當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他邊抽打邊低聲咒罵,將生活上的壓抑與不滿,全都發泄到明哲身上。


    “去機場說好了付高速費,到地方了開始變卦。嘰嘰歪歪,我就回了幾嘴,他居然要投訴我。大學生了不起麽,瞧不起我,全都瞧不起我!”


    明哲蜷縮著身子,捂著頭一聲不吭。


    男人的聲音像是來自地獄的怒吼,明哲很害怕。


    他寧願從15樓跳下去,他很後悔剛剛為什麽沒有跳下去。


    明哲緊咬著的嘴唇,餘光看見桌上的小泥人眼中射出光線,燒斷腰間的細線,抱著美工刀躡手躡腳地飛向男人。


    他找準角度,對著男人的後頸猛戳一刀,然後嗖地一下躲到角落裏。


    如果不是美工刀太大不好控製,這副身體力氣又實在不夠,楚時辭就一刀弄死這個畜生了。


    在荒星待了那麽久,受到環境影響,他的思想跟文明社會的人有了不少區別。


    後頸傳來的疼痛,讓男人停下動作,抬手摸摸脖子,摸到一手血。


    他咧咧嘴,“什麽時候劃傷的?”


    因為傷口不大,他也沒在意。他隨手把皮帶扔到一邊,揪住明哲的衣領,想要扇他的臉。


    明哲剛想閉上眼睛,楚時辭又抱著美工刀,對著男人後背連捅兩刀。


    男人把明哲往地上一扔,摸著後背的傷口茫然地四處張望。


    明哲趁機爬起來,也顧不得穿鞋,踉踉蹌蹌地逃出臥室。


    身後傳來男人帶著驚詫的痛呼聲,“媽的,什麽東西一直咬我!”


    明哲不敢回頭,他打開門一路跑到電梯門口,瘋狂按著電梯按鈕。


    電梯緩緩下行,在十五樓停下。


    兩個準備上夜班的女人,正站在裏麵聊天。見到門外滿身傷痕衣服淩亂的小孩,兩人均是一愣。


    其中一人伸手攔住電梯門,擔憂地問道:“小弟弟,你需不需要幫忙?”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從明哲身後伸出來。


    男人攬住他,對兩個女人憨厚地笑了笑,歉意地道:“對不起對不起,小孩不懂事,我剛剛打了他一頓,他要離家出走。”


    先前出聲的女人皺起眉頭:“這是家暴,你把孩子都打成什麽樣了。”


    男人一手按住明哲的腰,藏在袖子的水果刀,隔著衣服抵在他的身上。


    他對女人點頭哈腰地,“我知道這樣不對,所以他一出門我就後悔了,這不是來追他的麽。自家孩子自家疼,我剛才一時衝動,也是實在管教不了才打他。男孩不好管,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那也不能打孩子,以後口頭教育就好,你看他身上都是傷。”


    女人又說了幾句,在同伴的催促下,電梯門再次合上。


    在電梯下行時,還隱約能聽到兩個女人的交談聲。


    “彤彤,家暴這種事我們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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