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麵對從空中劈落的寂滅之雷,玉慈真人心無雜念,唯餘一片坦然。


    她盤膝而坐,心神合一。


    腦海中不再執著於成仙的渴望,惟有幾千年來所積累的功德畫卷,徐徐展開。


    蒼雲曆萬萬三千四百二十年,蒼雲界遭遇千年一遇的地脈之災。


    她放棄閉關,以自身真元為引,日夜不息地疏導狂暴靈氣。村民們至今記得那消瘦道姑,雙手被地脈靈氣灼燒得血肉模糊,卻一刻未停,最終挽救了五洲黎民,更令無數修仙家族免於傾覆之禍。


    蒼雲曆萬萬四千零六十二年,九幽寒毒席卷北洲。


    在北洲修士皆焦頭爛額時,她獨自深入寒毒源頭,采集萬年玄冰蓮,不惜耗費五百年道行煉製解毒丹。


    那一年,七座注定被寒毒吞噬的修真城池得以幸存。


    一位被救的凡人石匠贈她一方玉印,不過她以玉石貴重為由並未收下。


    上麵銘刻著‘慈悲渡世’四字,那是他耗盡家財換來的玉石所刻,蘊含著無盡的感激。


    蒼雲曆萬萬五千一百九十年,南海妖族入侵沿海修真門派。


    她施展天罡水法,引動九重海潮,覆滅妖族戰船二十餘艘,那日她耗盡真元,昏迷七日七夜,醒來時,發現自己的洞府前堆滿了修士們送來的各種資源,每一個都承載著一個修真家族的感激。


    蒼雲曆萬萬九千五百二十三年,魔門大興,五洲震動。


    她率瑤池聖地迎戰魔門老祖蕭風糜,激戰數月,身受重創隱匿於十萬大山。


    傷勢稍緩,便又奔波於疏散各宗門年輕修士與逃難凡人。


    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將僅存的一件隱匿法衣披在一位懷抱嬰兒的母親身上,自身卻暴露於魔道修士的魂識之下,引敵遠遁……那母親永不會知曉,那看似尋常的布衣,曾是玉慈真人千年修行的護身重寶。


    …


    修仙數千載,一生所為如走馬燈般掠過心間。


    有人譏她拎不清,所救凡人轉眼忘卻她的恩情;


    有人笑她癡傻,受其恩惠的修士轉瞬便背後詆毀;


    有妖斥她偽善,質問同為天地生靈,為何就對妖族趕盡殺絕,封入十萬大山。


    這些議論,玉慈真人從不掛懷。


    這一生,縱如履薄冰,卻也隨心而行。所做一切,皆出於本心,無關他人,亦不在意世人眼光。


    若說真有遺憾,那唯有對師妹玉瑤真人和焚業和尚未下狠心阻止。


    這也怪不得她,彼時她的修為已臻臨界,稍動幹戈便會引來天地規則鎖定,降下雷劫。師妹所為,她實是心有餘卻力不足。


    此刻想來,或許正是當年那一念之仁不夠果決,才招致今日天道欲將其徹底誅滅。


    “嗬……”玉慈真人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自嘲。


    行了一輩子功德,偏偏在至親的師妹身上猶豫了。


    她無法對一同長大的師妹痛下殺手,忘不了師尊飛升前囑她照顧師妹的殷殷之語。


    “或許,這便是天道為何要無情,隻有無情,才能無私。”


    玉慈真人抬首,平靜地與蒼穹之上的雷眼對視。


    她早已明悟此理,是以斬卻三屍,再將三屍合一。


    至於三屍合並後的“她”,是否還是原本的“她”,已不再重要。


    “罷了……”


    一聲輕歎,湮滅於雷霆的狂暴轟鳴之中。


    轟——!


    當寂滅之雷轟然劈落的瞬間,積累數千年的無量功德,驟然化作點點璀璨金光,自玉慈真人體內奔湧而出!


    每一個曾被她救助的生靈,每一次無私的付出,每一滴為他人淌下的心血與淚水,都化作一道雖微渺卻堅韌無比的光芒。億萬金光在她周身匯聚,凝成一道輝煌奪目的金色屏障。


    第一道雷!


    第二道!


    第三道!


    ……


    蒼穹之上的金色雷眼仿佛陷入狂怒與焦躁。


    沒有絲毫停歇,毀滅性的雷暴如天河倒灌,瘋狂傾瀉而下!


    第九十九道!


    就連那金色雷眼都浮現出一抹疲憊。


    當這最後一道、蘊含著最終寂滅意誌的天劫轟然落下時。


    那護衛著玉慈真人的無量功德金光驟然爆發!


    如同千萬條奔騰不息的靈氣長河,逆流而上,悍然迎向那毀天滅地的雷霆!


    天地之間,驟然響起無數低沉而虔誠的感恩之音——那是數千年來,所有被她救助過的生靈跨越時空的祈念共鳴!


    她的恩情沒有被埋沒。


    她的心血沒有被忘記。


    或許有人詆毀,或許有人不屑,但天地記憶著一切,總會有人,有萬物生靈銘記於心。


    寂滅之雷與功德金河轟然相撞!


    沒有預料中的湮滅爆炸,那足以摧毀仙體的毀滅之力,竟在接觸到浩瀚功德金光的瞬間,如冰雪消融般被瓦解、磨滅!狂暴的雷霆之威化作漫天甘霖,瓢潑而下。雨水清冽甘甜,蘊含著絲絲縷縷的道韻精華,溫柔地洗滌著玉慈真人已達半仙之境的肉身與靈魂。


    在這功德甘霖的洗禮下,玉慈真人周身金光流轉不息。


    她的軀體變得更加通透無瑕,仿佛琉璃雕琢;神魂則澄澈空明,如同天邊明月,再無一絲塵垢。


    困擾她數千年的因果塵緣,隨著金光的湧動與雨水的衝刷,絲絲縷縷地被剝離、淨化。


    她心中關於師妹玉瑤的那最後一點執念與遺憾,此刻也如晨霧般悄然散去,唯餘一片寧靜澄澈的大圓滿之意!


    “原來如此……”玉慈真人心中恍然。


    “慈悲非執,舍得方為大圓滿。渡世功德,亦渡己心。”


    嗡——


    天地間響起一聲悠揚清越的仙音,似晨鍾嗡鳴。


    漫天雨水與金光驟然收斂,聚攏於她周身,化作一件流淌著不朽金光的神霞仙衣。


    天穹之上,那威壓萬物的金色雷眼緩緩閉合、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祥雲。


    厚重祥雲翻滾著散開,露出一道由純粹仙光和玄奧符文構築的無上仙門。


    仙門巍峨,光芒萬丈,散發出令萬物生靈敬畏又向往的浩瀚氣息。


    玉慈真人於虛空中緩緩站起,周身再無半點煙火氣,唯有超然物外的清淨仙韻。


    她最後回望了一眼腳下曆經滄桑的蒼雲界大地;最後望了眼玉瑤真人假扮的道姑;最後望了眼月影宗飛舟的方向,展顏一笑,恰如當初在月影宗門口,那舉著卦旗的女孩。


    笑得燦爛。


    笑得天真無邪。


    也笑得,再無牽掛留戀。


    旋即,她一步踏出,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那敞開的仙門之中。


    仙門緩緩閉合,那無上清輝與道韻卻在天地間久久不散,激蕩著整個蒼雲界。


    …


    一人成仙,天下震動。


    各大修真宗門、古老世家的閉關老祖紛紛被這天地異象驚動。


    他們或立於山巔,或盤坐雲端,目光跨越萬裏山河,投向那仙門消逝之處。


    禪宗宗主立於雲海之上,神色複雜,最終化為一聲長歎,朝著那個方向躬身一禮:“無量功德,終證仙道。玉慈道友,一路……走好。”語氣中既有敬佩,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刀宗宗主傅紅玉扶刀而立,目光如電,穿透虛空,沉默片刻後,對著那片天空,鄭重抱拳一禮。刀心空靈,他感受到的,是那純粹道則的無上威嚴與慈悲本源的圓滿意境。


    更有無數曾經在魔門大劫中被玉慈庇護、疏散的年輕修士,此刻紛紛走出洞府,向著心中感應的方向深深作揖。他們中許多人甚至未曾親眼見過玉慈真人,但那份救命之恩,早已融入靈魂。


    …


    凡塵俗世,感知雖不如修士敏銳,但那浸潤天地的甘霖道韻卻惠及眾生。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田野間禾苗舒展,沾染雨露的草木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


    在當年曾被玉慈真人以真元疏導地脈所救的村落故址,經過數千年的更迭,早已發展成繁榮的城鎮。


    城鎮中心,供奉著一尊沒有眉眼、隻刻著“道姑”模糊稱號的石像——那是後世子孫根據古老的傳說所立,感念當年那位以血肉之軀護佑一方水土的“道姑”。


    此刻,石像所淋的雨水分外晶瑩,仿佛有微光流轉。城中幾位最年長的老人,望著這奇異景象,心頭莫名泛起一股久違的安寧與感激,不自覺地對著石像、也對著澄澈的天空喃喃祈福。


    而在北洲某座古城中,一個傳承了不知多少代的雕刻世家,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方被家族視為聖物的玉印。


    玉印上,“慈悲渡世”四字古樸蒼勁。


    家族代代相傳著一個故事:


    數千年前,先祖是一名普通石匠,在最絕望的寒毒之年,因一位女仙所贈丹藥獲救。


    先祖耗盡家財,尋覓最好的玉石,刻下這方印,感念仙恩。此刻,這方沉寂多年的玉印竟在匣中微微發熱,溫潤生光,仿佛在應和著天地間的祥和。當代家主心有所感,對著玉印與蒼穹,深深一拜。


    山巒間,靈獸駐足,發出悠長的清鳴;深海中,巨鯨浮遊,噴吐的水柱映照著七彩霞光;森林裏,靈植舒展新葉,釋放出更濃鬱的靈氣。整個蒼雲界,仿佛經曆了一場無形的洗禮,天地靈氣都變得更加精純。


    龍泉山。


    陳懷安遙望仙門關閉之處,躬身行禮,聲若沉雷,響徹八方。


    “恭送上仙——”


    緊接著,如同引起了連鎖反應:


    “恭送上仙!!”


    “恭送上仙!!!”


    來自五洲各處,無數聲音加入了這場浩大的送行。


    …


    然而……


    仙界。


    玉慈真人立於一片……難以言喻的虛無之中。


    預料中的仙樂縹緲、靈鶴飛舞、瓊樓玉宇、仙葩遍地……


    統統不見蹤影!


    沒有巍峨的仙宮,沒有往來的仙神,甚至連一絲仙氣波動都感受不到。


    眼前所見,唯有無邊無際、純粹到令人心悸的“空”。


    這種“空”並非黑暗,而是一種剝離了所有色彩、形態、能量甚至時間感的絕對虛無。


    仿佛連“存在”本身都被抽離,隻剩下永恒的寂靜。


    這與她幾千年來感應天道、推演飛升所“預知”的仙界景象,判若雲泥!


    饒是她已三屍合並,心境圓融通透,此刻也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茫然與震撼。


    “這裏……是仙界?”


    玉慈真人的聲音在這片虛無中並未激起任何回響,如同石沉大海。


    就在這極致的空寂幾乎要將她吞沒之際。


    她的目光猛然凝固在前方不遠處。


    那裏並非什麽都沒有。


    一道身影,背對著她,靜靜地佇立在這片虛無的中心。


    那是一名,白衣劍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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