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身上的虎爪,男子沉默了。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拿起虎爪,大口吃起來,吃的滿嘴都是血。


    腥臭的血腥味充斥在鼻尖,半生不熟的肉令人作嘔。


    很快,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直接吐了出來。


    “嘔!”


    這時,顧盛酩蹲下來,看著他狼狽的姿態,再次問道:


    “我最後問你一遍,後悔嗎?”


    “……”


    男子沉默片刻,眼中漸漸亮起一抹凶光,一字一頓回道:


    “後悔。”


    “恨我嗎?”


    “恨。”


    說出這兩句話,他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但然而顧盛酩忽然笑了。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顧盛酩緩緩站起身,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結局同樣是死,為何這些話你不敢對其他人說,卻敢對我說?”


    “……”


    “難道我做的,比其他人做的更過分?”


    “我……”


    “歸根結底啊,是因為我是個好人,所以你敢恨我。”


    “表麵上你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實際上你在賭,賭我不會殺了你。”


    說完,顧盛酩眉眼帶笑,垂眸看著男子的眼睛。


    後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麽話。


    他也不敢和對方對視,隻能默默把視線移開,低下了頭。


    顧盛酩笑了笑,輕聲說道:


    “現在,讓我們換個視角。”


    “倘若當時你沒說送我一串烤串,我就不會幫你殺了這家夥。”


    “……”


    男子沉默片刻,又抬起頭,看著顧盛酩的眼睛,問道:


    “那你為何,還要那般羞辱我?”


    聽到這話,顧盛酩眉頭一挑,反問道:


    “我有羞辱你嗎?”


    “沒有嗎?!明明你不想吃,也看不上!為什麽還向我索要更多,最後又當著我的麵扔掉!”


    男子語氣有些激動,眼中的怒火夾雜著苦澀與掙紮。


    說完,他靜靜看著顧盛酩,渴望一個……能讓他心裏好受一點的回答。


    顧盛酩輕歎一聲,輕聲道:


    “因為這裏是鎮神獄。”


    “……”


    “這片黑暗之地,不容許善的存在,你拚盡全力保留的善意,隻會被人踐踏,如同你這個人一樣。”


    “我……”


    男子想說什麽,又被顧盛酩打斷:


    “現在我再問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後悔將這最後的善,給了我。”


    不同於先前的姿態,這個問題,顧盛酩問的很認真。


    男子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迷茫。


    ——倘若沒有這份善,對方不會幫他殺了虎頭人,可又是因為這份善,讓他的尊嚴一次次被踐踏。


    他曾經也想做個好人,但每一次付出善因,得到的都是惡果。


    被同伴背叛、被摯愛扔下毒潭、被親友拋向虎口……


    所幸他活下來了,並且將那些人全部製成傀儡,日日夜夜折磨他們的靈魂。


    但是,當壞人也是要承擔代價的。


    因此,他來到了鎮神獄。


    這些年裏,不管誰問他後不後悔,他都會肯定的回答說不後悔。


    在他心裏,要說後悔的,那就是當時沒有好好折磨那些人。


    可是現在……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那些人聽到他說不後悔的時候,都會露出嘲笑的表情。


    ——他們嘲笑的從來不是他的惡,而是他的善。


    難怪眼前之人一直逼著他,非要讓他親口說出後悔這個詞。


    對方想的,是讓他看清事實。


    ——在鎮神獄內,不要有任何善意。


    但是,等他看清事實的時候,他也看清了自己……


    於是,那個答案,又發生了變化。


    他迷茫的眼神裏漸漸亮起一抹微光,似乎明白了什麽。


    或許,這才是對方想要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髒兮兮的臉上,漸漸露出一抹笑容。


    這抹笑,是他進入鎮神獄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也是這無邊黑暗裏,悄然綻放的一朵白花。


    他的心情歸於平靜,輕聲道:


    “我……不後悔。”


    “為何?”顧盛酩眼裏有了笑意。


    “縱使此生如過荊棘,我亦踏血而行,不移半寸,不退半步。”


    “縱使萬般惡果嚐盡,我亦留有一善,不易本心,不改本性。”


    顧盛酩輕嘖一聲,打趣道:


    “就不怕再也遇不到我這種人了?”


    “可是我已經遇見了。”


    男子說的很堅定,眼裏重新有了光。


    這一刻,顧盛酩終於透過對方狼狽的姿態,看到了那位傲視群雄的寒山神君。


    是,對方是惡人。


    但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處,未經他人苦,何必勸人善?


    世上哪有天生的壞種,不過是一群不想做好人的人罷了。


    為什麽?因為好人難做啊……


    顧盛酩很清楚這個道理,所以他九善之外,留有一惡,絕不做什麽大善人。


    而眼前之人與他恰恰相反,這家夥想做壞人,卻又壞的不徹底,仍然留著一絲善意。


    “唉……”


    望著身前髒兮兮的男子,顧盛酩笑著搖了搖頭,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但仔細看的話,他眼底藏的,是欣賞。


    “罷了,隨你去吧。”


    “倘若你能活著離開鎮神獄,不妨來滄溟界南域找我,到那時,或許你會有不一樣的答案。”


    “何處可尋前輩真身?”


    “桃花深處,自有答案。”


    說完,顧盛酩舉起酒壇,灌了幾大口,瀟灑離去。


    “人有十念,無非善惡。”


    “九惡一善也好,九善一惡也罷。”


    “人呐,哪來十全十美,黑玉尚有白睛,白玉亦有黑睛,正如陰陽,謂之……衡。”


    顧盛酩神神叨叨的離開了,一旁的隨從聽的雲裏霧裏。


    無人知曉的是,他身上那看不見的大道枷鎖,於此刻,出現了一抹微不可見的裂紋。


    就像……身上壓著的那座山嶽,突然變輕了一點點。


    顧盛酩動作一頓,感知到什麽,抬頭望向某個方向。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無邊黑暗中,一個黑白相間的符紋一閃而過。


    “陰陽……”


    他喃喃自語,露出一抹微笑。


    隨後,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去。


    “這便是,我所求的…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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