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打開了門,門外站著的是同她一般皮膚皸裂,老態橫生的老翁。


    他們看著都是老人,可腿腳依舊有勁,隻看臉,像是六十多的人,可看身體和力氣,又像隻有三十的人。


    “老周說家裏來了人?”老翁一臉焦急,他的聲音在顫抖,“是兵老爺?孩子們沒事吧?!”


    他們家可有個姑娘!雖然隻有六歲,可若是遇到沒人性的,六歲也可用了。


    老婦人看著自家男人的臉,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是來了人,但進屋的不是兵老爺,是個姑娘,借了咱家的水桶打水。”


    她走出門,朝水井的方向看了一眼,卻沒有看到打水的人,隻看到了放在水井旁的木桶和扁擔。


    老婦人不知該遺憾還是慶幸,她小聲說:“孩他爹,你跟我進來。”


    說著,她就拽住丈夫的衣袖,將他拉進了屋,又站在門口左右看看,關上了木門。


    老翁一進屋便聞到了一股甜香味,他順著香味看過去,看到的就是一摞黃燦燦的餅。


    “這是……”老翁咽了口唾沫。


    老婦人小聲說:“那姑娘給我的,說是給我的酬勞。”


    老翁不敢置信地說:“打水的酬勞?”


    水值什麽錢?他們這不缺水。


    他們的水土好,哪裏打井都能出水,土地肥沃,似乎撒一把種子來年就能豐收。


    他們是陳國人,生來就在這片富饒的土地。


    可他們並沒有得到土地富饒的好處,隻有數不盡的壞處。


    從他們有記憶開始,每年征糧的次數從一次變成兩次,再變成三次,去年甚至征了四次糧。


    他們守著大片良田,卻吃不飽肚子。


    老翁的聲音太大,吵醒了孩子們。


    他們的孩子一個八歲,一個六歲,還有一個三歲,可除了那個八歲的,剩下兩個孩子都沒學會說話,或者說他們太餓了,並沒有說話的力氣,哭就耗費了他們所有的力氣。


    八歲的男孩也聞到了香味,他從“床”上爬起來,赤著腳跑到爹娘身旁,伸手抓住娘的衣擺,仰著頭,像一隻嗷嗷待哺的雛鳥,張著嘴喊:“娘,餓,吃餅。”


    老婦人看向老翁。


    老翁咽了口唾沫,他從最上麵的餅上掰了一小塊,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嘴裏。


    入口很細膩,沒有砂子麥麩等等難以下咽的東西,然後是甜味。


    這是一股他沒吃過的甜香味,這裏沒有玉米,他們自然也就不知道玉米是什麽味道,但他吃了一口,就忍不住把手裏的全都塞進了嘴裏。


    老婦人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唯恐他被噎住,連忙去給他倒了杯水。


    老翁咽下嘴裏的餅,連忙衝老婦人點頭:“吃,叫他們吃,你也吃!”


    “一塊餅這麽大呢。”老翁看著這十幾塊餅,像是看到了他們一家之後的生計。


    老婦人:“我去分餅!”


    他們不敢多吃,這麽多人隻分一塊餅,孩子們雖然小,但也知道這是好東西,他們吃得出好賴來,一家人都不說話,狼吞虎咽地往嘴裏塞著餅。


    孩子們還會撿落在地上的餅渣塞進嘴裏。


    父母也阻攔,隻忍著不去跟孩子們爭搶地上落的那些渣子。


    “這些都收起來。”老翁皺著眉,“若是放木桶裏,潮了怎麽辦?”


    老婦歎氣道:“那也再無別的地方能放了,潮便潮吧,潮了也能吃。”


    填了肚子,老翁才記起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開後是一捧麥子。


    “昨日的。”老翁不由歎氣,“老楊說我不用再去了,他家也沒存糧了,隻能自己幹。”


    老婦人沉默半晌:“這日子怎麽過啊……”


    老翁拍了拍她的肩:“這不是還行嗎?這麽多餅呢!夠吃多少天了!”


    老婦人:“……這些餅吃完了呢?”


    老翁:“那也該秋收了,收了糧食,就能過個好年!”


    老婦人:“收了糧,糧官又要來了,把糧食交上去,今年恐怕熬不到春耕。”


    他們去年能熬下來,全靠鄉親們接濟,村裏總有些大戶,心腸軟,願意接濟他們這些老實鄰居,可他們去年欠下的糧食,今年還是還不上,今年再借,恐怕人家也不借了。


    老翁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老翁才說:“我總能想到辦法!你別發愁!”


    老翁不再談這件事,隻問:“你說是個姑娘來的?是貴族家的丫頭?”


    老婦人:“看著不像丫頭,倒像將軍!”


    老翁笑道:“就是不像丫頭,也該是像小姐,哪有姑娘像將軍的?”


    老婦人也奇怪:“她個子高,大概這麽高。”


    她比了比高度。


    老翁嚇了一跳:“這麽高啊!”


    老婦人點頭,她難得見到新鮮人,頗有些興奮地說:“氣勢驚人呢!我看外頭那些兵老爺都怕她,她看著是個好人。”


    老翁:“她給咱家這麽多餅,自然是好人!哎!這回可真是遇到貴人了。”


    “看來那些貴人們也不全是壞的。”


    老婦人:“她要是再來就好了。”


    現在想來,她恐怕再也碰不到那姑娘一樣的人物了。


    ·


    “你們這樣搞,老百姓不信當兵的,真到了打仗的時候,老百姓不配合,遊擊戰都打不起來!”回到營地裏的陳舒對著陳侯就是一頓狂噴,她連陳衍都沒放過,“你好歹是個將軍,管好自己手裏的兵,令行禁止都做不到?我要是你,我早就羞愧的跳河去了!”


    她噴完人喝口水,繼續噴:“沒有群眾基礎,軍隊就是無根浮萍,你們以為老百姓不重要?”


    “放屁!”


    “真到了打仗的時候,老百姓不僅可以傳遞消息,幫忙打掩護,還能運送物資,老百姓更了解當地生態,知道哪裏能藏人,哪裏能掩護,沒有老百姓,軍隊就是無頭蒼蠅。”


    陳侯和陳衍坐在帳篷裏,被陳舒訓得跟孫子一樣。


    兩人都低著頭,渴望這仙人快些進來解救他們。


    可帳篷外的葉舟聽著陳舒噴人,老老實實的回到了自己帳篷裏——他是絕對不會去觸陳舒的黴頭的,更何況,他也不覺得陳舒說錯了。


    陳舒發泄了一通,發泄完了以後衝陳衍說:“我幫你帶兵!你好好看,好好學!學完給我寫報告。”


    陳衍小聲問:“陳姑娘會帶兵?”


    陳舒:“我十四歲就當兵了,我打的仗比你過得橋都多!”


    她雖然在自己的位麵沒打過幾場仗,但自從成為位麵雇員後,打得仗就多了起來。


    比起陳衍這個隻看兵書,沒有實際操練過的將軍,她確實更有經驗。


    “兵書是死的,人是活的,戰場也是活的,真到了戰場上,比的就是誰更靈活,更能隨機應變。”陳舒,“兵書教你的東西,你要靈活運用才算掌握了,不然就是死讀書,讀死書,屁用沒有。”


    陳侯看了看自己的兄弟,在心裏為他默哀了兩秒。


    陳舒連“屁”字都說出來了,還不知說了一次,可想而知,她是真的動了氣。


    陳侯也有些好奇:“陳姑娘也當過兵?”


    陳舒點點頭,她罵了一通人,總算氣平了,也不再那麽咄咄逼人,平心靜氣地說:“當過。”


    陳侯更好奇了:“在天上,女子也能帶兵打仗?”


    但他更好奇的是:“打誰呢?”


    難道還有人能跟神仙做對?


    陳舒又想起了被陳侯的十萬個為什麽支配的恐懼,連忙說:“你別多問,問了你也聽不懂,你隻需要知道,你們的軍紀需要整頓,當兵的就要有當兵的樣子,軍餉不是白吃的。”


    “當兵是為了保家衛國,是為了保護老百姓。”


    “若是當兵的對老百姓下手,那就是畜生不如!”


    陳舒歎了口氣:“你們啊,不爭取人心,不進行愛國教育,沒有凝聚力,不用別人來打,可能再過些年,你們自然而然就亡國了。”


    老百姓心裏沒有國,當兵的心裏沒有國,甚至士人公卿心裏也沒有國。


    那這個國,還配稱作國嗎?


    陳舒不知道這裏的人究竟是怎麽想的,他們似乎根本不在乎國家如何,甚至不覺得自己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是相連的。


    陳侯連忙正色道:“姑娘教我。”


    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女人行大禮。


    陳舒:“愛國教育還是其次,這不是一夕之間能種下的東西,但軍中的令行禁止必須做到,老百姓怕當兵的,把當兵的看做洪水猛獸,打仗的時候,他們就會明明知道消息也閉口不言。”


    “你是將軍,看過兵書,你應當知道延誤戰機有多嚴重。”陳舒看向陳衍,“人心你不爭取,別人就會爭取。”


    陳舒看向陳侯:“就像你,你的政令出不了臨淄,可如果天底下的百姓都認你為君,那即便你不派人去各個城池,老百姓也能幫你把這些城池搶過來。”


    陳侯瞪大雙眼:“他們……幫我搶?”


    陳舒:“當然,你別小看老百姓,蟻多咬死象,他們隻要願意為一個目標一起前進,別說公卿貴族,就是你這個君侯,他們也能推翻。”


    “隻是他們現在還意識不到而已。”


    老百姓的手裏沒有武器,沒有人領頭,也沒有思想指導。


    陳舒:“就像是如果你要打一個城池,隻要老百姓信你,願意追隨你,他們總能找到辦法去打開城門。”


    “你的大軍停在城外,他們也能為你傳遞消息,到時候城內所有人都是你的內應,你還有打不贏的仗,收不回的城池嗎?”


    陳侯傻了,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言論,陳舒的話如同當頭棒喝,讓他的神智清醒起來。


    他感覺自己從未這麽清醒過。


    他從來隻想爭取公卿世族們的支持,腦子裏就沒有過百姓。


    實在是百姓窮困無能,他們隻能種地和幹苦力,沒有智慧,也沒有家族傳承。


    可現在,陳舒的話給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公卿世家和他相輔相成,可又天然敵對。


    他想要維護自己的王權,而公卿世家又要維護他們自己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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