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逼一逼自己。


    站在這裏,居高臨下的看著對方,他無法扣動扳機。


    在葉舟跳下去,還未站穩的那一刻——


    “啊!!——”趙長勝舉著長刀,朝葉舟衝了過去。


    殺了他!兩軍對壘,擎住敵軍首將,他便能不戰而勝!


    和趙長勝相比,葉舟無疑是瘦弱的——他正處於一個男性體脂最低的最後階段,身上並無多少脂肪,光看體型,趙長勝有他的兩倍寬,更不必提趙長勝那頗有優勢的方臉。


    土匪們伸長了脖子,他們想看自家大王一刀砍下對方的頭,救他們於水火。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


    就在趙長勝撲到葉舟身前的時候,土匪們臉上揚起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他們的大王也曾大敗敵軍,在敵軍從中率領士卒們衝出重圍,化為一把尖刀直衝敵方腹地,隻要到了跟前,他們大王就絕不會輸!


    可是預想中的場麵沒有到來。


    隻聽“砰”地一聲——


    趙長勝覺得胸口有些發涼,他迷茫的低下頭,卻見胸口不斷有血水溢出,他伸出手,想用手去捂住那看不見的傷口,可怎麽堵都堵不上。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趙長勝麵對著葉舟跪了下去。


    他的雙腿再站不穩了,他將刀化作拐杖,半跪在地上,勉強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葉舟麻木的看著自己手裏的槍。


    就在剛剛,他對著這個揮舞長刀朝自己衝來的人扣下了扳機。


    如果他不敢動手,後方的鄒鳴也會端槍保護他的安全。


    葉舟覺得自己踩在棉花上,又似乎墮入了某場飄幻迷離的詭異夢境裏,似乎前一秒他還是現代社會裏遵守公序良俗的三好公民,下一刻他便拿著槍,要了別人的命。


    “你、你是妖怪……”趙長勝終於無法再支撐自己,他頹然倒在地上,雙目看著天空,烈陽都無法讓他閉眼,他喃喃道,“我趙長勝……沒輸給人……”


    葉舟走到他身旁,用隻有他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我不是妖怪,也是凡人。”


    “若世上真有神佛,你真能投胎轉世,那你記著,下輩子,別碰到我。”


    趙長勝伸手想去抓他,他的雙臂胡亂揮舞,眼裏卻早已沒有神采,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他的嘴唇大張,發出“赫赫”聲。


    葉舟隻是看著他掙紮。


    葉舟命令自己不能轉移視線,他要親眼看著趙長勝咽氣,要讓自己永遠記著這個被他親手奪去生命的人。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趙長勝停下了掙紮,他雙手無力的落在身側,那雙瞪圓的眼睛至死的沒閉上。


    葉舟重生站起來,他慢慢轉身,沒有再看身後的土匪。


    他慢慢走向山坡,與之相反的是,鄒鳴和莎拉都從山坡後走了出來。


    葉舟和他們擦肩而過,他從來都溫柔的臉上此時一點表情也無,叫人看不破他此刻的所思所想。


    死了的趙長勝不再是大王,不過是一具倒在地上的屍體,與所有屍體都沒有兩樣。


    人死以後,高低貴賤,身份才能,都化作雲煙。


    葉舟坐在山坡上,他看著將土匪們一個個斃命的鄒鳴和莎拉,以及跟在他們身後的武岩等人,竟然沒有產生一點恐懼和後悔。


    他甚至沒有自己殺了人的真實感。


    好像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生,又好像殺人的不是他。


    “仙人,您喝水。”草兒娘不知什麽時候摸上了山,她見識了葉舟殺人的那一幕,卻一點也不怕,甚至還端著水杯湊過去。


    葉舟伸手接過了那杯水,喝了兩口以後問:“李氏,你殺過人嗎?”


    草兒娘小聲說:“逃難的時候,我把最小的姑娘扔了。”


    她沒哭,隻是表情變得和葉舟一樣麻木:“她還小,走不了多長的路,也跑不快,帶著她就是累贅,賣也賣不出去。”


    “我不可能殺了她,我十月懷胎生的閨女,她那麽小,那麽乖,會說話時就會討人喜歡,從來不惹人煩,一點點大的小人兒,我讓她在原地等我時,她甚至什麽都沒問。”


    “我沒殺她,可她也是因我而死……”


    “仙人……我們這些人,光是想活下去就千難萬難了……”


    葉舟沒有說話,他此時奇異的了解了草兒娘的心境。


    對草兒娘來說,草兒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動力。


    ·


    鄒鳴沒有用槍,子彈雖然便宜,但也不是不要錢,他從地上撿起一把長刀,看到活人便衝過去,一刀就能斃命。


    “我還以為你肯定富裕。”莎拉跳到土匪的肩膀上,靈活的扭斷了對方的脖子,衝鄒鳴挑眉喊道,“怎麽,窮到得用冷兵器才能活?”


    鄒鳴知道她在說什麽,他並不接話,麵無表情的反身對著衝來的人揮出一刀。


    直到那人倒下後,他才說:“女公爵的女兒,連飯都吃不飽,活到四百歲也沒什麽長進。”


    莎拉也不氣,她的指甲刺進逃竄的土匪胸口,拔出來的時候連心髒都掏了出來。


    “老板剛剛臉色不好,第一次殺人,他今晚不會做噩夢吧?”


    “他會習慣。”鄒鳴走前走去。


    莎拉邁著小短腿跟上去:“他不會習慣,隻有你覺得他對殺人無所謂。”


    鄒鳴的眉頭緊皺,音量提高了一些:“他比任何人都強。”


    莎拉:“強就意味著對殺人無所謂?”


    她笑道:“我不跟你爭這個。”


    莎拉躥了出去。


    鄒鳴則是停下來,等著武岩他們進洞。


    山洞裏還有不少剛剛不敢出去的土匪,他們都沒中箭,此刻還在洞內躲藏,尋覓時機衝出去。


    鄒鳴和莎拉開路,武岩他們則是給漏網之魚補上最後一刀。


    “鄒兄弟!”武岩氣喘籲籲,他手裏的刀已經沾滿了血,他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人太多了!”


    補刀也不是件輕鬆的活,人有皮有骨有血有肉,便是最老道的劊子手,也不敢說他每一次揮刀都能人頭落地。


    他們補一次刀便要用盡全身力氣,否則便是折磨對方,也折磨自己。


    幾次下來便有些體力不支。


    隻能讓草兒這些衝來時帶著連發弩的人動手。


    鄒鳴衝武岩點點頭:“不著急。”


    武岩鬆了口氣:“可惜了,仙人法器竟然沒用上。”


    鄒鳴:“進洞就能用上。”


    武岩:“鄒兄弟,你說這些人,全都是壯年漢子,怎麽不去南方,非要留在這窮鄉僻壤,當這個所謂的山大王?”


    “欺軟怕惡。”鄒鳴平淡道,“本性罷了。”


    武岩看著鄒鳴走進去,他轉頭朝葉舟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不見葉舟,卻找仙人一定在那等著他們。


    他們這些人,命賤如塵,不說達官貴人,便是這些土匪也能輕易剝開他們的皮,把他們踩在腳下,而他們除了寄望於神佛,再無其它可依。


    武岩握緊手中的刀。


    他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如今卻能跟隨仙人。


    這是他的幸運,而他必須牢牢把握住。


    仙人在他們麵前溫柔和善,如兄如父,麵對欺辱他們的,害人性命的惡人,卻也有雷霆之怒。


    天子一怒,浮屍萬裏。


    仙人一怒,當與天子沒有兩樣。


    武岩跟上了鄒鳴的步伐,他喘著氣,朝著那些還在逃竄躲藏的土匪衝了過去。


    ·


    日薄西山。


    荒山之上,四百餘匪,無一幸存。


    第31章


    天黑以後,荒山並未能回歸平靜,武岩手裏拿著鐵鏟,正汗如雨下的挖著坑,好在如今土地鬆軟,否則他此時雙臂早就抬不起來了。


    這些屍體不能隨意處置,但炎熱幹燥,他們也不敢放火直接將這些屍體燒了。


    於是隻能苦哈哈的挖坑掩埋——不埋,要不了兩天屍體就會腐爛,生出蛆蟲,那味道恐怕會飄到山下去。


    仙人也說埋了啊,埋了還能滋養這片土地,去贖他們在這片土地上所犯的罪孽。


    草兒也在挖坑,她人小力氣小,原本葉舟就沒讓她幹這活,可草兒娘不肯,男人們做什麽,便要草兒也去做什麽。


    大約是因為草兒帶頭,送飯送水的女眷們也開始幫忙挖坑,若是沒力氣挖坑就掩埋屍體。


    對這些事葉舟是不管的,這些雇員都是以家為單位聚集在他身邊,他們家庭內部的事,葉舟從來不插手,除非互相攻擊毆打,發生暴力事件。


    比起葉舟,所有人都對屍體接受良好。


    他們甚至還在埋屍的時候談笑。


    “都不用我們幹什麽呢!”李四一邊挖土一邊高聲說,“隻用射箭就行!都不費什麽力氣!”


    陳六接話道:“你們是沒見識到仙人法器的厲害!我就扣動那個什麽扳機,別的都不用做,人就倒下了。”


    草兒叉著腰,怨怪道:“你們都不願意補刀!全是我在幹!”


    他們隻想往裏頭衝,隻想立功,隻有草兒任勞任怨的拿著連發弩在後麵補刀,到最後她手都快抬不起來了。


    武岩忙說:“對不住對不住,回去我把存著的水果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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