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銀都愛在脖子上,手腕兒上佩戴點首飾,即使是草編、繩編的小玩意兒。他就什麽都不愛。


    一路到船上,他們才知道程礪鋒其實也帶了人。這些人沒到家裏接,先帶東西到船上。


    程礪鋒說他臨時從書房拿了一些藏書,“都是我平時看過的,不算新書。”


    這可比新書好,他會在上麵寫隨筆標注。


    最近忙,沒空再做思維導圖筆記,事情他記著,以後有機會再寫,到時讓人捎帶到府城。


    目前就這兩箱書,都夠葉存山消化一陣。


    談到學習,他就叫葉存山過來說話。


    “你還是按照杜先生說的那樣,先把他列的書單看完,不求全部看明白琢磨透,至少要先過一遍。我這些,你挪後看。”


    還說給葉存山找了個舉人先生,“會安排在陸瑛那院子裏住,你下學後,照常過去。”


    長期晚上開小灶,就比之前累。


    短期看得到頭,長期每天如此,精神跟身體都會覺得疲倦,會產生厭倦抵觸情緒。


    程礪鋒看了眼雲程,跟葉存山說:“你底子太薄,就要比別人更努力,現在有家室,以後還會再添子女,存銀跟著你,你總要替他親事操心,再往上考個舉人,家裏門庭都不一樣。”


    這句勸勉的話,擱在府城時,他是不會對葉存山講的。


    學習靠自覺,葉存山也願意學。


    這會兒說,純粹是怕這對夫夫不想去京都了,安於現狀後,就在府城安家。


    兩地路遠,算他一點私心,四妹的孩子現在不去京都,以後也要在身邊,這樣他才放心。


    葉存山識好歹,好先生可遇不可求。


    能教秀才的,就要往上找舉人、進士,甚至是已經到地方當官的官員,官學的教官等等。


    不跟私塾一樣,願意出束,就能上門學。出了束,還要被人挑揀。


    程礪鋒再說一句:“府城太遠,我是沒辦法繼續給程哥兒啟蒙,你讓他別躲懶,他寫話本,不需要參加什麽考試,基礎字詞意思懂了,常會提到的典故知道就夠,我不逼著他多學,早學完,早結束。”


    其他就沒。


    他看著人收拾東西,就此沉默下來。


    雲程做了一番心理掙紮,想著從府城第一次見麵那天開始,直到現在,大舅舅對他都很真心,現在人要離開,就算是送信,等到陸家護衛返程後再說懷孕的消息,都要過上十天半月,便跟葉存山小聲商量了下,還是決定先告訴他。


    “畢竟真不讓我走,他們本來也能強留。”


    程礪鋒下船前得知雲程懷孕,一直對雲程溫和,有事好商量的態度都為之一轉,強勢起來,要船等等再出發。


    雲程才拒絕過不從程家帶任何人回府城,現在說就不好使。


    程礪鋒派人回程家,給虞氏說一聲,要她除了平枝外,再挑幾個老實本分,手腳勤快的人一起去府城。


    四妹生子後去世的,他沒把雲程留在京都,等到生完孩子再放他走,都是因為京都現在糟心,待著影響心情。


    “存山白天上學,早出晚歸,存銀體貼也是個小孩子,你又不舍得使喚人。府城再臨時請幫工,還要試工,來回耽擱還好,萬一碰上個欺主的,你怎麽辦?你就把人留下,大不了一年後,再把他們打發回來,現在就當是讓我安心了。”


    這種絮絮叨叨的話,程礪鋒很少說。


    平時也話少,喉嚨養得金貴,一路開口,到現在講話聽著都有些沙啞。


    雲程垂眸摸摸肚子,應下了。


    “謝謝舅舅。”


    他們是愛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平枝他們到府城後,就不住進雲程家裏。


    陸瑛買的宅子還在,院子也大,舉人先生以外,再多住幾個丫鬟小廝問題不大,還能跟著一起照料生活起居。


    臨時的安排,也考慮到他們習慣喜好,讓雲程心裏愧疚感直線上升。


    他眼神發飄,在出發前,跟程礪鋒坦白了一件錯事。


    說他們看那帳子薄,通風透氣又防蟲,所以臨走前拆了放箱籠裏了。


    程礪鋒對此回應個淺淺的笑,微不可察。


    這讓雲程想到當時在府城,程礪鋒來家裏看他跟葉存山的住處,他站在書架前不走時,雲程怕他嫌棄葉存山讀書少,急著解釋一堆,換來的也是一個淺笑。


    他那時尷尬,覺得讓長輩看了笑話,很無地自容,都想躲著程礪鋒。


    現在也有尷尬,但奇怪的是,那些想躲的情緒沒強烈翻湧,取而代之的是星星點點的喜悅。


    不強烈,卻持久。


    等到船出發,雲程唇邊還漾著笑。


    葉存山問他怎麽了,“舅舅給你說什麽了?這麽開心?”


    雲程簡單說了下。


    葉存山這厚臉皮都繃不住,“難怪他下船的時候,看著我搖頭,我還以為我哪裏惹著他了。”


    是被程太師的態度搞怕了,有點心理陰影在。


    雲程拍拍他肩,“放寬心,舅舅對你很滿意。”


    葉存山知道這份滿意的來源。


    是他跟雲仁善一樣,都做了救人的事。


    是嶽父嶽母都已經離世,程礪鋒看不見那對夫妻會怎麽相處,也不知道程蕙蘭婚後有沒有吃苦。


    他跟雲程甜蜜一些,程礪鋒也心有慰藉。


    雲程像模像樣思考了下,“那爹娘對你肯定也是極滿意的。”


    就不管程太師那個豬蹄子了。


    返程加了人,船艙都安排得滿滿當當。


    存銀又不怕生,跑外頭去交新朋友了。


    這艘船不大,人多了,就沒個空地,處處都有人看著,葉存山對他放心,沒有拘著他。


    葉存山給雲程剝個橘子,雲程說:“咱們的寶寶一定是個貼心乖寶。”


    他身子有不舒服,都很輕微,更像是熱著了、心情憋悶的原因。


    這次來回一趟京都,本該最讓他遭罪的坐船,都沒想象中難受,暈船反應可以忽略不計。


    硬要說哪裏不好,那就是不能吃魚了。


    他平時愛吃魚,也沒天天吃,沒到非魚不可的地步,這連著幾天,聞著魚味就想吐,他反而更加心動了,嘴裏吃著橘子,他都惦記著魚。


    天熱,船上沒有備多少葷菜,路上到其他縣城能添補。


    他吃不了魚,葉存山便沒讓人準備,省得暈船跟孕吐疊加,回家路上,能去掉雲程半條命。


    可他沒暈船,又實在惦記,葉存山就想試試。


    到傍晚,船的速度降下時,葉存山就準備東西,臨時做了根釣竿,配上魚餌,就坐甲板陰涼處,安心等魚上鉤。


    他手裏還捧著本書看,釣竿不動,他不動。


    說來慚愧,這書還是他從府城帶到京都的。


    看是看完了,但零碎瑣事纏身,他沒做梳理。


    裏頭還有需要背誦的部分,計劃本任務堆好多,現在也要抽空補。


    雲程要他別釣魚,“我又不差這口吃的。”


    還說影響他讀書,很有罪惡感。


    他小聲跟葉存山說:“要是沒帶人就算了,這不是帶了很多人嗎?平枝姑姑他們要住府城的,以後要來家裏照料飲食起居,總要習慣的,你就別什麽事都自己幹了。”


    葉存山說甜話,“那不是想給你釣條魚嗎?”


    雲程:“哦,知道你疼我,咱們回船艙歇著吧,叫別人釣魚去,我也疼你。”


    平枝看他倆都要釣魚,還以為是船艙裏待久了,悶得慌,出來透氣找個樂子。


    見雲程是蹲葉存山身邊說話,就給他搬了個小凳子過來,結果還離著兩步遠呢,就被秀一臉。


    葉存山很鎮定,說她來得正好,順手就把魚竿交付出去。


    平枝是伺候過程蕙蘭的人,年紀也要四十,到歲數沒跟府裏小廝說親。


    現在能教小丫鬟,新來的年紀小的家仆她會幫著教規矩,大家在府裏,都叫她一聲姑姑。


    這稱呼比直接叫名字合適,也顯親昵。


    葉存山跟雲程能喊出來,找人做事時,不尷尬。


    平枝說今晚做來不及,魚還沒釣起來,釣起來處理也要時間,夜裏都不點燈熬著,船在江麵,最怕著火。


    說要是能釣到魚,就明天中午做。


    夫夫倆都應下。


    葉存山自己拿書出來的,雲程不好拉他看風景說閑話,帶他換了個地兒坐,要他看書就認真看書。


    他自己也拿了紙筆出來,這裏麵有一副是三人走在南湖附近,在林蔭小道上畫的景物速寫。


    沒照相機,雲程就自己構圖,先把答應存銀的兩幅畫畫出來。


    沒遊湖,也跟遊湖了一樣,還畫了泛舟湖上的小圖。


    葉存山瞥一眼。


    本想說這些都不急,在船上就好好休息,想想雲程白天連話本都看不進去,看一會兒就眼暈,這船上也沒什麽玩的,便沒提。


    晚上果然沒魚,是做了水煮肉片,加了許多辣。


    肉片切得薄薄的,往湯裏燙一下,就燙起卷,被辣油泡得鮮亮,看著就很有胃口。


    裏頭又一起煮了素菜,像豆芽、小青菜、還有豆腐,都有加。


    這菜給雲程開胃用的,不能多吃,他還愛吃裏麵的素菜,把肉當提味兒的調料,沒吃兩口。


    存銀也跟他一樣,最後肉都是葉存山吃的。


    雲程還想到一個事,飯後跟葉存山說,要他多吃青菜多喝水,船上有水果,別省著給他吃,“你也要吃。”


    葉存山當雲程是心疼他。


    聽著聽著就看雲程笑出了聲,他沒急著感動,默默無言注視著雲程,等他笑夠了,就聽見他說:“吃辣又不愛吃青菜,小心便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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