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程樣貌是更像程礪鋒一些,但畢竟是母子,細看也能看出些程蕙蘭的樣子,比如那雙微微上挑的杏眼。


    程礪鋒眼型偏長,是雙鳳眼。程蕙蘭也是鳳眼,但眼型偏圓。


    雲程眼睛的圓,就很像他娘親。


    但宋錦說:“是程哥兒吧?我差點沒認出來,你是沒文傑長得像蕙蘭。”


    程玉蝶讓她不會說話就閉嘴,“今天也沒人叫你來吧?我早上給你遞了帖子,要你這幾天別過來,沒空招待,你也不聽。”


    宋錦就像團軟棉花,說話委婉她當聽不見,說話直接了,她也當耳旁風,還問雲程見過程文傑沒有。


    程文傑是虞氏次子,哪能聽她兩次把這矛頭往文傑身上引。


    “知道你嫉妒文傑,收收這點小心思,別的我說不好,但要你禁足三個月,我是做得到的。”


    宋錦低眉順目道歉,“我就是想著程哥兒是表妹的兒子,一時心急,路上想了很久他會長什麽樣,結果發現他還不如……”


    虞氏眼帶厲色,冷冰冰盯著她。


    宋錦拿團扇遮臉,輕笑一聲,自己搬了個凳子,硬擠著坐在了棋盤側邊,在虞氏跟雲程中間。


    坐榻長,中間擺小桌,虞氏徐氏坐一側,雲程跟程玉蝶坐一側。


    宋錦坐中間,就要比他們矮一截。


    她並不介意,還使喚丫鬟上茶,“要鬆蘿茶。”


    又笑盈盈望著雲程,“不知道吧?你娘最愛喝鬆蘿,我不愛喝茶,她總愛給我送,以前她跟我關係最好。”


    從她進來開始,雲程就有很強的違和感。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不僅僅是言語令人不舒服,還有她的穿著打扮。


    這麽居高臨下的視角,宋錦還有意抬手挽了挽耳邊發絲,由著寬大袖子滑落到手肘,露出手腕兒上戴的獸頭鐲。


    雲程看到這鐲子,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很禮貌的想,宋錦的腦子不正常。


    雲程看看她華美亮麗的衣服,又看看她過分繁麗的首飾,目光也跟宋錦審視他一樣,落在她臉上,定了定。


    宋錦柔聲問他:“你想你娘了嗎?”


    雲程沒見過這陣仗,但他看過小說,看過新聞,也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斷能力。


    兩位舅媽一位小姨都沒說宋錦的情況,他親眼見到人,結合大家的態度,也能猜出一二。


    宋錦在模仿程蕙蘭。


    惡心。


    雲程就學她笑,“我很想她,但是你不像她。”


    宋錦表情有一瞬的凝固,很快又是軟軟柔柔的笑,“程哥兒說笑了,你娘親當年可是京都第一美人,我這鄉下來的野丫頭,哪能跟她比?”


    雲程毫不客氣,“是不能比呢。”


    目光及時在宋錦衣服首飾上再次掃過,再看她臉,極小幅度的微微搖頭,都差點讓宋錦繃不住,手指緊緊捏握著茶杯,克製著沒潑到雲程臉上。


    她長歎一口氣,“進來這麽久,你也沒叫我,我是你娘親的表姐,你該叫我一聲表姨母。”


    還看向程玉蝶,“玉蝶也要有規矩些,叫我表姐,看你把程哥兒帶的,沒大沒小。”


    虞氏重重把茶杯放下,一個字不多說,“送客。”


    另一邊,程家三父子在書房議事。


    遷入新墓的準備事宜,已經由虞氏辦好,程太師親自確認過物品流程,現在隻需要等日子到。


    現在他還是想問問能不能把雲程夫夫倆留在京都,他是說葉存山不太老實,也覺得雲程看著瘦弱,想留身邊養養。


    至於那什麽學業為重,他聽過就算了。


    天下讀書人,最終都要匯聚到京都。若因為提前幾年來了,沒看清自己缺點短處,反而因為看見了更廣闊的世界,心態失衡,就此鬱鬱,那也不堪重任。


    雲程要喜歡,就當養個能吃的男人當贅婿。


    要不喜歡,和離了再找。


    程礪鋒就難得話多,講了下最近在府城那邊的情況。


    葉存山有點心機,也懂變通,壞心思沒用到雲程身上。陸瑛粗心,暫且不提。文瑞卻是會四處打聽的,葉存山經商掙錢顯得奸詐,待人待事還是寬和敦厚。


    也說:“等文瑞到府城期間,跟程哥兒相處熟悉了,我感覺他倆之前說不來京都,的確是因為學業。”


    因為那時不確定程家態度,從環境到地位,各方麵給葉存山的壓迫感都太重。即使他能穩住,也要比常人辛苦多倍,雲程舍不得。


    現在到京都了,夫夫倆再不願意來,則是性格原因了。


    “程哥兒比較喜歡待家裏,不愛出門。我在府城每天叫他過去吃兩頓飯,也給他啟蒙上課,他就晚上跟存山一起留下,中午若沒事,吃完就走,都是陸瑛跟文傑過去拜訪,沒想過要留我那邊。”


    程太師就不說了。


    程礪鋒把雲程交給他的首飾都拿了出來。


    其中玉佩已經讓程文瑞拿去找人修複,剩下的帕子、簪子、玉鐲,還在木盒子裏。


    這幾樣太素淨,一看就不是蕙蘭的首飾。


    等看見上頭的“錦”字,程太師才深深擰眉。


    程蕙蘭走丟那天,是跟宋錦一起出去的。


    宋錦說她路上跟程蕙蘭鬧了點別扭,程蕙蘭自己跑了,所以她先回家了。


    被人問起時,很茫然的問:“蕙蘭沒有回家嗎?”


    當晚沒找到人,家裏已經亂了。


    連續三天找不到,京都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


    再後來,就是大乾朝許多偏遠地區的百姓都有聽聞的程太師丟了千金,改律法的事。


    律法沒改,隻是被重視起來。


    這裏不提。


    宋錦那陣子也很自責,人都神神叨叨,一直說她如果沒跟程蕙蘭鬧矛盾,程蕙蘭就不會丟。


    她自己說的,早就跟程蕙蘭分開。


    當時找人,家裏丫鬟明確到了衣裳鞋子,甚至連裏頭穿的肚兜花樣都問過。首飾也逐一確認,畫了樣式。


    宋錦明知道這些,但沒給程家提供任何首飾的線索。


    程太師問程礪鋒:“這首飾的事,你瞞著了嗎?”


    程礪鋒說不必要瞞著,“十幾年的事了,真有人要臨時補救,那也好。”


    恰好小廝來敲門,說宋錦姑娘到了。


    確認程蕙蘭失蹤後,宋錦就從神叨變得失常反複,還偏愛模仿。


    起初是妝容,後來是穿著,再後來是首飾。


    宋錦是程太師弟弟的孩子。


    他弟弟是哥兒,空有一身才華,但不能參加科舉入朝堂。


    後來心灰意冷,聽了家裏安排嫁了人。


    跟夫君關係一般,自己也終日鬱鬱,宋錦到五歲時,他弟弟就不行了。


    留下獨女,有後娘以後,程太師心有憐惜,對宋錦多有照顧,經常接到府裏小住。


    宋錦來多了,也把自己當太師府家的千金看待。


    宋錦開始有模仿行為後,家裏沒有見過宋慧蘭的小輩們,都天然對她不喜。


    她身上的氣質太割裂,笑起來又太假,讓人親近不起來山 三&夕。


    但宋錦會對程太師哭,說她自責內疚,說她願意替表姐盡孝。


    程太師不需要她盡孝,留下她,隻因為她是弟弟唯一的骨血。


    他沉吟半晌,沒管這事。


    雲程總要麵對家裏有這麽一個人,都說他是性格原因,比較慢熱,喜歡宅家裏,才要晚點到京都,他就不把宋錦藏著了。


    先見麵,這兩年也做好心理準備。


    好過以後終於決定過來,再被宋錦膈應走要好。


    他們這裏沒有反應,虞氏態度就更加堅決。


    “你留這裏也不會好好說話,程哥兒剛回家,一晚沒歇著,還能叫你氣走不成?”


    宋錦就看向雲程,“他可比大嫂的氣性好,沒跟我動怒呢。”


    雲程倒是想動怒,但他剛回來,看看這屋女眷針鋒相對的交流,也沒真的對宋錦怎麽著,就知道宋錦在府裏有人罩著。


    他這才找回家的小外孫,跟宋錦這個眼皮子底下處了二三十年的人肯定不能比。


    生氣也沒必要鬧得難看。


    雲程陰陽怪氣她,講當時在外頭的事。


    說要不是娘親身上有幾樣首飾都刻有“錦”字,之前程文瑞到府城時,他們就該相認了。


    話落,室內安靜了一瞬。


    宋錦笑得勉強,“什麽首飾?”


    前麵還能一直綿裏藏針的膈應人,現在沒人接話她自己先亂了陣腳。


    “哦,你說的是手鐲吧,我跟表妹關係好,我給她過贈禮,這都是正常的,你看我身上這些首飾,都是表妹送給我的,她總說我打扮太素淨……”


    雲程就很難不陰謀論。


    夏季天黑得晚,被宋錦車軲轆話來回翻著說,一下午的敘舊心情被破壞得幹幹淨淨,還讓雲程心頭籠了一層陰雲。


    晚飯一家人一起吃,宋錦不留,給皇子陪讀的三少爺也回來了,家裏人齊全,晚飯吃得輕鬆融洽。


    雲程往小孩那桌看了眼,存銀狀態還不錯,雙眼亮晶晶的,一看就知道今天下午玩得好,也收回視線,專心吃飯。


    葉存山看他情緒不高,給他多添了湯水,引人往這邊看過幾回。


    飯後,陸瑛一家三口就要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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