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習慣擠兌雲程的人。


    雲程交友在網絡,平時缺少社會實踐,與人相處不在行。


    這話聽得他不舒服,又不好頂嘴。


    真說了,也就是一時爽快。


    再者,他確實纏上了葉存山,無可反駁。


    卻沒想,走在前頭的葉存山突然停下腳步,應了這些搭話的聲音。


    “前幾日借了錢給雲程,他今早去還錢的。”


    “我帶他去縣裏看看能不能找著活兒幹,各位嬸子阿叔若有差事介紹,也請幫一把。”


    葉存山讀過書,身上沒什麽讀書人的斯文氣,要雲程來說,那還是江湖氣更重一些,看著豪爽利落。


    他抱拳道謝,笑意爽朗:“回頭一定登門拜謝!”


    連著三句說完,河岸邊連小聲議論都沒了,一時安靜得嚇人。


    借錢這事,當時村裏很多人去雲仁義家看熱鬧,人命關天的事,雲程那時也求著村裏人,沒一個搭把手,怕他還不上。


    差事更不用提,這年頭地裏刨食辛苦,能在縣城找到差事,誰還介紹給外人,自家人都要搶的。


    他們沒討著好,自然對著葉存山一頓誇。


    誇人倒是真心實意的,還帶了幾分酸氣。


    畢竟葉存山救過雲父又救過雲程,給過錢不說,現在還親自帶人去縣裏找活兒幹,這在他們看來,已經不是好心腸了,簡直活佛下凡!


    雲程也走到了葉存山旁邊,這次終於將傘撐在了他頭頂,道了聲謝,臉上還有些許尷尬。


    原來那聲囑咐是為他,倒是他把人想窄了。


    葉存山側目看他。


    雲程孕痣在右眼眼尾,從眼皮上往外拖出一抹紅線,直入鬢角,眨眨眼,那紅線似流水,直流進人心裏。


    葉存山移開視線,接過傘,“走吧。”


    雲程抿起唇,壓著唇角笑意,步伐輕快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走,河邊的議論就變了個風向。


    “程哥兒是個可憐的,難得遇見個好人。”


    “葉存山這人真沒話說,人夠仗義,說話也大方。”


    “什麽仗義,也沒見他幫別人。雲程什麽模樣你們看不見啊?誰知道葉存山是不是也惦記呢。”


    雲程的娘親是雲父從河裏撈上來的,雲父娶不起媳婦,兩個人將就著過。


    以前就有些歪話,說這人美得太過,指定是花船上落水的。


    後來人死了,這些話消停了一陣,隨著雲程長大長開,這種話自然又冒了頭。


    原身性格內向怯懦,沒個朋友,一直不懂。


    等到十三四歲,開始被流氓纏上,才從那些不三不四的下流字眼裏理解了花船的意思,知道他們罵娘親,也看不起自己。


    喜歡雲程外貌的人很多,卻因為這個傳言,上門提親的沒幾個正經人。


    不然雲父早早操持親事,家裏也鬆快些。


    村裏藏不住新鮮事兒,很快有人去葉家說小話。


    葉存山有個後娘,叫陳金花。


    陳金花前頭的男人是李獵戶,男人死後,她帶著閨女住山腳下,日子不好過。


    上門說親的也都是衝著她閨女來的,都說有個黃花大閨女在,她是別想再嫁好人家了。


    陳金花憋了好大一口氣。


    都說二嫁不穿紅,她嫁進葉家後,硬是得了一身桃粉嫁衣。


    扯布加縫製,整好三兩銀子,村裏獨一份兒。


    她進門沒一年,就把葉存山分了出去。


    地是一塊沒有,房子還是前頭男人留下的破屋。


    前腳說家裏窮供不起書生,地方小落不了八雙腳,後腳閨女也熱熱鬧鬧的嫁人了。


    村裏誰看了不搖頭。


    這會兒劉嬸上門說的就是挑撥話。


    傳到陳金花耳朵邊,也變了味兒。


    “誒,金花,聽說你把程哥兒說給你大兒子了?程哥兒家裏沒人,是不用收聘禮錢了,可是人家爹剛死,不興辦喜事啊……”


    陳金花抬手打斷劉嬸的話,“什麽?”


    劉嬸擠眉弄眼:“還想藏著啊?早上存山都帶程哥兒去縣裏買東西了。真要回來操辦了,人家還得說你這後娘沒有教好。”


    陳金花問:“程哥兒,是那個雲程?”


    得了準話,她放下手裏活計,寒著張臉,就去雲仁義家找人說道。


    另一頭。


    雲程跟葉存山搭上了牛車。


    靜河村裏,葉姓是大姓,村裏人多多少少都沾親帶故。


    現在趕車去縣裏的也是葉存山家的一個族叔,路上有一陣客套。


    等他倆聊完閑,雲程才跟葉存山說上話。


    “我昨天把田地賣給了村裏,你要種嗎?村長說給我留幾天,後悔了可以再買回來。”


    葉存山如果不要,雲程就不買回來了。


    他不會種地,原身是很土生土長的哥兒體力,早產兒體弱,加上營養不良,十六歲看起來也跟初中生一樣,小豆芽一根。


    即使願意學種地,也種不出來多少糧食,交完稅,一年到頭全白給。


    葉存山看得出雲程的心思,一覺睡醒後,他更堅定地要賴在自己身邊了。


    原因他也知道,昨晚沒狠心欺負人,也沒強行趕人走,可不順杆兒爬。


    “先留著吧,農閑沒多少活幹。”


    來年再考慮不遲。


    雲程從他的話裏,聽出了點鬆動的意思,心裏也放鬆了些。


    他把懷裏那兜碎銀掏出來遞給葉存山,“你收著,我待會兒弄丟了。”


    葉存山自然不要,被雲程濕漉漉一雙大眼睛盯著看,看得他心頭燥得慌,才揪著雲程衣領把人拉到自己跟前。


    在雲程逐漸變得驚悚的眼神下,葉存山動作利落地解開雲程上衣,將錢袋子塞進衣服隔層,又給他把衣服係好。


    這位置就在胸口。


    葉存山還拍了拍,“自己收著。”


    雲程老實了一陣,等臉上熱意消散,他戳了下葉存山的胳膊:“你剛脫我衣服,你要負責。”


    葉存山看他這樣,突然想到昨晚上,他把雲程堵牆角,作勢要耍流氓嚇跑他。


    雲程果然被嚇到了,眼睛瞪得像銅鈴,偏偏這樣還伸手抱他腰。


    這會兒還知羞了。


    “你知道什麽是脫衣服嗎?”


    雲程閉上嘴巴。


    也很想問葉存山,知道什麽是讀書人嗎。


    到縣城,雨也停了。


    葉存山跟他堂叔說好回去的時辰,返程還能再搭一次順風車。


    蔚縣在雲程眼裏就是稍微大一點,經濟好一點的村莊。


    因為穿越到了真實古代,他對很多東西都很感興趣,一雙漂亮的杏眼睜大,四處打量,有個初次進城的土包子樣。


    葉存山看他這樣,一陣牙疼。


    原本隻是覺得在縣城找活兒幹不好辦,現在發現找到了,他也不放心。


    傻孢子一個。


    有多少錢不藏著,說進城也沒點警惕心,跟他相處全憑良心,被人賣了還得幫忙數錢。


    人的良心變數太大。


    真被賣了,還有得鬧。


    這麽一想,葉存山腳步一頓,帶雲程改道往東邊去。


    小城也有規劃,東南西北四個方向。


    販夫走卒最多的是西邊,縣裏書院和縣衙都在東邊,另外兩邊住宅區也分了貧富。


    他有一同窗,叫杜知春,性子慣愛挖苦炫耀,但也好拿捏。


    順著話頭自貶幾句,再拍個馬屁,有事都好商量。


    平時葉存山不愛搭理他,可誰讓杜知春家裏開了個書齋,跟縣老爺也有點關係呢。


    現在這事兒,還真得麻煩他幫襯一把。


    路上葉存山提點雲程。


    “他父親是書院先生,規矩嚴,他本人也結親了,不會亂來,若能留下,派給你的就都是輕活兒,你有眼色點,還能跟著學學認字,以後也多條出路。”


    越是小地方,讀書人越少。


    都窮,都供不起。


    蔚縣有一個碼頭,靠著運河,整個縣城最熱鬧的就是那片地。


    有人童生都考不上,隻因為識字,就能給搬貨的人記工,月錢能有二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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