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道帶了些護衛過來,以免人多衝撞了家人。


    程文瑞今天跟著一塊兒來,隨從備了一箱串好的銅板,給平枝姑姑發賞銀用。


    他在葉存山肩上拍了兩下,“考得很好。”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好,葉存山都不太敢確定這個名次。


    程文瑞問他記不記得科舉文章,“默下來我看看。”


    葉存山的記憶力很好,從前買不起紙時,舍不得在書上做標注,全部都是硬背。


    後來雲程教他了幾種記憶法,他這幾年沒有一天不讀書不背書,記性鍛煉得更好了。


    會試三場,第一天就有七篇八股文,到他出考場後,才能去默下來。


    大部分人出來時,腦殼都是一團漿糊,能記得一兩篇就不錯,葉存山全給默寫出來了。


    當然,不是現在寫的,是考完休息好後,他就寫了。


    就這樣,程文瑞還看了他好幾眼。


    葉存山的文風從一開始就定了型,在閱讀量低時,他揚長避短,舍棄錦繡華麗的辭藻,利用己身優勢,質樸平實的風格,掩蓋了學識不足,反叫人覺得踏實、穩重。


    後來幾年裏,他從錘煉答題技巧,到將技巧化繁為簡,幾次進出那個圈子,再又破殼而出,已經到拿到題目,心中就有了解的境界。


    閱讀量與詞匯量的激增,沒用在虛處,不單單為押韻服務,而是讓他有了更多更精準的表達方式。


    到這裏,他的文風就徹底穩固,有了厚重的寧靜感。


    文字能傳遞情緒,而他書理純正,不用過激的言辭去嘩眾取寵,也不用花裏胡哨的文筆去炫技,更不在字裏行間藏不住心頭燥氣與功利心。


    初看時不覺得驚豔,但一眼看去就閱讀完,越回味,越覺得這文章有點東西。


    科舉重首場首藝,這都不是秘密,多關注點,民間百姓都能說上幾句。


    可實際閱卷過程中,是會考慮綜合卷麵的。


    跟鄉試一樣,第一場取中的人,二三場答題看得過去,卷子都會呈上到主考案前。


    到主考這裏,才是定生死的一環。


    除非首藝驚豔到可以忽略其他,否則這隻是一塊敲門磚。


    葉存山發揮很穩定,程文瑞全看完後,說:“實至名歸。”


    會試考題,是在貢院裏,考前一天,所有考官一起翻書出題,由主考官定奪,然後才去印卷子。


    主考官又公布得晚,不像提學使,下到各地時,還會懸牌公示。會試主考,考前七天左右,才會委任接進考場。


    都沒外宣揚,隻能根據身份還有資曆,一個個的去猜,然後揣摩主考喜好。


    葉存山今年都沒問過一句,真是半分心眼沒有。


    外頭鞭炮放了一輪又一輪,本地報喜人有經驗,知道一般家裏備貨不足,他們居然還自備鞭炮上門。


    在這些背景音裏,想好好說話都難。


    程文瑞把葉存山的科舉文章一並帶走,說回家給他爺爺跟他爹看看,“取中後,殿試照常準備就行,不用太緊繃。這陣子有應酬推不掉,你平常心待,其他的事,改天再麵談。”


    現在還有一件要緊大事,考中後,他們要寫信回家,這都有定數,要泥金的帖子。


    外頭還有人搶著要跑腿,到他們老家去報喜。


    陸瑛在外說,“你們報喜哪裏有我跑得快,不是我說,現在換幾家去,能掙更多。”


    雲程得賞賜的這間宅子看起來不大,但陸瑛跟程文瑞的馬鞍上都有標識,這代表幾品官,本地人清楚。


    被他提醒,外頭人才漸漸散去。


    他們走,家裏的忙碌卻沒結束。


    報喜的信件葉存山寫了兩封,一封寄到府城,給好友們。一封寄回老家,給族裏報喜。


    存銀又是開心又是尷尬,“你上回考中舉人的畫,我臨摹完,還沒填色,大舅舅說我要再練練。”


    葉存山臉上也有笑意,“沒事,攢著。”


    信件寄出後,家裏沒得閑。


    明明後頭還有一場殿試,各類宴會應酬,就開始接憧而來。


    有部分是推辭不得的,會試也要刻《同年錄》,同年見麵,既要說謝師酒,又要說拜師宴。


    房師座師,又要再拜一回,還要去拜孔夫子。


    殿試就在三月十五,幾天的應酬打岔,到葉存山空出來為此準備時,給他的時間卻不多。


    程太師沒說他來遲,官場沉浮幾十年,他可太清楚這些套路了,擋不住。


    程文浩這次會試也取中了,兩人一起來聽課。


    講的東西跟大多先生說的沒區別,試策的目的、試策的類別、策的注意事項,一番話聽完,好似沒聽一樣。


    程太師說:“該有的規則就那麽多,你們到策時,還能銘記於心不犯錯,殿試就成了。”


    要明白答,要文章通暢,要能清晰直觀的表達自己的觀點,展現政事能力,又不能夾帶私貨,偏執己見。


    問題就在“己見”二字上,策就是說自己的意見,怎麽又不能偏執己見?


    此程太師給他們的答複是“客觀”。


    不要困在“我要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上,而是多角度去思考。


    政事能力,無非就是平衡。


    平衡各方關係,平衡多方利益。


    隻從“我”的視角看,就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跳出來,才是下棋人。


    因成長環境問題,葉存山擅長以小見大,程文浩擅長以大見小,往往切入點很好,漸入佳境後,又不知怎麽收場。


    之前叫他們交流互補,現在沒其他好說,是檢驗成果的時候。


    到殿試這天,取中的舉人們換好袍服冠靴,按照名次排列,等聖上升殿賜策題,便開始考。


    考試不分號,按照名簽入座。


    考期為一天,會賜宮餅,不給蠟燭。


    往年考完便可到東角門交卷離開,今天的交卷又跟以往不同。


    過去時,會看見排了一長溜的隊,所有交卷的人都在這裏等著。


    再往前,才知道是天子在抽簽。


    抽的策題,卷麵是統一試策,抽簽則是不同題目,抽到哪個算哪個。


    這一舉動在前期沒有任何表表露,許多人都被打得措手不及。


    私下與同窗好友能長篇大論的指點江山,到天子這裏,三五百字的策都結結巴巴。


    後來又來人引他們去房中坐等,卷子照收,但要點名才能走。


    葉存山沒爭交卷先後,是中期交卷,一番等待後,聽見他的名字,跟著引路太監,去麵見天子,拿簽筒抽了一道策題。


    統一答卷的策題問經史、時務,還有眼下的重大問題,這是紙上談兵的重災區。


    抽簽的策題又到了民生細微處,要看他們實際的辦事能力。


    葉存山抽到的策題是教育相關,講的不是科舉教育,而是“技術”教育。


    三問不一起出,而是邊論邊問,與天子話。


    葉存山在雲程給他畫過皇帝畫像後,往後策作文章,心裏會假想皇上就坐上首聽著,此時沒露怯。


    而技術上的教育,他而言,是有便利的,因為雲程開過培訓班。


    很多想法都落在實處,他那時沒幫上多少大忙,但總體流程,他非常清楚。


    更別提雲程大方,什麽都願意教出去。


    單族裏,都拿了幾樣好處。


    這些教學都是他看得見推進與效果的東西,講起來很是流暢。


    他最後坦白說了,所以聖上讓他再抽一道策題。


    葉存山老實抽了,拿到的又是百姓吃住相關的問題。


    葉存山是山村出來的,吃住都曾是問題,他還不是空讀書的類型,會自己想法子搞錢,也會幹活辦事,處處利落。


    開口前,他想到程太師最後的提點,又稍作沉默,將策做了調整。


    短處與長處都同樣明顯,他就一起論,論如何找到官與民的平衡點。


    官有多方考量,民就看著自家米缸。要解決問題,不是假大空的說道理,而是要把事情辦到實處。


    能以靜河村村民前後精神麵貌的比,來凸顯百姓的核心需求。


    他們吃飽穿暖,就不會盯著別家的菜籃子,多餘精力又可化作生產力。


    再擴大到蔚縣這個地界,以蜂窩煤還有藕粉為例。


    這兩樣是利用本地就有的產物,有人願意教、願意分享,沒人壟斷經營,縣老爺會維護秩序,各處都欣欣向榮。


    沒有因為做的人多了,就全部滯銷賣不出去,是真正的努力就有收獲。


    吃飽穿暖,才會思考到住,不然都能將就。


    這策題葉存山覺著自己也有優勢在,因已經開口說過一次,再提顯得他自傲自負,而寒門學子,本身就這點優勢最為突出,策完後,他便安靜等發落。


    等來的是一個與當前殿試策問無關的問題,“你這膚色,是天生的,還是曬的?”


    葉存山有句話真沒說錯,山裏漢子個個都是他這樣。


    打小下地幹活滿村野,有幾個白皮?


    曬成這樣,又顯得他幹活多。


    往前追溯,他幾年沒下地幹活,太陽都少曬,所以答話依然是老實巴交的。


    說從前曬多了,後來讀幾年書也沒白回來。


    這問題答完,他就能走。


    出去時,天色已經入夜。


    宮門外不讓閑雜人等逗留,前麵考完的人出去,簡要說了今天有加試,晚出來都是正常的,也抵不住考生家人的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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