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程搖頭,“是謝家,他們商船會南下,到時送到靜河紙鋪就夠。”


    跟杜家書齋有了明麵上的不和,這種私事已經不好再麻煩他家裏。


    跟謝家就很合適,一開始就給了銀子,現在再來,是在交好基礎上的生意,分得清楚,大家都沒顧忌。


    柳文柏就說他可能也是去謝家問問,跟他家的商船走。


    “杜知春家的媳婦懷著孕,今年還沒說回不回家,我不好等著。就是回,我這外男跟著不合適。”


    雲程垂眸想了想,覺得柔娘還是會回蔚縣的。


    她是大家閨秀出身,嫁到書香門第,到府城後,跟府城親戚往來挺客套,又不能跟附近鄰居一起嘮嗑話家常,在這裏待著,其實很悶。


    耐得住寂寞,也抵不住孕後期情緒敏感。生完以後還需要人照顧,蔚縣那邊會比府城好。


    另外,也是心理關吧。


    雲程從記事起,就常去醫院,在醫生麵前會有害羞、不好意思的情緒,羞恥心也還在,但這些都比不過他的命。


    生圓圓時,那場麵他也不願意回想,感覺人沒自尊。


    柔娘這種教育環境下長大的,回去能有家裏人跟著照料開解,比在府城悶著好。


    送走柳文柏,天色也擦了黑。


    圓圓開始頻繁往屋外看,顯然是以為葉存山正常上學了,等著他回來抱她舉高高。


    雲程跟存銀一塊兒喂她吃飯,小孩兒開始還好,能認真吃。


    等小半碗下肚以後,肚子有了飽腹感,但葉存山依然沒回,她就開始不安,扭來扭去,想從寶寶椅上下來。


    雲程拍拍她手,“圓圓要乖乖吃飯。”


    圓圓能說短語,但其實還不知道怎麽區分兩個爹爹的稱呼,都是直接喊爹爹。


    她說“圓圓想爹爹”,雲程接一句“爹爹在這裏”,就把小孩兒繞進去了。


    循環兩次,圓圓就扁嘴,飯也不想吃了,隻想哭。


    憋了半天,憋了一句:“圓圓少了個爹爹……”


    她沒見過別的小孩都怎麽哭嚎,也沒見過大人發怒發飆,難受生氣的表達很像,氣鼓鼓一張臉,呼吸急起來,小肚子起伏大,嘴巴抿著,眉頭一皺,滿臉寫著不開心。


    眼睛一眨,就能哭,都不需要醞釀的。


    因著這份乖巧,家裏都輪換著耐心哄。


    這方麵,是平枝姑姑更有經驗。


    雲程不用說,以前他妹妹不會長期見不到爸媽,再不濟都能視頻語音,能讓小孩兒見著人。


    存銀跟葉存山分開時還不記事,哭完了肚子餓,不幹活沒飯吃,幹活又耐不住性子,總想出去玩,將就著過一陣,葉存山就回來了,他不知道怎麽哄。


    倒是程家的小孩兒,自幼跟在娘親身邊多,即使是程文瑞跟程文傑兄弟倆,都不會天天跟程礪鋒見麵,總有些事情把人拖著。


    平枝姑姑帶圓圓多,在圓圓那裏有很高的信任度,給她畫個大餅,用小孩子能聽懂的方式,順著圓圓的話,怎麽都不改口重複說幾次,圓圓就不哭了。


    小臉板著,指著桌上小碗說:“那圓圓要吃、吃十碗飯飯。”


    她都不會數數,這個釣不了幾天。


    就是小孩子忘性大,會慢慢習慣葉存山不在的日子。


    今夜圓圓不跟奶娘睡,被雲程抱進了屋。


    存銀洗漱完過來,跟他倆一塊兒睡。


    慶陽說他們晚上肯定要哄圓圓,今天就不過來,改天再來。


    雲程要存銀睡炕裏麵,“你睡覺愛動,別滾地上去了。”


    存銀就往裏頭爬。


    圓圓她習慣跟奶娘睡,換了房間睡覺,表情有點懵。


    但雲程跟存銀她都喜歡,外衣脫了就在被窩打滾。


    提前燒了炕,裏頭暖呼呼的。


    她看看雲程,看看存銀,開始犯困,打了哈欠。


    被哄好,晚上就不問葉存山,但明顯沒平時活潑。


    之前醒著就想玩,現在困了也不閉眼,好像她再多等等,葉存山就能回來一樣。


    雲程跟存銀說:“小寶寶真招人疼。”


    看得他心都要化了。


    存銀說圓圓是乖寶,“我以前可不想我大哥。”


    長大了,就瞎說。


    那不是一次次哭習慣的?


    雲程沒拆穿他,卻也誇他。


    “你也乖。”


    圓圓到底還小,被子暖得她直打瞌睡,臨要睡了,她望著雲程說:“爹爹叫圓圓。”


    是說葉存山回來就叫她,雲程應下了,“圓圓睡吧。”


    人稱代詞她現在沒掌握,叫人都有稱呼指代。


    自己是圓圓,存銀是叔叔,雲程跟葉存山都是爹爹,平枝姑姑是姑姑,家裏兩個小廝都是哥哥。


    一說圓圓要怎麽怎麽,她就知道是說她。


    窩被子裏動了動,就閉眼睡覺。


    雲程以前都不知道,這麽小的孩子也能藏心事,睡著了眉間都皺著。


    存銀問雲程想不想葉存山,“我看你不要想得好,我大哥指不定在睡大覺。”


    天色都晚了,船上不好燒炕。


    冬天趕路辛苦,走水路更冷。


    給他們帶了好幾床棉被毛毯禦寒,平時坐著,火爐都不好生,除了窩被子裏睡覺,也沒大事了。


    雲程說:“以後就好了,等咱們在京都安家,就不分開了。”


    存銀沒當回事。


    等到京都安家,那得是他大哥考中舉人、進士,萬一是狀元,這更不得了。


    這不得回家祭祖?


    到時路遠奔波,他倆肯定舍不得圓圓。


    現在不說這個,他長大了,知道體諒大人了。


    特別是大嫂,看著會掙錢,寫話本厲害,能一套套的給人說,對待自己的事情還是犯迷糊,需要被人照顧。


    說多了惹他難過,沒意思。


    存銀跟雲程說,“其實也很快,圓圓現在很容易被轉移注意力,往後幾天晴天,我們有空帶她出去走走轉轉,她就忘了事。”


    在家裏,看見天黑了,就知道葉存山要回來了。


    換個地方,她失去熟悉環境,就分不清什麽時候葉存山要回。


    把她慣性等人的時辰打亂,也許會好些。


    這就再嚐試。


    雲程要他早點睡,“過後幾天要辛苦了,別熬著了。”


    存銀麻溜兒閉眼。


    他聽雲程說過,熬夜沒有好皮膚就是臉皮。


    早睡是美容覺,他是從骨子裏的愛俏,不成天掛在嘴邊說,不每天塗抹,也會在穿著打扮上下功夫。


    睡個覺就能變漂亮,世上再沒比這更輕鬆省力的事了。


    他睡了,雲程就睜著眼看了會兒夜色。


    如他所說,情緒確實延遲了。


    因為太久沒有分開過,他跟葉存山的生活沒大波折,從某些方麵來講,已經是老夫老妻嗯,老夫老夫。


    感覺平時早出晚歸的,就夜裏見見,早上一起晨跑。


    他也比從前沉穩成熟很多,不會再因短暫分離就滿心不舍,情緒低落。


    前麵就一直沒有實感,到現在入夜,才感覺心上一層層湧出的思念很濃。


    他莫名感覺自己挺矯情的。


    又不是十七八歲剛談戀愛的小孩子。


    雲程強行閉眼睡覺。


    另一邊,葉存山才從彭先生船艙出來。


    彭先生是師長,出來以後生活起居他幫著照料合情合理。


    此行就帶了溫故一人,本身也忙不過來。


    等他回自己船艙,也睡不著。


    不是因為船艙這個窄小的空間與床鋪,也不是裏麵漂浮著的,散了一天都沒散幹淨的腥鹹氣味。


    就覺得缺了些什麽。


    睡個覺,總想側著身子。


    左手怎麽放都不舒服,感覺空得很,直接落到床板上,他感覺大臂的骨頭都被扭到了一樣難受。


    動來動去,翻來覆去,最後把毛毯卷吧卷吧塞懷裏抱著,他才勉強找到舒服的睡姿,也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這是想念。


    葉存山心粗,做事遵循本能,在發現喜歡之前,會去對人好。


    在發現想念之前,會去做些抓不住感覺事讓自己舒服。


    這種情況,在被雲程時不時問話時,已經得到了很大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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