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鬼不知道是發現了他們還是沒發現,隻是坐著,一聲也不吭。


    施懷熹也看出來這不是一隻惡鬼,對辛灼說:“走吧。”


    辛灼點頭,轉身就要離開,平地卻起一股陰風,兩個陰差出現,辛灼手疾眼快地給施懷熹身上按了張符,那兩個陰差完全沒注意到他們,圍著那隻鬼齊齊歎氣,“爺爺啊,您這腿兒怎麽還沒長出來呢,再這樣下去要耽誤投胎了。”


    施懷熹這才注意到,這隻鬼膝蓋下的褲管空空蕩蕩的,再一看那兩個鬼差,越看越眼熟,這不就是當初勾王老四魂的那兩個嗎?


    他們怎麽會在這裏?


    作者有話說:


    開花jpg;


    順便說一句隔壁冉冉是這樣摘貼紙的接一盆水,把臉浸濕,再抹一抹臉,貼紙就全部掉下來啦!


    第28章 辛灼第一次仇恨一個夢


    那兩個陰差嚎完也看到辛灼了, 一個話多的眼睛就蹭地一亮,當場就用了鬼迷眼,把他們這裏的異狀藏匿起來,“道長,是你啊,你來這兒捉鬼?”


    “來度假,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辛灼一邊說一邊折元寶。


    那陰差饞饞地盯著元寶, 相當羨慕,“度假好啊,我們是來出公差的, 就是這位大爺, 他死前跟你們一個市的,戶口就在那兒,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 死後魂魄就算到了這兒也得歸我們負責……哦對了, 道長,你的那位朋友應該就在你身邊吧……不不不我們不是要抓他, 我們可沒資格收他的魂。”


    辛灼折元寶的手已經停了下來, 麵容森寒,“誰告訴你們的?”


    “是我們城隍老爺說的, 上次我們去匯報工作,他就說下次要是再跟你們見麵,跟你說一聲你朋友是絕對自由的,他不想投胎就沒有陰差敢鉤他的魂。”


    辛灼聽得都怔了怔, 把貼在施懷熹身上的符拿了下來, 施懷熹活動了一下身體, 好奇地問兩個陰差,“我到底是什麽來頭?”


    “哎喲,您自己都不知道,更何況我們了。”


    辛灼把元寶燒給他們,“這鬼是怎麽回事?”


    陰差一邊往袖子裏塞元寶一邊說,“這位啊,明天晚上我們就要接他去投胎了,但是他這腿兒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都死一年了,還沒長出來,道長你給看看吧,不然這樣去投胎,他下輩子的腿兒就是這樣了。”


    那鬼坐著,依舊一聲不吭,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


    一般來說,不管生前的狀態是怎麽樣,人死之後,魂魄都是完整的,就算一開始不完整,最多一個月也會變得完整,像這樣一年了還沒有恢複的情況辛灼也是第一次聽說。


    道士和鬼差對於這類善魂都是很樂於去幫助的,辛灼從隨身的小包裏拿出黃符和朱砂筆,“名字和生辰八字。”


    那鬼差報了,施懷熹下意識一算,發現這鬼居然活了四十二年,他看著那鬼,他身材瘦削,臉色蒼白,五官是有些寡淡的清秀,完全看不出來有四十多歲了。


    辛灼畫了個引魂符,符浮在這鬼空蕩蕩的褲管上燃燒著,他默念咒語,符燃盡後,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他這裏的魂魄已經死了,無法再生。”


    魂魄也是會死去的,當某個部位被主人遺忘或者排斥,那個部分的魂魄就會消亡。


    這種情況也相當少見。


    “還有一個辦法,可以用他的一部分氣運補魂。”


    陰差連忙看向那鬼,“爺爺誒,你說句話,這樣做行不行?”


    那鬼靜靜地看著他們,而後飄起來鞠了個躬,“謝謝你們,不過我不想投胎。”


    “又說這話了,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不願意投胎,過了投胎時辰就要魂飛魄散了。”


    施懷熹吃了一驚,“後果這麽嚴重嗎?”


    “是他的魂魄撐不住了,他離他的屍身太遠,也沒有在世的親人掛念,要不是定好的投胎時辰護著他,老早就要魂飛魄散了。”


    那鬼麵色平靜,“就這樣吧,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


    陰差擺擺手,“職責所在,不管怎麽樣,到了時間我們還是會過來一趟的,那我們就先走了,道長們有緣再見啊。”


    見他們走了,那鬼又要坐下,他魂魄虛弱,晃晃悠悠的,施懷熹伸手扶著他坐下,魂體相觸間,施懷熹感覺到了涼意,“你變成黑貓是去做什麽?”


    那鬼回答:“我每天都在附近閑逛,這兩天沒看到賣花的阿婆,我就去她家看了看情況,沒想到嚇到人了。”


    路上,施懷熹回想著他說這句話的神情,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朦朦細雨裏,那鬼靠牆坐著,躬身垂首,像是靜默的雕塑,又像是漂泊的浮萍。


    施懷熹確定他就是他們昨晚看到的那隻鬼。


    “辛灼,”施懷熹輕聲說:“我想多管閑事了。”


    “想讓他投胎?”


    施懷熹搖搖頭,“想讓他清醒過來再做決定。”


    他看得出那隻鬼的狀態,麻木而渾噩。


    “辛灼辛灼,跟我一起吧。”


    辛灼雙手環臂,“你想怎麽做?”


    “我們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可以先去問一下那個賣花奶奶,我直覺他們也許認識,不過要是問不出來什麽我就要靠你了。”


    辛灼很樂意讓他靠,“先找個地方吃飯,下午我們過去問問。”


    “嗯嗯,那你在群裏跟叔叔阿姨說一聲。”


    事實上就算施懷熹沒有這個想法,辛灼也打算盡力幫一下。


    他們道士,會消滅惡鬼邪祟,也會為善魂引路。


    他們找了一家店解決了午飯,之後又閑逛了一陣,下午兩點多的時候,辛灼站在木製的大門前,叩了叩門。


    出來的還是中午那個身材瘦削的中年女人,她還記得辛灼,“是你啊,有什麽事嗎?”


    “麻煩你問一下你媽媽,她認不認識一個叫傅蕭的人,小的時候住在這裏,十歲左右就搬走了。”


    女人對辛灼的印象還不錯,因此雖然這個問題比較奇怪,她還是願意問一問,“那你在外麵等一等。”


    門關上,施懷熹問,“後麵那句是你算出來的?”


    辛灼揚了揚眉,滿意地聽到了一句誇誇,“辛灼,你好厲害,你還算到了什麽?”


    辛灼聽到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之後再說。”


    他說完沒一會兒,門被打開了,這次開門的是一個頭發花白麵容慈祥的老奶奶,她看著辛灼愣了愣,“你是他兒子嗎?”


    辛灼頓了頓,不打算要這個暫時性的爸,“不是。”他實在不會撒謊,施懷熹也覺得欺騙一個老人家實在是太沒有道德心,他們決定如實說。


    辛灼把施懷熹教他的話一字不漏地說出來,“傅蕭死了一年了,他現在不想投胎,不投胎的話他就會魂飛魄散,我是個道士,我想多了解一下他的消息,盡量救救他。”


    他其實對這段話的作用不抱多大期望,畢竟一聽就相當有病。


    然而麵前的老人神情變得哀傷,她打開門示意他進來,“他真的去世了啊……”


    辛灼跟著她一起進去,“您知道他去世了?”


    “一年前我夢到過他,夢到他坐在他們家牆下麵,腿也殘疾了……他的腿真的……”


    辛灼點頭,在她對麵坐在,把買來的點心放到了桌子上,“是。”


    施懷熹小聲地辛灼給老奶奶倒茶,後者聽話地倒好了茶,帶著點心一起擺到老人麵前。


    “謝謝,”老人的手上滿是歲月的痕跡,她握著茶杯,“傅蕭這孩子很可憐,他跟著媽媽一起生活,他媽媽對他好的時候是真的好,但是動起手打他的時候,打得也特別狠。”


    “為什麽打他?”


    “他媽媽恨他喜歡跳舞。”


    傅蕭是個很安靜的孩子,他很懂禮貌,也很乖,相當討人喜歡。


    他很喜歡跳舞,每一個見過他跳舞的人都讚不絕口,她原來覺得這些人應該是哄著孩子的,哪裏會有這麽誇張呢?


    直到有一天她去趕早市,回來的路上在朦朦細雨裏,青石小巷中看到了正在舞蹈的傅蕭。


    他小小的身體在雨裏舒展著,有著不可思議的美和無法言說的韻律感,像是正在舞動的音樂。


    他好像掌控著雨落下的聲音,掌控著樹葉飄落的速度,也掌控著看客們的悲喜。


    她靜靜地看著他舞蹈,她相信他是屬於舞蹈的精靈,他會和他舞蹈一起發光。


    直到麵容被憤怒扭曲的女人出現,發瘋一樣地辱罵他,打他,粗暴地把他拖走,舞蹈的精靈變成毫無反抗之力的孩子,她急忙上去阻止,周圍經過的人也趕緊去勸說,這才把女人勸住。


    隻是後來這樣的情況越來越多,傅蕭越來越沉默,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又過了兩年,傅蕭十歲的時候,跟他媽媽一起搬走了。


    “後來我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傅蕭的消息。”


    靜默蔓延了一陣,辛灼垂眸拿出兩張折成三角的平安符遞過去,“謝謝您告訴我們這些。”


    老奶奶握住他的手,“也拜托你,讓他好好投胎,他這輩子受了太多苦,下輩子一定會好好的。”


    辛灼鄭重地回答她,“我會盡力的。”


    走出門的時候,施懷熹看著綿綿的細雨,悶悶地說:“他的下輩子會好好的嗎?”


    辛灼照著大概的投胎時辰算了算,“明天晚上的每個時辰都不錯。”


    施懷熹輕輕嗯了一聲。


    辛灼看著他認真的側臉,虛虛地扣住他的手腕,掌間一片冰涼,他說,“有我在,別擔心。”


    施懷熹揚了揚唇,“好哦。”


    心裏想著這件事情,施懷熹有點無精打采,也犯困得厲害。


    晚上八點多,他坐在桌子上當辛灼的小鎮紙,困得腦袋一低一低,辛灼捏捏他,“困了就先睡。”


    施懷熹下意識抱住他的手指,靠在他的手上,咕噥著說:“我還沒換睡……”


    話還沒有說完就睡熟了。


    辛灼輕輕握著他,起身走到床邊又頓住,把小布偶放進了口袋裏,接著畫符。


    從小到大,隻要是他答應下來的事情他都會做到,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施懷熹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他正在跳舞,耳邊隻有風和雨的聲音,他滿心都充盈著喜悅和愉快,他的動作輕盈隨意,雨絲在指間共舞,風拂過樹葉,穿過小巷,吹奏著隻有他能聽懂的音樂。


    他們好像渾然一體,仿佛下一刻他就可以乘著風飄到樹上,在每一片葉子上起舞。


    世間萬物都是他的觀眾。


    他們都很喜歡他的舞蹈。


    然而下一刻,一切都消失了。


    他全身都泛起疼痛,女人尖利的聲音響起


    “你是個男孩,你怎麽可以跳這種舞?”


    “我不許你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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