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習習,露台已經大變樣了,廊下擺著桌椅,角落放著蒲團和香爐,再往外是兩架秋千,一架是一體的,可以躺著睡覺,另外一架獨立出了三個小秋千,上麵撐著黃色的遮陽頂,秋千前麵還擺著一張小桌子用來放東西。


    天文望遠鏡還擺在角落裏,沒有動過。


    辛灼拿了一聽冰鎮的啤酒擺到了小桌子上,率先坐到了小秋千上,他開了一罐,在旁邊點了一柱香,辛漸冉開了一罐坐到了右側的秋千上,仰頭就喝了一大口。


    施懷熹則坐在中間,慢悠悠地蕩著秋千。


    “辛灼,”是辛漸冉先開的口,“我不在的時間,他……爸媽都是怎麽過的?”


    “我怎麽知道?”辛灼喝了一口酒,“想知道就去問他們,我從小跟著爺爺長大,有時候一年都跟他們見不到一麵。”


    “對不起。”


    “你跟我道什麽歉。”


    “你很討厭我吧?我知道的。”


    “我討厭你不是因為他們顧著找你顧不上我,是你被找回來之後對他們……嘖。”


    “我知道,我太懦弱了,要是……”辛漸冉看向施懷熹,“要是我像你一樣該多好,那我們一家肯定不會是今天是這個樣子,明明是一樣的經曆,我卻這麽沒出息,隻會讓人擔心……”


    “我要生氣了。”施懷熹打斷他。


    辛漸冉無措,“對不起……我……我不該拿我們比較……”


    “你是不該這麽否定自己。”


    “呃……”他眼前,小小的布偶看向他,“你不是沒有試著去麵對過,哪怕經曆著這些可怕的事情,你也沒有放棄過學業,能好好地養活自己,現在也在學習保護自己的能力。


    辛漸冉囁喏著說不出話,施懷熹繼續說,“我們的經曆當然不一樣,非要說的話,那隻能說我比你幸運。別輕易否定自己,換作我是你,我也不一定會做得比你好,你已經在前進了,不用去想之前的事情,非要怪的話,那肯定要怪把你偷走的那個人,他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怎麽都怪不到你自己身上,知道了嗎?”


    “呃……”辛漸冉長處一口氣,臉上浮現出一個清晰的笑意,“知道啦,謝謝你跟我說這些。”


    謝謝你救了我,謝謝你把我從暗淡的生活裏拉了出來,謝謝你把我引向回家的路,謝謝你救了今天那個孩子。


    像又救了我一次。


    施懷熹拍了拍他,抱起啤酒罐,往前一舉,“一切都會越來越好,敬明天!”


    辛漸冉把自己的啤酒罐放過去,施懷熹看向辛灼,“快來。”


    辛灼一手勾著秋千,一手懶洋洋地遞過來,他看向辛漸冉,“我現在不太討厭你了。”


    辛漸冉回他,“我再接再厲。”


    把這個「太」字努力掉。


    三個啤酒罐碰在一起。


    比晚風還沁涼。


    各自回房的時候,施懷熹拍了拍辛漸冉,“今晚要我去你那兒睡嗎?”


    辛漸冉握住他的手,“不用了,晚安。”


    “晚安。”


    辛漸冉關上門,聽著喜歡的音樂泡了個很舒服的澡,沐浴露也是媽媽買的,是很清新的檸檬味,洗發水卻是桃子味的,有點甜,但是不討厭,辛漸冉吹幹頭發,窩進被子裏,空調小小聲地運行著,他看了會兒書,困意漸漸上來,於是就熄了台燈,規規矩矩地平躺著睡著了。


    他睡得很熟。


    另一個臥室裏,辛灼剛剛洗完澡,就看見施懷熹正坐在他自己的小沙發上玩遊戲,見他出來了,布偶的手揮了揮,“辛灼,我剛剛被啤酒打濕了,你把我洗一洗吧。”


    辛灼走過去拎起他,聞到了一股啤酒的味道,施懷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這塊兒濕了,你再幫我移一下魂……等等,你撕個小紙人出來,我自己試一試。”


    辛灼便默默給他撕了起來,施懷熹有些奇怪,“你今天怎麽不說報酬了?”


    “很想欠我?那報……”


    “別,”施懷熹靠著他的手,“當我什麽都沒問。”


    辛灼哼笑一聲,把撕好的小紙人放過去,“喏。”


    施懷熹舉手「掐」訣,當然圓手是掐不出什麽訣的,辛灼隻看著他的手扭來扭去,步伐倒是很認真在走,兩隻腳很努力地踩著,吧唧一聲,小布偶往後倒下,小紙人則精神地站起來,“看,我做到了。”


    辛灼很捧場地鼓了鼓掌,又聽著他說,“我之後就學一學怎麽撕紙人,就不用老是麻煩你了。”


    辛灼先是下意識想了一下他撕紙人的場景,轉而又想到,他會撕紙人了,之後是不是還要自己去洗自己,自己曬自己?


    那他要幹什麽?


    這個奇怪又突兀的想法油然而生,辛灼還沒有細究就順著想法回答,“這個等你能離魂之後再說吧,用這個身體撕太困難。”


    施懷熹唔了一聲,“也有道理。”


    辛灼把小布偶拿起來,他看著試圖玩手機的小紙人,問:“你是老師還是心理醫生?”


    “什麽,都不是,怎麽突然問這個?”


    “你很會安慰人。”


    施懷熹把自己攤平在沙發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隻是有感而發,而且我跟辛漸冉的經曆相似,他心裏想什麽我大概知道。”


    “那我呢,我心裏想什麽你知道嗎?”


    施懷熹看向他,很輕地回答他,“我大概也知道。”


    辛灼脫口而出,“那你怎麽不安慰我?”


    他說完就有後悔了,手拉著窗簾想關上,卻聽到一聲笑。


    很輕,很溫柔的笑,說出來的話也像是柔軟的水波,“我在等你需要我安慰的時候啊。”


    辛灼唰一下拉上窗簾。


    之後怎麽睡著的他已經想不起來了,腦子裏思迅紛亂。


    施懷熹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他的過去是什麽樣的?他有朋友嗎?生活得開心嗎?是什麽樣子?


    又是……因為什麽死去的?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遊所夢,他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一個青年,隔著一層紗,影影綽綽,看不清楚長什麽樣子。


    他懶懶地靠在飄窗上,一身朦朧,笑聲也朦朧,一隻骨節分明的冷色的手伸了出來,也是懶懶的,像是等著人來牽,他帶著笑意問,“要不要我安慰你呀?”


    辛灼回答不出來,他隻是伸出手,想要握住那隻手。


    像是握住了一團雲霧。


    又空又涼。


    辛灼睜開眼,他的手對著空調的出風口,掌心都發著涼,難怪……


    他想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赧然,不自在極了,明明也不是什麽奇怪的夢,但就是不好意思想下去,又有點煩,他下意識看向飄窗,窗簾上映出小布偶認真修煉的影子。


    辛灼覺得更煩了,還莫名地不敢跟施懷熹說話。


    他一聲不吭地去洗漱,冰涼的水撲到臉上,壓住了一些莫名的躁意,要出門的時候頓了頓,還是說了一句,“我走了。”


    窗簾後穿來聲音。


    “好哦。”他回他。


    早上痛痛快快晨跑之後,那種莫名的煩悶消失了,辛灼鬆了口氣,果然沒有什麽是運動解決不了的。


    他洗好澡換好衣服,跟往常一樣從飄窗上拎起小布偶放到肩上一起下去了。


    今天是休息日,早飯的時候,辛楚韻問,“要是大家都沒有安排的話,今天去爬山怎麽樣?在山上住一晚看完日出再回來。”


    她說完,一桌子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辛灼,後者麵無表情地吃完一個小籠包,“行。”


    辛媽媽笑得很開心,“那我們睡完午覺出發,你們想住野營嗎?”


    辛灼和辛漸冉皆搖頭。


    “那我去預約一下房間,老路你準備一下吃的東西,你們就收拾收拾自己的衣服。”


    出去玩施懷熹還是很開心的,尤其是看日出,他很久都沒有看日出了,而且這一次還是這麽多人一起看日出,更加有了全家出遊的溫馨感。


    他的雀躍是顯而易見的,辛灼拎著曬開的小布偶放到他麵前,“這麽開心?”


    “出去玩當然開心。”


    “以後多帶你出去玩。進來。”


    施懷熹起了玩心,他拉上窗簾,過了一會兒又打開,辛灼就看到小布偶和小紙人都躺著,“辛灼辛灼,你猜猜我在哪裏?”


    辛灼都沒多看一眼,果斷把小布偶抓在掌心。


    施懷熹坐到他的掌心好奇,“你怎麽這麽快就看出來了,這麽厲害?”


    辛灼心想這跟厲不厲害沒關係。


    “我就是知道。”他這樣回答他。


    作者有話說:


    坐手手jpg;


    握手jpg


    第18章 口袋被熟睡的布偶撐得圓鼓鼓


    下午三點,一家人驅車出發,路爸爸開著車,不斷提醒著自己要專注,注意安全,辛媽媽懷裏抱著零食袋,正仔細地剝著橘子,投喂著丈夫和孩子們,大家時不時閑聊著,氣氛寧靜又歡樂。


    辛灼發現施懷熹是真的很能聊,辛媽媽說的服裝方麵的工作他能接得上,路爸爸說的公司有關的事情他也能提出有用的建議,還特別會找話題,時不時也能把他們拉進來聊。


    辛漸冉就是被他這樣潛移默化著,現在都能跟爸媽好好聊上幾句,還會主動提及自己以前的生活。一路上就沒有無話可聊的時候。


    施懷熹到底是做什麽的?


    他越來越好奇了。


    接近兩個小時的車程之後,他們到達了目的地,行李委托工作人員帶上山,施懷熹照舊窩在辛灼的口袋裏,他也不知道對方怎麽有這麽多帶口袋的衣服。


    辛媽媽:深藏功與名。


    一家人在山腳熱了熱身,開始爬山。


    一個小時後,辛漸冉站到半山腰,深深覺得幸好每天早上都有晨練,不然爬十分鍾他就要躺了,饒是有這些天的鍛煉,他現在還是汗如雨下,正要跨過一塊岩石的時候,麵前伸出來一隻手。


    是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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