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大夫用力的握住顧長青的胳膊以用來支撐自己越來越沉的身子,緩慢的直起腰,輕道,“老夫沒事,我還能行。這問題不解決,我也沒有心情休息!走,我們過去看看吧!”


    顧長青扶著他的胳膊,緩慢的走過去,那個人所中之毒為夾竹桃,這個東西很多人家裏也都會當做觀賞之物進行種植,隻要不入口就沒有太大的問題,但若是已經曬幹燥的夾竹桃磨成粉確實足以致命。


    可夾竹桃也並非是無法醫治的,隻要救治及時得當,就沒有多大的問題!


    可是,為什麽這樣的情況也會致死呢?而原因同第一個雷公藤中毒而死的人一樣,所有的用藥,計量甚至煎藥之時的火候都沒有問題。


    所有人此刻都陷入了一個深刻的思考之中。他們仿佛是進入了一個怪圈,在這個怪圈裏,他們像是無頭蒼蠅一般的亂竄,入眼的一片蒼茫之中甚至是連方向都看不見!


    可就在這時,沉默寡言是主宰之時,言木從外麵走過來,對著幾個眉頭緊鎖,沉默不語的人們說道,“你們不要想了,我知道為什麽他們會死了?”


    顧長青眸光一閃,即道,“你發現什麽了!”


    雖然言木有些浪蕩公子的體態和行事風格,但是從小在其父母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對於醫藥方麵的研究同專心走仕途的顧長青不同,他有天分,又有閑心,所以兩個人也不在一個層次上!


    雖然他在經驗上同段老大夫有很大的差距,可是言木勝在年輕,思維活躍,有什麽別人想不到的,也許他能發現呢!


    言木意味深長的看了一下外麵並排躺著的人們,繼而將目光停留在距離他們最近的那個死者的身上,緩聲道,“他們之所以死,是因為你們的用藥問題?”


    言木還未說完,就被段老大夫用力的給打斷,“不可能。我都檢查了一遍,絕對沒有問題!”


    言木看了老人一眼,隨即看向顧長青,接著說道,“你們聽我說完。我不是說你針對雷公藤或者是馬錢子之毒所用的藥有問題!我說的是,你們針對別的毒有問題?”


    不止段老大夫沒有聽懂,就連顧長青都皺了皺眉,“到底怎麽回事,直說!”


    “因為他們每一個人所中之毒,都並非一種!”言木說完,並沒有理會這些人驚訝的表情,而是直接指著眼前這個所中夾竹桃之毒而致死的人道,“就按照這個人為例,他從發病到現在,所有的事情全都是你們藥堂親自進行的。你們是經驗的高手。從你們手中救治過的病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而正是因為這種原因,當你們看到這個病人之時,他渾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症狀,都讓你們深信不疑,他就是所中夾竹桃之毒。


    而那個中雷公藤之毒的人同樣的道理,人們通常都以為越是有經驗的人越是有能力。


    可是往往忽略了一件事情,有經驗,可以讓一個人過分的自信,而過分的自信導致的結果就是盲目的自信。


    他們看到表麵上的症狀之後,就開始按照自己幾十年來所有的經驗方法來開藥,煎藥,熬藥,喂藥。


    可是你們忽略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就是這個死者,身上除了夾竹桃之毒之外,還有別的毒性在。


    隻不


    過夾竹桃深入的更徹底,所以在病者身上的體現也更加的明顯而已,從而讓你們步入了一個盲點,而這個盲點就讓你忽略掉了病者身上的其他毒性。


    而其他的毒性雖然沒有主要顯現的那個毒性那麽的明顯,但它畢竟是毒,在脆弱的人的身體中並非是沒關係的東西!


    而你們醫者也必然明白,天生萬物,相克相融的道理!


    你們按照雷公藤的毒性去解病者身上的毒,而針對雷公藤的解藥對於其他的毒可能沒有用,甚至嚴重之時,還會將原本處在潛伏的其他毒性勾起來,所以最終導致病者死亡的,也許根本就不是什麽雷公藤或者是夾竹桃,而是病者身上其他的毒性還未徹底顯現出來的毒。”


    言木說完,周遭的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而其中的一個年輕大夫,卻麵對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比自己還要年輕的言木的言論有所懷疑的問道,“你又不是大夫,怎麽就這麽能確定?!”


    言木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但以他的性子也必定不會讓人就這麽給挑釁,隻是看似漫不經心的回了一句,“我拿著草藥當飯吃的時候,你應該還不知道從哪裏玩泥巴呢?”


    “你?!”年輕大夫指著言木有些氣急敗壞的說道,繼而又在段老大夫的目光中幽幽的收回後續的話。


    段老大夫看著言木,有些愧疚的道,“小徒不懂事,還望公子不要見怪。不過老夫還想要問一問,公子是在哪裏學的醫術?”


    言木就是那種典型的喜歡聽好話的人,見段老大夫已經如此所說,他便也不再端著,臉色也恢複了平常的模樣,就道,“我沒有學過。不過家父家母都是從醫的,我也算是生在醫藥世家罷了!”


    說罷,還轉過頭特意看了一眼那個年輕的大夫,帶著一絲驕傲的意味!


    “哦?怪不得公子有如此高深的見解?不知可否告知令堂名諱?”段老大夫再次問道。


    顧長青在旁邊並沒有阻攔段老這沒完沒了的問話,雖然眼前的情況比較棘手,也時不可待。可是他明白,段老大夫這是在打量言木有多大的能耐,以判斷他剛才那話裏有多少是可信的,有多少是他蒙大運而來的!


    他們手握他人生命,自然不會輕易的就相信一個不認識的毛頭小子的話!


    言木也沒有多想,回答道,“家父通州人,姓言,單名一個坪字。”


    段老大夫低頭思付了一下,便道,“你是通州藥南堂的公子?”


    言木心裏也是驚奇,道,“正是。難不成老大夫認識家父?!”


    段老大夫搖頭,“認識到談不上。隻是醫者行醫,總是會對同行的醫術有所興趣。藥南堂算是南部地區有名的醫藥代表,我自然有所耳聞。”


    見段老大夫如此所說,那個剛剛對言木出言不遜的年輕大夫有些悻悻的轉過頭,剛要溜開,隻聞段老大夫道,“你去哪?”


    年輕大夫張了張嘴,“我去看看病人!”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不怒自威的道,“別仗著自己有點名氣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山,人命之事,我們要認真對待,切不可驕燥,你可明白?”


    年輕大夫,點點頭,隻道,“師父,徒兒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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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罷了,段老揮揮手,“行了,去做事吧。”


    年輕大夫走了之後,段老頭便不多說,隻是開始細細的觀察眼前的這個死者。


    他明白,以言木的家世,剛剛一番話他必定是有所根據的,而自己也確實如他所說的那般,在昨晚開始接待第一個病者的時候,他發現有所中毒的跡象,就先測試了一下毒,發現病者確實是中毒之後,而且依據病者的症狀也能夠確定是雷公藤之後,他就並未有深入去了解是否還有其他的毒性,直接就開了方子,交代下人去煎藥了!


    而後來陸續有病人進來之後,他便開始了其他人的救治,沒有再多去關照他。但是後來,等到他們發現大多數人都是中毒的症狀之後,他確實心裏有所懷疑過,但是僅僅是有了一絲絲的覺得哪裏不對勁。


    但這麽多年的行醫經驗讓他內心裏對這些毒的解毒方式很築定,即便有所猶豫,但他還是去做了。


    後來,在次日一早,發現城中突發了好多起這樣中毒的病例之後,他們幾個老大夫在一起商討了之下之後,雖然對於具體的情況都保持著懷疑,但都一致同意中毒解毒這個方子。


    想到這裏,段老大夫叫過來一個正在幫忙的人,迅速交代道,“白明,你去城中的各個醫館去看一下,看看有沒有死亡的情況。還有一定要交代下去,此時,無論病者情況如何都不能再輕易的用藥,一切等我這裏情況確定之後再行定奪!”


    段老對自己在永安城內的醫藥地位並不擔心,而自己的話也必然是有一些分量的,那些小醫館應該會聽他的。


    交代下去之後,段老心裏也放了一部分心,自己是醫者,雖然見慣了生老病死,但對於死亡依舊還懷有敬畏和恐懼。


    他不願意看到這麽多人把自己的命交給了自己,自己卻隻能回答一個無能無力。


    所以眼前之事,最重要的還是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如果真像是言木所說,又該如何去解決!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段老大夫將所有的大夫以及下麵的工作人員全都召集到一個沒有病者的後院裏,交代了眼前棘手的情況以及應對措施,最重要的還是警告下去,從現在開始所有人的解毒藥全部暫停。


    每兩個大夫一組,一同對分配到的病者進行毒性分析。


    把病者身上不管是已經顯現出來的毒性和還是仍舊處在潛伏狀態的隱性毒性,全都要一一進行細致的病理分析,以及毒物測驗,並記錄在冊,事後一同分析。


    交代下去之後,大夫們不敢有絲毫的耽擱,便開始了行動。


    顧長青也幫不上忙,但這種時刻他又不能坐以待斃,讓言木留下之後,自己就去了城中的一些其他的小醫館。


    這次的事情來的突然,在段老大夫的詳述中已經知道,這城中的病者分布的比較散,這裏隻是一個比較大的集聚地而已。


    而剩下的什麽情況,顧長青必須得自己心裏有數。不去看他不放心。


    言木留在了回春堂,謝靈一進了城門之後就帶著天下回了縣衙,這一路上她都沒有說過,顧長青知道她還在為那晚方雅的離開而耿耿於懷。


    所以,也就任由她去了,如今,這事情一忙起來,他也顧


    不上了,隻希望她可以自己想明白。


    如此思考著,馬匹已經帶著他來到了另一個醫館。


    這個醫館距離回春堂有些距離,但是平日裏兩個醫館都有自己的患者群體,不過這裏比回春堂要小上一些,但是情況卻並沒有好多少。


    顧長青緊鎖著眉頭,剛要走進去,就被一個女孩給攔住,她一臉天真的問,“你可有不舒服的地方?身體可有發熱的情況?”


    顧長青搖頭,女孩繼續問道,“那你來是有親人病者要送?在哪裏?什麽時候開始發熱的?”


    顧長青依舊搖頭,女孩這才疑惑了一下,“那你是來?”


    “我是來調查病者情況的。不過我正好有事要問你,回春堂的人可是來過了?”


    女孩點頭,“那你是回春堂的人?”


    顧長青依舊搖頭,女孩啞然,但好像還想要問什麽,就被一個人給叫了去,走了兩步,還不甘心的回頭看了他一眼。


    顧長青也走了進去,但很快他就發現,這情形明顯的要比陳剛形容的那十幾個人的病者要嚴重的多。


    本來就不大的院子和較少的房間如今已經被病者擠滿了,所見之處除了醫者就是病者。


    顧長青長歎口氣,便拉住身邊的一個男子道,“現在情況如何?控製住了嗎?可有死亡的情況?”


    男子看了他一眼,雖然對這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年輕人有疑惑,但還是說道,“上午的時候死了一個,不過現在還好,大體上已經控製住了。”


    “那煎服的解毒藥呢,可是停下了?”


    男子蹙著眉,“回春堂的人來了我們就停下了,可你是誰?來這裏有事?”


    顧長青剛想要回答,但還未來得及,他的餘光就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大廳裏的一個床位,病者躺在床上不住的呻吟著,身上還蓋著薄薄的棉被,棉被上卻有大片大片讓人心驚的血跡!


    顧長青越過一臉茫然的男子就朝著大廳裏走進去。


    病床上的男子,臉頰凹陷,眼神無神,鼻孔裏還殘留著些血跡。


    這個人,顧長青再熟悉不過。


    他叫小五,是縣衙裏最讓顧長青頭疼的存在,曾幾何時,他有過想要辭退他的想法,但因為他母親的不住哀求,又讓他心裏起了惻隱之心!


    可他現在的模樣,顧長青怎麽也無法把他和那個同自己爭吵的孩子交疊在一起!


    當時言木和他還曾經動過手,打過架,如今,變成這個樣子,怎麽也都讓人想到一個世事無常!


    顧長青看著對麵的正在忙乎的醫者問道,“大夫,這個人情況怎麽樣?”


    他還想要問一問中了什麽毒,但一想到言木所說,也就收了回來。


    大夫略微有看了看小五,道,“正常情況。”


    說罷,又忍不住咋舌道,“不過也不知道能不能挺得過去。這吃了藥是死,不吃藥也是死,也不知道哪個好一點!”


    (=老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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