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深深地埋藏在自己心裏的事情,那些就連自己婆娘都不知道的隱秘,此時說出來,竟然有一種放手之後的輕盈之感。


    無論是胸口還是身子,從腳底到頭發絲都是輕飄飄的,心裏也已經不再害怕。


    那天從現場回到友人家裏再回到自己家裏,仿佛是用盡了一生的力氣。整整半個月,他沒有說過一句話。


    照常吃飯,照常做活。用盡力氣去疼愛家裏的人。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那樣去活。


    可家裏隻要有一丁點的動靜就會讓他一個激靈,半夜裏的狗叫也會讓他以為是周才生派來的人。


    由此擔驚受怕了半個月,才慢慢的緩過來,才終於有點人的模樣。


    在那之後,關於此事無論是誰問起來,他全都緘默不語。


    他知道,也許一個不小心,自己的連帶著這一家的命都會在不知不覺中丟掉。


    什麽該說,他最懂得。


    而他不知道的是,周才生做出了如此驚動的事情,早就被沈如山叫走了。


    走之前,卻還沒有忘記下了狠命令,這件事情,無論是誰對外說起來,惹得滿城的風言風語,隻要糾其出處,定不會放過他。


    縣衙的幾十套刑具,不單單隻是刑具,還會在人的身上活起來。


    那時候經曆過此事的人,全都和高昌民一樣,對此絕對不多說任何一句話。


    即便是後來的周才生已經死了,可是賦稅之事隻要還有人接手,一年兩次的賦稅隻要還有人收,他們就不會多說一句話。


    以沉默來換取一家子的性命,就算是餓著肚子,也是一件值得的事情,所以當時顧長青覺得奇怪的感覺,也正是因為如此。


    無論問誰,關於賦稅和糧食的事情,都不會對他人說起,更別說顧長青一個外人的模樣。


    餛飩攤的老板,也是好心才會提醒他這麽一句。


    “那之後呢。你們反抗過後難道就一點用處都沒有嗎?”


    在高昌民長久的回憶之中,整個房間裏都是鴉雀無聲的。直到他完全的敘述之後,兩隻手也漸漸的放鬆下來,顧長青才緩緩的問道。


    “能怎麽樣。出了人命,我們這種老百姓自然就離得遠遠的。官府也正樂不得如此,這反抗的組織還未鎮壓就自己散了,他們倒也省事,還說什麽改變,他們也是看出了我們不可能再做什麽,不止是秋後的地稅,就連年前的稅收也照樣沒有落下。”


    “那對於你的朋友,官府就沒有做過補償。畢竟事情因為他們而起。”


    高昌民諷刺的一笑,“補償?你知道那個縣令派下來的人說什麽嗎?說殺了我朋友的凶手已經死了,要是想要償命就去地下找他吧?當時我朋友的婆娘氣的,拖著病重的身子拿著菜刀直接給他們趕了出去。在那之後,沒有過多久,她也跟著去了。”


    “混蛋。”顧長青咒罵了一下,“大爺,你放心,這件事情我一定會糾察到底。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讓這在背地裏做這些事的人受到處罰。不過,關於你見過我,我問過你這些事情的事你一定要保密。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能夠好好的查下去。”


    高昌民點點頭,其實一開始顧長青來到這裏,他心裏是有一點反感的。


    因為他的多管閑事,讓自己丟了老牛不說,還有可能被那些人報複。不過,當聽到顧長青對他說,信不信他的時候。


    他真的仿佛看到了那一年,那個年輕男子,回頭對他一笑。


    這麽多年,他肯相信的人不多。官府都不值得信任的情況之下,還有誰能夠值得信任。


    但是,看到顧長青那顆閃爍著光的眼睛,他的內心居然被狠狠地擊中了,所以才會有那些塵封往事再一次的被提及。


    ………………


    而此時高昌民冷清的屋子裏,愈加顯得逼仄低矮,好像不知道什麽時候,房頂就會掉下來一般。


    與另外幾個沉默如啞的人不同,顧長青腦袋裏從頭到尾的把事情梳理了一遍。


    從時間節點上看來,這場民眾的暴亂應該是在柳氏的案子之前的一段時間。


    而這麽大的事情整個縣衙居然沒有一點的記載,應該也是被周才生給壓了下來,但是那個如今還在占據著這個位置的人到底是誰呢?


    能夠在年節之前眾多的關卡之中將那些中飽私囊的糧食運走,必定不會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而顧長青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懷疑的對象。駐紮在安慶的主簿付強。


    這個人顧長青曾經和他見過兩麵,一次是他剛剛上任的時候,曾經把永安城大大小小的管事的人都叫過去開了一個會。


    當時這個付強很是低調,話不多說,問道他問題的時候就簡單的回答一下,不主動的針對他的事務發表一下什麽意見,也不參與別的話題。


    當時顧長青隻是以為他的性子如此,再加上他當時正在忙著處理李弘生和柳氏的案子,忙的不可開交,也就沒有過多的注意到他。


    後來在調查李弘生和柳氏的案子過程中,他又發現了一個問題。


    在永安縣衙一夜之間的大換血之後,而作為掌管著稅收的付強卻依舊還在那個位置。


    當時跟著周才生下來的人僅僅剩下了兩個,一個是上了一些年紀的仵作,一個就是這個付強。


    關於李弘生的那些案子,他曾經懷疑過那個仵作。畢竟他是最能夠接觸到李弘生的人,也是最有機會殺人並且還不讓自己泄露的人。


    可是在整個調查的過程中,這個仵作卻一點一點的疏漏都沒有,整個案件裏除了他需要驗屍之外也沒有多餘的用處。


    或許,他被留下來,也正是幕後之人經過細細雕刻之後的藝術品。


    為的就是引起自己的注意,讓他明白自己看到的不過是故事的開端,而他早已經坐上了一去不複返的陰謀之船。


    對抗要勢均力敵才有意思,所以才會事先給他一個警告。


    顧長青也曾經懷疑過,這個善於玩弄別人於鼓掌之間的幕後的人和自己家庭的變故會不會也有關係。


    不過,所有的調查下來,他並沒有發現一點從前事情的影子。


    仵作之外,付強的嫌疑確實是無可忽視的。


    作為永安城縣令之下的官員,按照要求,正常都是一同在縣衙做事。而他偏偏確實與眾不同的駐紮在安慶縣。


    所以在看到李弘生留下來的那個本子之後,他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來的人物就是付強。


    而他此次來到這裏也就是為了會一會這個主簿。


    稅收之事這麽大的事情,就發生在他的身邊,如果說他不知道,顧長青隻能嗬嗬了。


    (=老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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