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阿秀的擔心,阿珠倒是平靜許多。


    當時的情況確實不適合留太子殿下一人在外等候,姑娘的做法並沒有錯。


    蔡靜涵依舊如同往常一般,洗過澡坐在書桌旁的軟榻,讓阿珠和阿秀輪流擦拭頭發,她自個兒則是拿起前幾日未讀完的話本看了起來。


    話本裏說得是變成人身的妖精同人相愛的俗套故事,人妖相戀自然是要經曆種種波折,還不一定能修成正果。


    蔡靜涵眼下正看到妖精被道士發現,露了原形這一劫。


    “你們說,這話本子裏的故事怎麽就這麽曲折呢,看得人真是揪心。”蔡靜涵看得有些不耐。


    阿秀平日最愛看這些,立刻湊上來答道:“若是不經曆波折,怎麽能算是真愛呢!若是一段感情從始至終都過於平順,那也太……太難了。”


    蔡靜涵想起了自家爹娘,自從她有記憶來,那兩人一直很恩愛。


    “也是,就算我們現在看到了恩愛夫妻,卻也不知他們以前是否共同經曆麵對過什麽。”


    蔡靜涵雖然心中理解,可這話本中的一波三折像是沒有完結似的,看得她頭疼心累。


    在她的心中,感情這東西,好便是好,不好便分了,不就是這麽簡單嗎?


    隻是沒人知道她的心裏在想些什麽,若是喬氏知道自家閨女的想法,定要說她幼稚。


    世上唯有情一字,最難解釋。


    無論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


    哪有想得那麽簡單,隻有親身經曆過,才能有二三體會,終其一生說不定才能知道個中滋味。


    那天蔡靜涵將話本丟在了已閱的一排書架,重新挑了本遊記來看。


    她對感情這方麵的事情,目前來說,不感興趣。


    ——


    翌日,阿秀伺候著蔡靜涵用完早膳,又去院中的湖心亭燃了香,擺上飛泉等待自家主子。


    湖心亭四周用輕紗圍起,柔化了刺眼的日光,亭中蔡靜涵一身月白輕紗百褶裙,發絲照舊隻用一支玉簪盤起,清爽的打扮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天宮仙女。


    錚錚琴聲從纖細的指尖流淌而出,伴著湖中魚兒遊水聲和樹葉“沙沙”聲,自成一曲。


    阿秀原本焦躁不安看著院門口,然而悠然的琴音細無聲地敲在了她的心間,平複著她的心境。


    一曲罷,蔡靜涵看著琴弦,說:“去,將我的笛子拿來。”


    阿秀還沒緩過神,以前的小姐雖是各種樂器都精通一二,可是近幾年一直專注於練琴,其它的樂器許久未碰了。


    倒是阿珠反應極快:“奴婢這就去取。”


    收存起來的樂器,定期送到樂府請人保養,正好昨日才送還了一批,姑娘用得青玉笛就在其中。


    蔡靜涵右手拿起備在一旁的毛筆,埋頭記下心間一閃而過的曲調,左手不斷在琴弦上試音,又在此基礎不斷修改,短短的初稿躍然紙上。


    拿著笛子的阿珠站在一旁,等候蔡靜涵的召喚。


    “阿珠回來了嗎?”


    “姑娘。”阿珠聽到吩咐立刻上前,打開盒子遞到蔡靜涵的麵前。


    一支通體翠綠的玉笛呈現在她的眼前,隻是蔡靜涵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這首曲子上,沒甚心思欣賞。


    她試了音後,看著樂譜,呼吸間一段清亮的笛聲傳入耳間。


    乍聽之下,似是見到了山水之美好,可隨著笛聲悠揚,一股子沉悶壓抑之感聚在胸口,不複之前的輕靈之意,空餘下傷感之情。


    阿秀沒聽一會,眼淚就已經唰唰掉落下來,短短一曲罷了,她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無法自拔。


    蔡靜涵和阿珠的眼中,也盡是哀傷。


    蔡靜涵默默地調整添加樂譜的內容,等到阿秀冷靜下來,才低沉著聲音問道:“你們聽出了什麽?”


    阿珠眉眼低垂,抿著唇沒有說話。


    “奴婢想起了昨日看得一個話本子,那裏麵明明是相愛的兩人,可卻不得善終,奴婢……”阿秀朦朧著雙眼,哽咽地說著,說話時眼眶裏還有淚珠滾落:“為什麽他們不能在一起呢,為什麽啊……”


    蔡靜涵心下無奈,也不知該怎麽安慰她,隻好看向阿珠。


    誰知阿珠一直低著頭,不願開口。


    誰都沒有注意到站在湖邊的太子,更沒人知道這位殿下是何時來的。


    可即便這時,太子也不願出聲提醒,因為他在思考,是發生了什麽事,才讓這個丫頭作出了這支悲傷曲子。


    一曲下來,竟讓他心中湧出孤寂之感。


    亭中的主仆三人似是陷入了沉默,隻剩阿秀隱隱地啜泣聲。


    太子輕輕走近,若無其事地笑著問:“這是怎麽了,一個個愁眉苦臉的?”


    “太子殿下。”阿珠阿秀連忙行禮。


    太子擺了擺手,邁步坐到蔡靜涵的對麵,兩人之間隔著一個石桌的距離。


    “殿下是什麽時候來的,阿秀去重新沏一壺茶,阿珠,你去把殿下的湯綻梅蜜罐拿來。”太子的到來確實是蔡靜涵未曾料到的,她有條不紊地吩咐道。


    這話一出口,蔡靜涵便覺不對,如此一來亭中豈不就剩她與太子兩人了?


    蔡靜涵又讓阿珠喚些人在亭外聽候吩咐,這般忙下來,才轉頭歉意地說:“讓殿下見笑了。”


    “你還沒有回到本宮的問題。”


    蔡靜涵愣怔一瞬,被風吹起的青絲被她半路截下別在耳後,眉眼一彎,臉上揚起一抹笑:“昨日看了話本子,今日忽有所感便作了一支曲子,沒成想竟然讓聽者如此悲傷。”


    “啊,對了,殿下剛剛可曾聽了?”


    太子微眯著眼,並不上套:“不曾,曲子還是歡快些好,你現在正在養病,應當保持身心愉悅。”


    蔡靜涵恭順點頭:“殿下說得是。”


    太子目光遠眺,看著湖麵粼粼波光,開口道:“早就聽聞太師提起小師妹琴藝高超,不知本宮可有這榮幸……”


    阿秀這時端上茶壺,替太子斟上茶水。


    “阿秀去把銅鼎裏的香換了吧,用梅花的。”阿秀得了吩咐立刻讓亭外候著的人去屋中取香。


    那是今年最後的一支梅花香。


    與香同時到的還有阿珠,她順手接過香抱著一個木盒走入亭中。


    阿珠輕輕將木盒放在石桌上,便退到一旁去燃香,蔡靜涵安靜地坐著讓阿秀替她淨手。


    不須片刻,梅花香味徐徐燃起,被風一吹瞬間盈滿整個亭中湖麵,飄舞的粉色輕紗似是梅花仙子獻舞。


    被輕紗圍住的那一抹月白色的人兒,似是寒宮嫦娥。


    輕紗拂麵,太子被這幅美景攝了心神。


    纖纖素手輕揚,串串琴音飄浮在水麵上,輕快的曲調莫名地讓人情不自禁揚起嘴角。


    陽光下,一尾魚破水而出,扭動的身軀在太陽的照射下像是鑲嵌著寶石,閃爍著光輝。


    越來越快的曲調讓人心緊跟著快速跳動,讓人忍不住手指輕點和著拍子。


    認真撫琴的丫頭嘴角噙著淺笑,手指翻飛,入了他的眼,進了他的心。


    恍惚間,太子有那麽一瞬間,想要回去反駁他父皇的話。


    他越想心中越是難以平靜,恨不得現在就去同他父皇說道一番,激動地連曲子是什麽時候結束地都沒注意。


    蔡靜涵隻是淨手用了些糕點,安靜等著太子回神。


    “小師妹你……真不想著嫁人?”太子忐忑地將心中的問題問出口,雙目緊緊盯著蔡靜涵麵前的古琴,不敢看她的眼睛。


    蔡靜涵抬頭不解的看著太子,芝蘭玉樹的男子低垂著眉眼,讓她一時間看不出其中的波瀾,她不知話題怎麽突然又繞回到了她的婚事上。


    “我……確實未想著嫁人。”蔡靜涵的目光也落在了飛泉上,輕聲說著。


    他睫毛一顫,滿腔熱血瞬間被涼意浸透,喉結上下滾動,手指摩挲著玉骨扇嗤笑道:“原本還想給小師妹介紹,如此想來,是沒這個必要了。”


    “這盒子裏東西,是本宮的?那本宮就帶走了。”


    蔡靜涵點點頭,不明白太子的情緒為什麽會變得這麽快。


    是因為沒能介紹成功嗎……


    她看著太子挺拔的背影,情緒低落,梅花香味入鼻,也沒了先前的滋味。


    蔡靜涵向後傾倒在椅背,疲憊地閉上雙眼,寬大的袖袍輕揮道:“都撤了吧。”


    ——


    自此一別,蔡靜涵再也沒有見過太子。


    太師夫婦也曾分別問過太子和蔡靜涵兩人,可都沒問出什麽東西。


    這一別直到次年五月,蔡靜涵及笄。


    原本太師想要將成人禮大辦,可禁不住他家閨女的念叨,最終隻請了親近的好友前來觀禮。


    那天太子身穿太子朝服頭戴金冠,腰間掛著一枚龍紋玉佩,大拇指戴著一枚玉色扳指,直到蔡靜涵的成人禮結束了才姍姍來遲。


    那是蔡靜涵第一次見到如此威嚴的太子殿下。


    客人已經散盡,蔡靜涵還未除下穿戴就被喬氏拉著在客廳說話,下人突然來報,太子殿下來了。


    太師匆忙從書房出來,同妻女一同迎接太子。


    夜幕中,太子在昏暗的燈火中穿行,三步並兩步快速穿過長廊,入了客廳。


    太子說話間,氣息不是很穩,能看出是匆匆趕來的:“父皇臨時召本宮說話,沒想到竟是錯過了小師妹的及笄禮,還望小師妹莫要生氣。”


    蔡靜涵俯首作揖,疏離道:“太子殿下言重了。”


    喬氏用胳膊肘搗了搗太師,又衝他使了使眼色,太師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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