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謝涵拎起衣服,邊往屏風後過去,邊道:“至少帶些糕點路上吃罷。”


    “好。”


    等一切準備好後,謝涵衣冠楚楚地站在門口,目送霍無恤離去。


    霍無恤覺得自己抱著一包袱糕點,這真是怪滑稽的,走了幾步,快要走出院門時,他突然跑回來,“你當我是豬嗎?!”他打開包袱,裏麵滿滿六盒點心,他拿出三盒塞回謝涵手裏,“這一半你自己吃。”


    說完,他豎起一個手掌,定定地直視對方星眸,“你是我第一個朋友,大概也是唯一一個,不管以後怎麽樣,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這一刻,謝涵突然覺得對方琥珀色的眸子太亮,無法直視,手似有千鈞重,他緩緩才能抬起,和對方手掌一聲重擊相握,“我也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東方朝陽冉冉升起,射出萬道霞光,照在霍無恤年輕的臉上,也隻照在他一個人的臉上,謝涵背對旭日,看著天邊聚散無常的浮雲。


    --------------------


    作者有話要說:


    。


    第48章


    三月十三, 是梁公壽宴的第二天,各國使節陸續離開。


    雖然梁國意欲伐隨的事各國正使都已派出八百裏快騎連夜回國稟報,但出了這麽大的事, 他們也不能再磨磨蹭蹭了, 都加快速度回國。


    齊國在梁國以東,一路自然往會陽東城門出去。


    依舊是那精致華麗的馬車,端麗秀雅的陳設, 飄飄嫋嫋的香霧, 謝涵支額小憩,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打下兩片不容忽視的陰影, 一邊是內侍壽春跪著給他捶腿。


    這一切,似乎與他來時沒什麽不同。


    但,隻是似乎, 就好比現在——


    【叮,男主愉悅度-10】


    【叮, 男主愉悅度-20】


    【叮, 男主愉悅度-30】


    兩天兩夜沒睡, 好不容易眯一會兒, 又來一通吵嚷,謝涵沒好氣,閉著眼假裝沒聽見。


    係統:【……宿主?】


    謝涵吱了一聲:“嗯?”


    係統:【男主愉悅度這麽降, 我們應該做點什麽。】


    “做點什麽?”謝涵漫不經心道:“孤馬上要出會陽,他也要找他的雍使,孤能做什麽呢?”


    係統……係統總覺得宿主哪裏不一樣, 又說不上來, 但是【萬一男主又遭到什麽危險呢?】


    “你不能檢測到男主有沒有遭遇到危險嗎?”謝涵淡淡道。


    【能,但是——】自家程序自家知道, 代碼不止,抽搐不息,它怕有意外啊。


    “好了。他隻是被雍國騙了,所以才會降這麽多愉悅度的,你不用在意。”


    【什麽?什麽被雍國騙了?】


    “拿到《歐冶寶錄》就帶他回國啊。”謝涵理所當然道:“這顯然是個騙局。換個質子,這難道不是擺明了他們有鬼嗎?雍公不會同意。在霍無恤身上花了這麽大力氣的梁公也不會同意。這麽簡單的事,他居然也會相信。”


    不用再和霍無恤朝夕相處,也就不用怕這個敏銳的人發現什麽,謝涵終於不再掩飾內心,曾經剝離下來的對對方的厭恨重新回來,他毫不掩飾幸災樂禍地嘲諷道。


    係統被他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態度卡了一下,【……男主不是很聰明的嗎?】


    謝涵一哂,“聰明與智慧,在渴望與迫切下,總是不值一提。如果有人告訴你人肉可以治百病,你當然不會相信,可如果你病得要死了,無藥可醫時,有人這麽告訴你,你會相信嗎?”


    係統:【不會。無論什麽情況下,人肉都不會治百病。另外,宿主,我也不會生病。】


    謝涵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對,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啊,孤怎麽忘了呢。”


    係統木木地看著自家宿主笑得前仰後合,完全get不到笑點,看著還在一路下跌的男主愉悅度,提醒道:【宿主,男主愉悅度跌得太多了,這不行。】


    笑聲戛然而止,“怎麽不行?難道孤管他是死是活,管他當不當皇帝,管他和不和女主在一起,現在還要管他高不高興?”


    【宿主,您的邏輯錯了。我們促成男主一統天下,並和女主雙宿雙棲,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他開心。】


    謝涵蹙眉,“你說什麽?”


    係統:【也就是我們執行的第一條主線任務的真諦是讓男主開心,如果愉悅度隻是日常波動當然忽略,但如果下跌太多,我們必須采取措施。】


    “你不早說?現在馬車都快出城門了,你叫孤去哪裏找他?哪來的時間安慰他?”謝涵蹙眉。


    係統:【抱歉,是我沒有解釋清楚任務。也沒想到男主會忽然掉愉悅度。宿主可以放棄挽救,懲罰隻是像上次一樣的原著體驗。】


    “隻是?”謝涵冷哼一聲,還待說什麽,馬車忽然一個猛晃,他差點栽倒,還是壽春眼疾手快扶住自家主子。


    “怎麽回事?”穩住身形後,謝涵揚聲問道。


    他慣來溫和,鮮少這般冷聲,車奴惶恐,“啟稟殿下,有個小乞丐忽然從半路衝出來。”


    謝涵掀簾,果見前方一個衣衫襤褸的乞兒,就倒在他們馬車前,周圍已有人指指點點。


    “殿下,真的是他突然衝出來的。”車奴見他麵色不好,急忙道。


    謝涵壓下因為和係統交談的一肚子邪火,“無論什麽原因,總歸一條人命,把他送到太醫馬車內救治,再準備點吃喝,等他好了送走。”


    他說的大聲,當然不是給車奴聽的,而是給周圍人聽的,這種事情,他做的輕車熟路。但當武士抱起那乞兒往後方馬車走去,路過他時,他忽然瞳孔一縮,“等一下。”


    “殿下。”


    “你走過來一點。”謝涵招手讓武士走進,伸手捋開乞兒臉上亂發,忽然道:“他撞到腦袋,不能再經受搖晃顛簸了,孤車上穩,放孤馬車上來,讓太醫過來。”


    “殿下?”那武士驚異,楊明更急忙阻攔,“這乞兒忽然出現,形跡可疑,萬萬不可。”


    “無妨。”謝涵說完,甚至動手去抱武士手中乞兒,楊明無法,隻得應諾,暗自猜測這乞兒自家殿下怕是知道的,應該沒有危險。


    不一會兒,隨行太醫就過來了,“隻是皮外傷,幾天就好。”


    包紮好後,謝涵又讓壽春給人擦了擦,紮起亂糟糟的頭發,終於露出對方一張臉,一張麵黃肌瘦活像個猴子的臉,卻也是一張熟悉的臉——陳璀。


    那日陳璀替趙臧向謝涵傳信後,謝涵使人去追卻沒追到,不想今天對方卻又撞上來,莫非是跟著趙臧來的。


    他不由暗忖對方和趙臧的關係,原以為趙臧隻是隨便雇了個乞兒,隻是這麽湊巧是陳璀罷了,但現在對方居然追過來,二人關係顯然不是這麽簡單了。


    躺在羊絨毯上,少年睫毛顫了顫,隨後睜開眼,迷迷茫茫地撐著毯子坐起來。


    謝涵饒有興致地看著對方的表演,卻聽人忽然“啊”得一聲,飛快往後縮,像是受到極大的驚嚇,“你你你,怎麽是你——”


    這倒和他想的不太一樣,謝涵歪頭,“你撞上孤的馬車。”


    “我撞的是你的馬車?!”陳璀痛苦地抱上腦袋,“賊老天,我怎麽這麽倒黴,自投羅網……”


    後麵罵天罵地的嘟囔聲越來越輕、越來越含糊,謝涵卻抓住關鍵詞,“自投羅網?”


    聞言,陳璀抖了抖,似乎察覺出現在狀況和他想象得不一樣,眼珠子轉了轉,放下手,學著以前看到的書生士子樣子,跪坐下來,兩手交疊在膝上,“多謝恩公救命之恩,剛剛腦子昏昏胡言亂語,貴人千萬別放心上。現在我已經好全,不敢再玷汙貴人馬車。”


    說完,他就要利落轉身,對麵人輕飄飄道:“你是故意撞上孤馬車的。”


    陳璀渾身一僵,“……是。”他沉痛而悲哀地點了點頭,“我已經三天沒吃飽飯了,不被撞死也要餓死,遠遠看到貴人您的馬車駛來,我就衝了過來。心想當著路上這麽多人的麵,你們一定會為了名聲扔下點銀子,我就可以飽餐一頓了。但沒想到,您竟然這麽善良,親自抱我上馬車,還請太醫救我。我幡然悔悟,覺得自己真不是個東西,竟然來騙您這樣高貴善良的人……”


    他越說越悔,最後聲淚俱下,連壽春都看著可憐,遞了塊汗巾過去,謝涵卻露出了個冷酷的笑,“你以為說些好聽話,孤就會忘了你是誰嗎?”


    “你你你……”陳璀拿著汗巾的手一抖,潔白柔軟的布就掉落絨毯,像墜落枝頭的花,可憐而無助。


    而他自己也像泄了氣的風囊一樣,“好罷,你果然記得,要殺就殺,少說廢話。”


    “你倒爽快,好,那孤也給你個痛快。”謝涵抓起掛在車壁上的臾光,“你還有什麽心願,或者想說什麽?”


    “心願……”陳璀心灰意懶地搖了搖頭,又忽然仰頭,惡狠狠道:“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人,我好心好意幫你們傳話,你們竟然要殺人滅口。我下輩子再也不賺你們這些有錢人的錢啦,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說完,他像個炮竹一樣一個猛衝。


    “嘶——”


    “大膽——”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前者是謝涵冷不丁被咬了一口的痛聲,後者是壽春嚇了一跳的大喊。


    眼見著鮮血都順著陳璀嘴角溢出了,壽春眼皮一陣亂跳,拚命伸手去掰對方嘴巴,對方卻憑著一股要死的狠勁#咬定青山不放鬆#


    最後還是謝涵忍痛卸下人下巴,才把人推開。


    壽春連忙撲上來擦血,“奴婢去叫太醫。”


    “無妨。”謝涵擺了擺手,他現在理清了——趙臧的確雇了陳璀向他傳話,傳完話後要殺對方滅口,但對方機靈躲開,卻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於是鋌而走險想找個靠山保命。這就有了故意撞車一說,然後再借救命之恩非要留下報恩,這不就找好靠山了嗎?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陳璀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麽倒黴找上了趙臧的“同夥”,這才有了剛剛那一出。


    想通後,謝涵看著因為疼痛和怕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少年,“孤和讓你傳話的人,隻是利益交換,並不認識,他也不會托孤幫他殺人滅口,剛剛孤隻是見你胡言亂語出口試探。”


    陳璀哭唧唧的身體一僵——合著他剛剛是自掘墳墓?


    “現在,孤把你下巴接上,可你不許再亂咬人了。”謝涵說完,“哢噠”一聲脆響,就把人下巴推過去了。


    陳璀托著兩個腮幫子,張張嘴試了試下頜關節,然後翻身跪下,砰砰砰磕了幾個響頭,“多謝恩公饒恕,多謝恩公饒恕。”


    謝涵抽出塊絲巾,讓壽春包紮小臂傷口,聞言似笑非笑,“孤隻說本來沒打算殺人滅口,沒說你都咬了孤一口孤還要饒恕你。”


    陳璀卻不怕了,抬頭嬉笑道:“如果恩公要殺我,就不用和我說這麽多了。”


    腦子倒轉得快,謝涵撐著下巴,“死罪可免,活罪難饒。”


    “那也是我罪有應得。”陳璀認真道:“我恩將仇報,辜負您一番好意還傷害了您,恩公要打要罰都是應該的。”


    “你當真是機靈。”謝涵像是思考了一下,“那孤就罰你以後一直跟在孤身邊。”


    陳璀像是有所預料,但還是難掩欣喜,激動地抱了個不倫不類的拳,“陳璀拜見殿下,今後唯殿下馬首是瞻。”


    謝涵說這一段話卻不隻是在等陳璀的反應,更是在等係統的反應。卻直到陳璀立下表忠心的話後,腦海中也遲遲未有機械音響起。


    謝涵緊了緊五指,他似乎找到了個空子,“係統?”


    係統:【宿主?】


    謝涵裝作輕描淡寫,“孤收了陳璀,沒問題嗎?”


    係統:【∵a∈b,b∈c,∴a∈c,這當然沒問題。】邏輯很正呢。


    雖然不是那麽懂一些詞匯的具體意思,但這並不妨礙謝涵意會,意會後他還裝模作樣地點點頭,“沒錯。陳璀隸屬孤之下,而孤隸屬霍無恤下,這等於陳璀隸屬霍無恤之下。”


    係統:【是這樣沒錯,但宿主為什麽要多此一舉,陳璀本來就是屬於男主的。】


    謝涵理由可充分了,“還記得你之前和孤說的‘蝴蝶效應’嗎?無論如何,孤和原著世界是不一樣了,萬一蝴蝶到其他人身上呢?以測萬全,孤想先把霍無恤的肱骨之臣保護培養好。就像這次,如果陳璀撞上其他人,也許他就不再是霍無恤的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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