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是租的,直接送他們到中天門,從中天門爬上去大約需要兩三個小時,早上七點左右日出,足夠趕得及。


    出乎晏的意料,夜爬泰山的人還不少,算得上是泰山的一種傳統了。


    山路還安裝有路燈,隻是光線略暗,他們還帶上了手電筒。


    山風呼嘯,寒冷刺骨,除了暈黃的路燈衝淡墨黑的夜,就隻剩下漫天繁星。天空晴朗,正是適合看日出的好天氣。


    夜爬以年輕人居多,大家不懼環境的惡劣,個個興致勃勃,還有人拎著錄音機,一邊走一邊放歌,時不時跟著音樂吼兩嗓子。


    藺征西也忍不住跟晏聊起了音樂,談起了兩岸三地的流行音樂,末了還給晏唱了一首《亞細亞的孤兒》。


    藺征西的嗓子不錯,唱歌還挺好聽的。


    從中天門往上爬四十分鍾,便到了泰山最著名的十八盤,是在山澗之間修出來的登山路,需要攀登一千六百多級台階。


    剛開始的慢十八盤還不在話下,一路上談笑風生,還有人唱歌談笑,到中間的不緊不慢十八盤時,晏就有點喘了,兩條腿開始沉重起來,速度也慢了下來。


    藺征西回頭對緊跟在他身後的晏說:“你還行嗎?”


    晏喘息:“還行,沒問題。”


    藺征西說:“你平時是不是很少鍛煉身體?”


    晏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工作比較忙,很少鍛煉。”


    藺征西說:“這可不行啊,你不是說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以後要堅持鍛煉才行。”


    晏虛心接受建議,乖巧點頭:“你說得對,等回去了,我得擬定一個鍛煉計劃,要再為祖國奉獻五十年。”


    到了緊十八盤,台階的角度越發陡峻了,原本唱歌的人也不唱了,隻能留著體力喘氣了。


    晏兩條腿如灌鉛一般,機械地抬起來往上挪。


    就在他大口喘息的當兒,麵前伸過來一隻手:“來,我拉你。”


    晏沒有猶豫,將手放進了那隻手掌裏。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牽手,前天他們見麵的時候,晏也隻是抓住了藺征西的手腕。


    藺征西的手寬大有力,從掌心傳來的溫暖一陣陣抵達晏的心底,讓他覺得渾身又被注入了力量,步伐也不那麽沉重了。


    晏反手握緊那隻手,這一次,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手了。


    第11章 擁抱


    藺征西握著晏的手,隻想這十八盤的台階永遠也走不完,就這麽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世界盡頭。


    然而再長的路也有終點,他們還是爬到了山頂。


    到山頂後,晏才依依不舍地抽回自己的手,揣進衣兜裏,將對方的體溫保存得更久一點。


    藺征西跟他的動作一致,兩手揣在大衣兜裏,裝作若無其事地看了看四周,湊近晏耳邊:“這上頭風好大,溫度也低好多,你冷不冷?”


    泰山最高峰海拔1500多米,他們從山下上來,溫度起碼低了好幾度。加上山頂的大風,剛還在運動的人一停下來,就被吹得透心涼了。


    晏知道藺征西比自己穿得單薄,他說:“那邊有租大衣的,我們去租一件。”


    藺征西的親戚熟門熟路,已經早早過去租大衣了,他倆也趕緊往租賃處去。


    遊客們將大衣租賃處圍了個水泄不通,這麽冷的山頂,沒人不需要再額外租件大衣。


    晏見狀,忍不住吆喝一聲:“能不能別擠成一團,排個隊好嗎?”


    有人接話:“排隊做什麽,擠在一起才不冷。”


    他這話一出口,人群中很多人都笑出聲來。


    晏無奈地撓撓鼻子,也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他忍不住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往藺征西身邊貼了貼。


    藺征西說:“你站我前頭,我幫你擋風。”


    晏扭頭看他,說:“你站我前頭吧,你比我穿得還薄呢。”


    這邊兩個人在謙讓,那邊藺征西的堂哥已經抱著一堆大衣出來了,親熱地說:“征西,來,給你們衣服穿,我已經租好了。”


    藺征西趕緊過去拿了兩件軍大衣,挑了一件給晏。


    晏接過來穿上,他拉近衣領聞了聞,還行,這件衣服比較新,還挺幹淨的,沒什麽異味。


    藺征西拿著那件大衣,還沒穿,就先湊近問聞了聞,然後就將頭移開了,明顯有點嫌棄的樣子。


    晏過去:“怎麽了?”


    藺征西麵露難色,晏明白過來,應該是比較髒。


    藺征西的堂兄在那邊說:“衣服不夠用,有的需要兩個人共用一件,要不了多久,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天亮了,看完日出就下山了,大家湊合一下。”


    今天年初一,夜爬泰山燒頭香、看日出的人特別多,大衣都不夠租。他們來了七個人,也就隻租到五件大衣,注定有四個人要合穿兩件的。


    晏見狀,對藺征西說:“你那件大衣給你堂兄,我倆穿一件吧。”


    藺征西聞言,那表情就像是中了五百萬的彩票一樣,他趕緊將大衣還給堂兄,回來跟晏合穿一件。


    晏將大衣脫下給藺征西,他身量比自己高點,而且他穿得比自己薄,讓他穿比較好。


    藺征西也不客氣,將軍大衣穿上,然後拉著晏到山頂大石後麵去避風,已經有不少人在這裏避風了。


    藺征西拉開寬大的軍大衣,將晏裹在懷裏。


    周圍像他們這樣兩個人共用一件大衣的也不少,是以並不顯得奇怪。


    藺征西將晏摟在懷裏,強烈的幸福感令他身體都止不住哆嗦起來,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事,還是晏主動邀請他穿一件大衣!


    晏問他:“你冷嗎?”


    藺征西趕緊搖頭:“還好。你冷嗎?”


    山上很冷,但此刻他覺得自己平生都沒這麽暖和過,因為他懷裏抱著他夢寐以求的小暖爐。


    晏哈哈笑:“不冷,你就像個暖爐,我覺得非常暖和。”


    藺征西抱著晏,背靠著大石,幸福得幾乎要暈過去。他魂牽夢縈的人啊,此刻正乖巧地待在他的懷中,他這是積了幾輩子的德啊。


    身後的人心跳劇烈,呼吸極度不穩,暴露了他的緊張與激動,晏幾乎可以猜到對方的心理,頓覺有些心酸,又止不住心疼,他輕輕扭了扭脖子,耳朵擦過了藺征西的臉頰。


    藺征西身體頓時一僵。晏輕聲說:“天要亮了。”


    藺征西這才將注意力放到四周,晨曦微露,泰山的輪廓隱約可以看到了,他掩飾地說:“總算可以看清泰山長什麽樣了,爬了一晚上,還不知道是什麽樣子的。小時候常聽爺爺說起故鄉的泰山,讀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又讀杜甫的《望嶽》,對它神往不已,回國爬的第一座山就是它,真是覺得太值了。”


    晏笑:“你這起點高啊,你聽過‘五嶽歸來不看山’這句話嗎?以後很少有山能入你法眼了。不過我的起點更高,第一次爬的高山就是黃山,因為‘黃山歸來不看嶽’,嘿嘿!”


    “黃山我知道,迎客鬆和雲海。以後我也想去爬黃山,你給我當向導嗎?”藺征西問。


    “好啊,隨時恭候。”晏滿口答應。


    他們閑聊著,天色越來越亮,已經有人開始掏出相機拍照了。


    藺征西也想拍照,但他更不想動,就想這麽抱著晏,或者說,他是不敢動。


    晏也不動,因為他已經察覺到了背後藺征西身上的些微變化,還有他略粗重的呼吸聲,他自己也有點受影響。


    作為魂魄狀態的十幾年裏,他曾經想過無數次,萬一他在生理上無法接受藺征西,隻能做精神伴侶,對藺征西來說會不會有點吃虧。


    現在看來,他的擔心有些多餘。


    藺征西的堂兄過來給他們拍照,衝淡了他們之間的窘迫。


    晏想從藺征西懷裏出來,藺征西用手摟住他的腰,拿出自己的哈蘇相機,對堂兄說:“二哥,你幫我們拍張照片唄,就拍我們現在這樣。”


    堂兄也沒多想,拿過他的相機,給他倆拍了一張裹著軍大衣的連體合照。為了顯得親昵,藺征西的下巴放在晏肩上,兩人都笑得一臉燦爛。


    這個年頭人普遍單純,男人和男人不僅可以摟摟抱抱,也可以牽手勾肩,不會被聯想到兩個男人有一腿。


    堂兄饞藺征西的相機,過來跟他打聽相機的價格。當聽到相機價格時,他不由得咋舌,這可是他好幾年的工資總和。


    “這個照出來的效果會非常好吧?”堂兄說。


    藺征西說:“還可以。”


    晏見天色也漸漸亮了,便準備從藺征西懷裏出來:“相機給我,我給你們兄妹幾個拍張照片吧。”


    藺征西舍不得放開他,但也知道不能一直這麽抱著,隻得放開他:“大衣你穿著。”說著就要脫下大衣。


    晏說:“你衣服比我薄,穿著吧。”


    藺征西將衣服披在晏肩上:“你不是要幫我們拍照嗎,不穿這個拍。”


    晏心說剛剛你跟我不就是穿這個拍的。


    藺征西幾個親戚都被堂兄叫了過來,大家都脫了軍大衣,然後頂著凜冽的寒風站在山頂拍照。


    晏幫他們拍了兩張合影,藺征西拿過去,又幫堂兄表兄們拍了幾張。


    拍完之後,晏脫了大衣,跟藺征西拍了幾張合影。他們自己又單獨拍了照片。


    這麽一圈下來,大家都凍得直流鼻涕水,又哆嗦著趕緊穿上大衣,重新抱團取暖。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天際開始出現霞光,大家都趕緊找地方站好,準備看日出。


    藺征西用大衣裹著晏,兩人站在懸崖邊的圍欄前,一起守候日出。


    天際有少量墨黑的雲,但並不妨礙日出。


    晏的印象中,大年初一總是陰雨連綿,很少能見到陽光,沒想到北方的春節居然會是這麽晴朗。


    天色越來越亮,黑雲被鑲上了亮邊,漸漸地,亮邊越來越紅,紅色又慢慢變淡,逐漸變成亮黃色,到最後,這黃色變成了金色,一團巨大的火紅從天際衝出,太陽伴隨著這團紅光探出頭來,新年的第一縷陽光灑向了人間。


    人群爆發出歡呼聲:“新年快樂!”


    晏舉著相機拍日出,藺征西從身後環著他的腰,在他耳邊說:“晏,新年好!新的一年,紅紅火火,事業興旺!”


    晏也回他:“藺征西,新年好!祝你心想事成!”


    藺征西覺得自己圓滿了,這是他過得最幸福的春節,他已經心想事成了。


    爬完泰山,晏決定回老家,這是離開北京前就決定好的。


    藺征西依依不舍,想跟著他走,但又不能,他和家人還要在泰安多停留幾天,才返回北京。


    晏雖然也很想陪著他,但並沒有理由,畢竟他當初的借口也是來爬泰山的,爬完還不走,好像有點說不過去,隻好先回老家,等他們返京後,兩人再見麵。


    回到家已經是年初三了,家人見他這個時間回來,都非常意外,不過也還是很高興他能夠回來。


    晏老家是黃山的,以前叫徽州。明清時當地流傳一句民諺,“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


    這地方多山,人多地少,非常貧窮,男孩長到十三四歲,就要被迫外出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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