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逢翎迎著江輕冽冷冷的目光,一步步拾階而上,說道:“我這麽說,讓你不開心了,是嗎?”


    江輕冽不語。


    他活了上萬年,在黑暗中活得單調又無趣。


    世間所謂奇景異象,諸多麗絢爛之景於他而言與擦肩而過的路人一般不起眼。


    那些所謂情情愛愛,風花雪月,不過指尖幻夢,美則美矣,卻是一觸即碎。


    天下熙熙攘攘,許諾一生共白頭的人又有多少當真做到?


    勾不起一絲波瀾。


    而道侶這個詞意味著親昵的觸碰,意味著將半生勻給一個見之歡喜的人,隨他如何處置。


    離他太遠。


    而今江輕冽被人小心翼翼置於心口處,聽那人以絕對保護的姿態恣意而言。


    道、侶。


    季逢翎的咬字很輕,卻格外清晰。


    他不記得當時自己聽完後的感受,他隻記得所有聲音褪去後,耳邊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咚、咚。


    帶著本人獨特的生機與韻律,掩蓋住所有悄然漫開的情緒。


    然而季逢翎否認了。


    為什麽要生氣呢?


    就算他再怎麽不肯接受,都不得不承認季逢翎否認的那一瞬間,他心中一閃而逝的莫名情緒。


    他到底在期盼季逢翎回答什麽?


    他到底是以什麽身份留在季逢翎身邊,心安理得地受他庇護與照顧,渡過這三個月虛弱期?


    若為寵物,任人揉搓,若為道侶,共他白頭。


    你又把我當成了什麽了呢?


    江輕冽心中莫名煩躁,那雙金色龍瞳落在季逢翎眼裏便顯得冷意泠泠。


    季逢翎麵前還有幾階台階,但他沒有繼續往前走,反而停下了腳步,這個位置剛好能夠平視江輕冽的雙眸。


    眸光溫和的青年遙遙站定在江輕冽幾步之外,那雙銀白色的雙眸裏從來沒有對他盛過凜冽的風雪,也像是從來沒有懼怕過別人眼中的冰雪。


    “是我疏忽了,抱歉。”季逢略帶歉意地說道,“我這麽說,是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所做的這一切隻是因為我想讓你成為我的道侶。”


    “我更不想讓你因為自己處於這樣受製於人的境況下,就這般委屈自己,草草答應。”


    他怎麽疼都嫌不夠的小黑龍,怎麽可以受這樣的委屈呢。


    “道侶應當是地位平等,互相心有所屬的情況下,才慎而又慎地敲定下來的,共度一生的人。”


    季逢翎:“平等得就像我們現在這樣一般,沒有高低之分,沒有外力脅迫,沒有其他外在因素,沒有所謂誰欠誰的人情債,你明白嗎?”


    江輕冽沉默良久,最終道:“嗯。”


    虛空中不存在的炸鱗仿佛被人一下又一下地輕柔順撫,緩緩貼合了回去。


    季逢翎不由得失笑。


    此刻他終於從江輕冽身上找回了一絲小黑龍的影子。


    “我有錯,錯在現在才意識到你怕我別有所圖,又怕我一無所圖。”


    “錯在我到現在才發現,我當真有所圖。”


    江輕冽掩在錦衣長袖中的手驟然蜷縮起來。


    季逢翎直視著那雙純粹的金眸,輕輕道:“如果我現在告訴你的話,你會安心一點嗎?”


    江輕冽眼瞼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他喉間動了動,半晌說道:“說吧。”


    果然,這種無條件的信任和好意,從來都隻有在年少時不知世事險惡的夢中才會出現,怎麽可能不用付出什麽代價就能夠輕易獲得呢?


    江輕冽從出生起看見的便是黑暗。


    他以旁人的惡意和貪婪為養料,以千瘡百孔的血肉鑄造出一副堅不可摧的鎧甲,時至今日終於不再會因惡意遍體鱗傷。


    他已經學會了如何與這個世道相處。


    利益交換才是世間亙古不變的永恒真理。


    獲得伴隨著失去,饋贈標好了價格。


    漫長的對視中,江輕冽眼前的畫麵虛幻起來,唯有季逢翎那雙驚心動魄的銀色雙眸仍然亮如星辰。


    季逢翎低聲說道:“其實打從一開始,我便有無數的私心。”


    我圖你永遠能喜怒於形,夠我察言觀色哄你開心。


    我圖你永遠自由自在,可以有一處地方,夠你無所顧忌地舒展自己。


    我圖你嚐遍山野鮮味,從此酸苦辣隻在舌尖滾過。


    我圖你傷疼時不再自顧自地滿不在乎,學會以此為倚仗討得幾分摻雜著怒氣的愛意。


    我圖你接得住微風帶來的落花,聽得見盛夏聒噪的蟬鳴,看得見湖心倒懸的明月與漣漪。


    我圖你有朝一日也能夠像平常人一般,喜樂時可以有人載酒同歡,煩悶時也能大醉而歌。


    我圖你真心終換得真心。


    ……


    說到最後,他看著江輕冽,輕輕問道:“如果你安心了的話……”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江輕冽倏地站起身來。


    縈繞在江輕冽周身的藍紫色靈氣已經被吸收的差不多了,他一揮手,季逢翎的神識就被送出了江輕冽的識海。


    季逢翎:“?!”


    一陣天旋地轉後,季逢翎的神識已然歸位,再一睜眼,眼前已經變回了木屋內熟悉的擺設。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榻上便閃過一陣強光,本來眼前就一陣微微眩暈的季逢翎被晃得不由自主閉上了眼。


    一隻手探過來拽住他的衣領,把季逢翎拽得一踉蹌,跌在柔軟的榻上。


    季逢翎身形不穩,下意識伸手撐在榻上,掌心卻按壓到了散落的長發。


    江輕冽攥著青年的衣襟,仰頭吻了上去。


    ……


    這個動作更像是一種積蓄已久的爆發性宣泄,將所有不曾宣之於口的東西笨拙地融在其中。


    然而江輕冽似乎並不知道什麽時候應當留出一條供人趁虛而入的縫隙,什麽時候應當探出糾纏。


    隻是單純的觸碰,柔軟而冰涼。


    季逢翎彎了彎眼眸,銀白雙眸中盛著明亮的笑意。


    他輕輕按了按江輕冽的唇角,在那染著薄紅的耳尖旁輕聲低語了幾句。


    就見江輕冽眼睫顫動不止,耳尖紅得更加徹底。


    作者有話說:


    連夜碼字證明小季真的沒有不要老婆tt;


    以及,欠更已補


    感謝在2022-08-10 10:11:50-2022-08-10 22:29: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林詡 6瓶;sacrifice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0章


    第20章


    ◎若是賭錯,我也認了。◎


    江輕冽指節攥得發白,終於忍不住推開季逢翎,撇開頭平著呼吸,“等等……”


    烏黑的長發鋪散開來,似乎與身上玄色錦衣融於一體,襯得輕輕喘息的人膚如沉雪,眼尾洇開的那一抹不自知的紅便顯得格外惹眼。


    季逢翎便停下,探過來輕輕琢著江輕冽。


    江輕冽眼神閃了閃,嗓音還帶著不穩:“你……”


    方才發生的一切閃過眼前,江輕冽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才意識到他們做了什麽。


    太快了。


    現在這個局麵,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他幾乎感到荒謬和不可思議起來。


    但江輕冽向來不會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


    第一次見到季逢翎的時候,江輕冽便覺得這雙凜冽如風雪的銀白雙眸有一種奇異的美。


    像是天地之間唯一一捧新雪,沉靜而透淨。


    怎麽會有這樣幹淨的人,有幾分溫柔就要捧幾分給他。


    但好在,江輕冽維持人形的靈力快耗盡了。


    季逢翎引過來的靈氣很充盈,夠他攢一點提前變出人形。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季逢翎的話,於是想這麽做便做了。


    他在即將變回黑龍的最後一刻低啞道:“若是我賭錯了……”


    我也認了。


    季逢翎接住小黑龍,語氣珍重而柔和:“不會。”


    他一手托著纏上來的小黑龍,在微微狼藉的榻上翻找著不知道被擠到哪兒去的千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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