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童童故意板起張臉,麵孔看起來很嚴肅:


    “你讓哥評評理。”


    胖子隻好把求助的目光轉移到了鄭麒身上。


    紀蘭楨也在觀望事態發展的,見此也看向鄭麒。後者眼皮往下,陽光從他身後的玻璃窗穿透,直落在他黑發上,打出一道明暗界限分明的側影。


    鄭麒在淡笑:“那你先講個笑話來聽聽。”


    胖子不服了,在那嘰裏呱啦說兄弟胳膊肘往外之類的話。


    紀蘭楨沒用心在聽,她的心思還停留在剛剛鄭麒的麵容表情上。


    雖然鄭麒平時在四人組裏發言也不多,但是今天她卻有種明顯的感覺,他沒有精神頭同他們說話。好像.....他並不是很開心。


    不知是有什麽心事?


    眾人都在笑,餘光中鄭麒也在笑,可是淺淡地猶如落雨的屋簷下那轉瞬的雨痕。


    晚飯周童童和胖子不同他們一道,就隻有鄭麒和紀蘭楨兩個人。


    因為提前就知道晚上鄭麒要去帶樂樂,所以他們早早吃過晚飯就往幼兒園的方向走去。


    正值黃昏日落,夕陽溫柔霧著食鋪裏的熱氣,嫋嫋升起的煙混入上空直至不見。穿街而過的有上下班往來的行人,同時也有不少和他們一樣穿著校服的學生。


    他們沿著街道或者從小巷穿行而過,一個個手裏或拿著烤串奶茶,或者背著書包,三五一群笑得歡快,從街頭串到巷末。


    鄭麒目光隨他們移動,卻似乎沒有被他們的開心所感染,隻垂了眼皮,書包搭在肩上。冷白的肌膚到這時候更像是不染塵世,甚至連紀蘭楨都覺得他現在所處的地方都離自己好遠。


    紀蘭楨開口:”鄭麒,你怎麽了?“


    過了好久,他才出聲:


    “為什麽別人都好像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什麽?“


    紀蘭楨沒聽得太清,下意識問了他一句。


    然後鄭麒的反應,紀蘭楨在今後的記憶裏從來沒有忘記。


    他抬起頭像是仰望天空,然後輕嗬:


    “紀蘭楨,我沒家了。”


    他從送紀蘭楨回家的那個夜晚站在那個小院的時候就在想,到底誰會可憐到千萬家燈光中,卻沒有一盞屬於他。或者說,沒有一個供鳥兒棲息的落腳處。


    後來他想明白了,隻有自己。


    別人生來就有的東西,卻不意味著他就有。


    鄭麒想到這裏再也沒辦法忍住,把頭昂得再高了一點。眼角的餘光裏,女孩子靠著他的距離又盡了一些許,可是他隻得伸出手:


    “別看我。”


    這個少年幾乎從來沒有在別人麵前展露太多的情緒,卻在那一瞬間連動作連語句都帶有明顯的脆弱。


    紀蘭楨沒躲閃也沒再湊近,鄭麒的手剛好就觸碰到她腦袋上的發,毛絨絨、溫熱的觸感,一瞬間竟然讓人有點聯想到小孩子大哭時懷裏總會抱著的玩偶小熊。


    可小熊隻會躲在主人的臂彎裏一動不動,是冰冷的,而紀蘭楨卻不是。


    許是鄭麒害怕這種溫度似乎都能把雙方灼傷,他下意識後退一步,並說了聲抱歉。


    夕陽下兩個影子都不再挨著了。


    紀蘭楨隻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後往前走近一步。


    她個子要比鄭麒矮一個頭,距離很近的時候鄭麒會擋掉正對著他們西下的太陽,仿佛發光就是眼前的這個人一樣。


    紀蘭楨踮起腳,勉強夠到他的肩膀,她前後搖動著手掌,像安慰小孩子那般輕拍著,空中的霧氣從口裏冒出,顯出動作少許有些費力:


    “沒關係的哦,這不是你的錯。”


    少女呼出的白氣觸碰到實物就化為了虛無,連同她說出的話一起。可是又那麽有重量。


    鄭麒自己心裏其實一直都告訴自己沒關係,可是直到紀蘭楨說之於口,他才好像真真正正意識到,自己是非常介意這件事的。


    而紀蘭楨說的那句沒關係,不知道為什麽,清楚了自己心裏介意之餘他又覺得異常委屈。


    委屈到鄭麒沒想太多就上前,餘暉下本身就很近的影子撞了個滿懷,因為影子的主人狠狠抱住了眼前的女孩。


    鼻尖嗅到的是香,淡淡的像白梔花的香氣,一碰就仿佛要碎了。


    這樣美好的事物,是他能染指的嗎?


    鄭麒恍惚間想到,身體卻不受大腦控製地加大了擁抱力度。


    而紀蘭楨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始料未及,她隻一瞬覺得呼吸變成了很困難的事情,鼻間有布料摩挲,而環在自己腰間的臂膀骨骼生硬有力。


    她推了推,未果。


    又過了有一會兒,紀蘭楨輕聲道:“鄭麒,你嚇到我了。”


    “抱歉。”


    鄭麒說完,這才把紀蘭楨從懷裏放開:“是我冒失了。”


    再看紀蘭楨,她麵上倒沒流露出生氣的表情,而隻是岔開了話題:


    “再不去接樂樂會不會太晚了。”


    看起來麵上波瀾不驚,紀蘭楨的心裏其實是在翻江倒海。


    她從剛才大腦反應過來自己被鄭麒抱著的時候,她心髒就一直“咚咚咚”響個不停,塊得甚至都在顧慮這個音量會不會被鄭麒聽得清清楚楚。


    她能感覺到鄭麒手臂越收越緊,甚至箍得自己喘不上來氣,可是不知怎麽,她竟然不討厭。


    鄭麒很少有這麽失態的時候,她知道,但是鄭麒恢複如常之快,甚至不過前後幾分鍾的事情。


    去接樂樂的路上,鄭麒簡單把情況跟紀蘭楨說了一遍。有人來肖英這兒看了房子甚至還很爽快得把該交的費用一並都交齊了,肖英喜上眉梢,把鄭麒東西收拾的打算也提上了日程。


    開始肖英說出這個提議鄭麒原先就反抗,然而後來經由紀蘭楨他們勸說,說房屋出租也不會是那麽快的事,總歸讓鄭麒心裏好受一點,可是誰能想到,這個一到下午就沒陽光的小房子掛個出租竟然這麽搶手。


    開學第一天,房子就租出去了。


    肖英警告鄭麒把他破爛東西盡快收拾出門,不然她全當垃圾拾掇到廢品站裏。


    鄭麒當時在上課沒能及時受到肖英發來的短信,等再看到然後趕回去,東西已經七零八落散在院子裏見太陽了。


    從小時候藏在角落裏的一個陀螺,到放在桌前疊得高高的課本,像蓬頭垢麵的老婆子四仰八叉在長滿苔蘚、落滿灰塵的院落裏。


    肖英一點都不在意這些東西對鄭麒來說究竟都意味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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