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李念安被逼問得方寸大亂之際,雕花門扉“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李牧之負手立於月光與燭火交織處,玄色衣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不必再追問安兒了。”


    他聲音平穩如山澗寒潭,道:


    “今夜之事皆由我安排。


    安兒確實夢魘驚悸,隻是不曾那般嚴重——是我借故命人前去尋你。”


    柳清雅霍然轉身,翡翠步搖在燭光下劃出淩厲的弧度,怒道:


    “李牧之!你竟敢......”


    “有事出去說。”


    李牧之不容置疑地打斷,目光掃過榻上臉色慘白的幼子,繼續道:


    “你我之間的恩怨,不必在孩子麵前爭執。”


    他側身讓出門廊,庭中月色如水銀瀉地,將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愈發清冷。


    滿室沉香木的氣息被夜風攪動,與漸濃的夜色纏繞在一處。


    燭影搖曳的內室中,李念安獨自坐在錦褥間,望著那道離去的身影,眼底點點星火漸漸熄滅。


    窗外月色如霜,將他單薄的身影投在青磚地上,顯得分外孤寂。


    廊下陰影裏,李牧之負手而立,玄色衣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原打算任由柳清雅這般鬧下去,好讓那孩子徹底認清生母的真麵目。


    可當那記清脆的掌摑聲穿透門扉時,他終究沒能忍住推門而入的衝動——到底是他第一個孩子,縱使頑劣不成器,血脈親情終究難以割舍。


    翠鶯悄步移至門邊,聽著室內隱約傳來的啜泣聲,醫者的本能令她掛心那孩子臉上的傷。


    方才那聲響動她聽得真切,想來定是下了重手。


    夜風穿過回廊,帶來庭院中桂子的暗香。


    李牧之望著柳清雅的背影,眸光深沉似海。


    他何嚐不知讓李念安徹底死心才是上策,待到來日清算時方能少些痛楚。


    可聽著那孩子強忍的哽咽聲,他忽然覺得,或許不該讓這稚子過早沾染太多陰暗。


    自決定改培養李毓為繼承人那日起,他對長子的期許便已不同往日。


    若是從前,他定會狠心磨去這孩子所有天真,畢竟朝堂風波險惡,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


    可既然如今隻需他做個富貴閑人,又何妨留幾分赤子心性?


    月色流轉,映出他眉宇間一絲難得的柔和——就當是全了這場父子緣分罷。


    柳清雅正欲拂袖而去,忽見翠鶯要往內室去,當即駐足喚道:


    “翠鶯。”


    “奴婢在。”


    翠鶯聞聲止步,躬身立在廊柱旁,道:


    “夫人有何吩咐?”


    柳清雅素手輕探,隻見她自袖中取出那玄妙的芥子布袋,隨後便捧出一隻紫檀描金錦盒。


    “且看看此物可否用於醫治楊嬤嬤。”


    月色透過雕花窗欞,映照在柳清雅取出的錦盒上。


    翠鶯雙手接過錦盒,指尖觸及盒麵時感受到隱約的靈氣流轉:


    “奴婢遵命。”


    柳清雅不再多言,轉身踏入庭院。


    裙擺在夜風中翻飛,似乎每一步都踏著難掩的怒意。


    李牧之默然隨在其後,衣袍在月下泛著清冷的光澤,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重。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月洞門,燈籠在廊下搖曳,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前者的怒容如淬寒冰,後者的凝重似壓城黑雲,唯有夜風卷著落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似在訴說著這難解的僵局。


    行至花園深處,柳清雅猛地旋身,廣袖挾著厲風直往李牧之麵門襲去。


    李牧之眼疾手快,鐵鉗般的手掌倏地扣住她纖細的皓腕,眸中寒芒乍現:


    “柳清雅,你發的什麽瘋!”


    若楊嬤嬤在此,定要勸她暫且隱忍,縱使恨之入骨也該虛與委蛇。


    可此刻她胸中怒火翻湧,翡翠步搖在月下亂顫:


    “李牧之,你為何要唆使安兒作戲欺我?


    究竟安的什麽心!”


    月光透過扶疏的花影,在她因憤怒而緋紅的頰邊投下細碎光斑。


    李牧之指節發力,將她手腕攥得更緊,衣袖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夜露凝香,懸在扶疏花葉間,映著他們眼底未出鞘的鋒芒。


    柳清雅廣袖下的指尖深深陷進掌心,翡翠步搖的流蘇在耳畔碎碎作響,似她此刻震顫的心弦。


    她強壓下喉間翻湧的殺意——此刻撕破臉於大計無益,隻得將淬毒的目光化作冰刃:


    “李牧之,你竟敢將安兒當作棋子,想讓我與安兒母子離心。”


    李牧之衣袖在夜風中翻湧如墨雲,扣在她腕間的指節如鐵鑄刑枷。


    他咽下喉頭腥甜,齒間碾出的卻是冠冕堂皇的律例:


    “柳縣主可還記得《刑律疏議》載:''擅闖民宅者,杖八十,徒千裏''?


    您今夜這般作派,是要將我侯府百年與你柳府的清名盡付東流?”


    “清名?”


    柳清雅倏地抽回泛紅的手腕,丹蔻指甲劃過夜色,道:


    “你拿親子作局,行此誅心之舉,又比劫匪高尚幾分!”


    三更梆子聲自巷外傳來,驚起宿鳥簌簌。


    李牧之向前逼近,足靴碾碎滿地落花殘瓣:


    “若非縣主行事猖獗如匪寇,臣何須出此下策?明日禦史台的彈章上,''縱仆行凶''四字怕是要墨跡未幹!”


    “嗬———


    好個忠君愛民的父母官!”


    柳清雅袖中暗藏的銀針已抵住掌心,麵上卻綻開帶刺的笑,繼續道:


    “李牧之,你既要演這出夫妻和睦,又何苦將我安兒拖入棋局?”


    在冷冷的夜風中,李牧之忽然俯身拾起她鬢邊搖搖欲墜的海棠金鈿。


    在指尖翻轉的珠花映出他幽深的眸色:


    “縣主若真念骨肉親情,今晚就不該帶護衛出門。”


    他聲音陡然轉輕,道:


    “給安兒招來汙名。”


    兩人在氤氳著晚香玉的夜色裏忽的一笑,一個笑裏藏刀,一個目含霜雪,唯有被碾入塵泥的花瓣,在青石板上洇開纏綿的暗香。


    李牧之負手立於柳清雅麵前,夜色在他衣袍上浸染開濃重的墨色。


    柳清雅帶著刻意壓低的寒意,道:


    “李牧之,你須得謹記,你我之間的恩怨,莫要波及安兒分毫。”


    李牧之目光如浸了霜雪的刀鋒,直直刺向她:


    “柳清雅,此言正合我意。無論將來你我走向何種境地,若有人敢傷及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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