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齊鳶立時“呀”了一聲:“大人真是風趣!”


    謝蘭庭被這一聲嚇得一怔,皺眉看他:“什麽意思?”


    齊鳶微微揚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大人的上對是‘河圖出洛’,下對不就是‘明月在天’?謝大人真有意思,不僅以己度人,還以己聯對呢。”


    這話說完,別人還沒反應過來,孫輅已經傻眼了。


    河圖出洛,明月在天……這,這不正是“龍陽”二字嗎?


    作者有話要說:


    [1]《寶金簪》的原型是揚州彈詞《雙金錠》。蘇州也有彈詞《雙金錠》,人名情節跟揚州的略有差別,但後來失傳的地方比較多,不如揚州的這個完整。


    [2]河圖出洛=龍,(龍出洛水,背負河圖,所以河圖出洛是指龍)


    明月在天=陽,(明字的月去掉,就是日,就是陽)


    第15章 同席而坐


    謝蘭庭靜靜地看著幾步之外的齊鳶。


    會星樓裏的人也漸漸都回過味來,這下卻是都不敢吱聲,也不知該作何反應了謝蘭庭的對子明顯是在給宣蘅機會,蘇鳴玉有《洛河》曲,以“河圖洛書,天命瑞應”盛讚當朝帝治。宣蘅隻需從唱詞裏選“帝王”或者“聖人”來對,隻要對仗工整,皆算過關。


    可是誰能想到,齊鳶會才思敏捷至此。而且對的上也就罷了,管他正對、側對、平對、意對……幾十種常用對法,隻要對的上,這事也就過去了。但他偏偏來一個隱喻聯!


    別說整個會星樓,就是當今天下,敢當麵譏諷謝指揮史有“龍陽”之癖的能有幾個人!


    褚若貞和孫輅皆是忐忑緊張地想著應急之策,其他人或幸災樂禍或膽戰心驚怕被連累,都默然不語。


    張禦史也不說話,隻目光灼灼地看向齊鳶。不過他是故意的,他想知道齊鳶此舉是莽夫之勇還是膽識過人,若是後者,那這孩子可不能小覷。


    場中一時寂靜無聲,連正流水般送暖碗的美婢們也停下了腳步。


    宣蘅麵上的血色漸漸褪去,嘴唇微張,眼圈發紅地望謝蘭庭。


    剛剛謝蘭庭以他的唱詞為題,顯然是要偏袒他的,可是齊鳶竟連一息的時間都不給他!自己一方名伎,怎麽可能被人趕出去?宣蘅既委屈自己沒來得及反應,又害怕被杖責趕下山,泫然欲泣地看著前麵。


    唯有齊鳶麵色不變,沉靜地站在場中。


    謝蘭庭凝眸審視齊鳶,看他一身素淡的蕉葉色衣衫,上麵銀線暗織的圖案時隱時現,如天際清光在流動,突然微微一笑:“風生竹院,月上蕉窗。齊公子的衣服不錯。”


    眾人一聽,謝蘭庭既然誇讚齊鳶衣著清雅,大概是不介意,不由紛紛鬆了口氣。


    錢知府卻道:“此對雖貌似工整,但意境不雅。下官認為若要算作通過,未免有些勉強……”


    他說著看向褚若貞,意思再明顯不過場中有京中的兩位生員,宣蘅又是蘇州的。褚若貞如果不能對學生嚴格要求,那就是在丟揚州人的臉。


    在他下首的一位京中秀才見狀也道:“錢大人言之有理。學生也認為,河圖為器物類,明月為天文類,字類不同,此對並不是十分嚴整。”


    洪知縣今天一整天都很煩悶消沉。


    今年吏部大考,他的前途如何全靠錢知府的評語,若被寫個“才力不及”的評語,那別說升官,他的仕途也就到頭了。所以前幾日齊鳶出事,他要提審韓秀才時,因錢知府怒斥他“妄加猜疑”,他一時忌憚,便拖延了下去。


    今天齊鳶雖然口下留情,沒有再張禦史麵前揭發他,但洪知縣卻良心不安起來。他本就煩悶,晚上又看犯案的韓秀才倆人模狗樣地坐在這裏,不由更是怒從心起,聞言冷笑道:“下官還是第一次聽說一定要字類相同。李公子既然來自京城,那應知道京城人人稱頌的一則隱字聯吧?”


    張禦史看兩方就要爭起來,正欲打斷,聽到這不由來了興趣,問洪知縣:“京城的對聯可不少,洪知縣指的是哪一副?”


    洪知縣看了那秀才一眼,道:“回大人,正是那對閱者無不掩口的隱字對,上聯是‘一二三四五六七’,下聯是‘孝悌忠信禮義廉’。李公子若是還記不住,當刻在門上日日誦讀兩邊才對。”


    張禦史一聽,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這對聯上聯忘“八”,下聯無“恥”,正是罵人之作。齊鳶沒想到洪知縣罵人也夠損,臉皮差點沒繃住,就要笑出來。


    京中的李秀才難堪地漲紅了臉,錢知府沒想到洪知縣竟然拆自己台,臉色一沉,惱道:“洪鈞,你就不怕別人笑話你包庇偏袒嗎?”


    洪知縣心裏冷笑,正要說話,就聽齊鳶突然出聲,道:“謝大人!”


    齊鳶冷眼旁觀許久,對眾人的心思心知肚明。但他並不想讓洪知縣站自己這邊得罪錢知府,先不說自己的分量夠不夠,即便洪知縣一時衝動做了選擇,也難保事後不會後悔。


    這對自己毫無益處。齊鳶心裏十分清楚,他隻要知縣的助力,順利參加科考就行,並不需要對方的維護。


    “謝大人,張大人,府尊大人。”齊鳶適時出聲,叉手道,“學生剛剛應答倉促,是有不妥。學生懇請謝大人再出一題,這次若學生答不出,願意領二十杖責,即刻下山。”


    他這話雖是給眾人一個台階,卻也十足十的傲氣。樓中眾人神色各異,宣蘅也鬆了口氣,隨大家一起等待最上首那人的答複。


    謝蘭庭挑眉,卻道:“不必了。來人!”


    兩側護衛應聲而出。


    宣蘅見那倆人衝自己而來,頓時明白過來,臉色大變,急急看向謝蘭庭:“謝大人!”


    “既然敢提不情之請,那這杖責應該在預料之內吧。還是錢大人沒有叮囑與你?”謝蘭庭看了眼宣蘅,在後者被拖出去後,又淡淡地看向齊鳶:“齊公子還要下官三請五請嗎?”


    齊鳶並不想跟他同席而坐,但看謝蘭庭心情不太好,他也不想觸黴頭,於是十分識時務地施禮,隨後規規矩矩過去,坐在了謝蘭庭的對麵。


    齊鳶落座,褚若貞鬆了口氣,氣氛也漸漸緩和起來。


    張禦史拍拍手,示意美婢們繼續上菜。


    玲瓏館宴雖是私宴,碗盤間式菜類卻都是上席標準。先前的甜點清茶大家都沒怎麽吃,隻顧著看齊鳶聯對了,現在暖碗暖盤上來,熱炒燒炸,佳肴美酒,眾人不由個個食指大動。


    舉杯敬過各位大人,互相說些祝詞之後,大家紛紛大快朵頤,席間也熱鬧起來。


    齊鳶這一陣子為了養胃,一直都是清淡飲食。今天看這席上燕窩鴿蛋,燒雞燴蹄,嘴裏忍不住犯饞,手下卻不敢下著,隻挑著各色蔬菜吃。


    謝蘭庭卻也是吃菜多的,但他有潔癖,一道菜若是被別人夾過,他就不吃了。


    一開始倆人還隻是默默對坐,各吃各的。但很快,謝蘭庭便發現滿席的蔬菜被齊鳶夾了個遍。明明有些菜對方不愛吃,偏偏自己夾過後,對方也要伸筷子夾一點。


    比如自己分明看見齊鳶在嘴裏嚼了半天薺菜也不肯咽,顯然是極不愛吃的,但當自己夾天花鴨舌燴薺菜裏的配菜時,他竟然也要跟著吃一口。


    謝蘭庭微微皺眉,幹脆放下了筷子,隻單手捏著酒杯。


    齊鳶約摸著差不多了,才故作驚訝道:“謝大人,可是這菜肴不合口味?”


    謝蘭庭睨他一眼,輕啜了一口甜酒。


    齊鳶想了想,又問:“或者是這同席之人不甚討喜?”


    “討喜沒有。討厭倒是有幾分。”謝蘭庭不再拐彎抹角,慢條斯理道,“我看齊公子倒是心情很好,胃口也很不錯。”


    “剛剛沒有挨打,學生自然內心僥幸,喜不自勝。”齊鳶笑道,“不過學生行止粗鄙慣了,汙了大人的眼……要不然,學生仍去末席坐著,大人看如何?”


    謝蘭庭往下首看了眼。孫輅正看向這邊,桌上的菜也沒怎麽動。


    他收回視線,又看看齊鳶,答應的話在嘴巴轉了轉,又咽回去了。


    “不必。”謝蘭庭轉過臉,突然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故意為難你,那你可知我剛剛為什麽沒有再出一題?”


    齊鳶夾菜的手輕輕一頓,抬眼看向謝蘭庭。


    他的確不知道。


    他隻能看出謝蘭庭對自己十分排斥,而原因大概跟自己之前的紈絝名聲有關。所以正常來說,剛剛錢知府故意刁難自己,這人應該順水推舟才對。


    但他沒有。


    齊鳶在心裏分析出幾種可能,卻都不確定,心裏不由也納悶起來:“為什麽?”


    “因為……”謝蘭庭動了動嘴唇。


    齊鳶微微瞪大眼,前傾身子,凝神細聽。然而就在他認真等了半晌後,姓謝的卻慢悠悠轉著酒杯喝了兩口,不說話了。


    齊鳶:“……”


    謝蘭庭毫不掩飾地露出個惡劣的微笑。


    下首的眾人已經漸漸停了竹筷,輕聲聊起了詩詞製藝。


    玲瓏山館有個傳統,每次宴會上表現優異者,可以在山上留宿一宿,遍覽山館藏書。因此大家吃到半分飽時,都會略停一停,以免飽食之後思路瘀滯。


    張禦史不知道上席倆人的暗流湧動,此時看時候差不多了,又見謝蘭庭唇角含笑跟齊鳶對視,還當倆人合緣,不由稍稍朝這邊傾了下身子,示意謝蘭庭離席,他有話要說。


    直到倆人走到會星樓一角,張禦史才突然道:“蘭庭,看來你與齊鳶很有緣呐!”


    謝蘭庭嘴角的笑意隨即凝住,皺眉地看向張禦史:“此話是何意?”


    張禦史道:“你不是一直遺憾,自己跟順天府的小神童祁垣屢次錯開,無緣得見嗎?依我看,揚州的齊鳶也是個俊傑之才。你說這倆人名字聽著一樣,人才也都是一等的,說不定你一直該找的是這位呢……”


    謝蘭庭愣住,半天後才道:“你這就醉了?這倆人雖然聽著名字一樣,但明明天差地別,哪來的可比性?”


    “不是我醉了,是你糊塗了。”張禦史卻歎了口氣,往場中看了一眼,道:“即便這個齊鳶才分不行,那自然有其他行的。今晚的孫輅我看就不錯。剛剛錢知府還說韓秀才也是順天府的案首,隻是比小神童晚了兩年而已。論詩書製藝並不在小神童之下。一會兒我令他們戲做幾篇,再猜幾個燈謎,你看看大家表現如何,就知道所謂的小神童有幾分本事了……”


    他說到這又看謝蘭庭臉色,慢慢勸道:“你若隻是惜才,天下有才人多的是。今晚說不定就有遠勝神童才子的,你又何必非要管那忠遠伯的謀逆案?更何況你義父連追幾封信,已經給錢知府下了死命令,讓他務必將你攔在揚州。揚州向來是風流地,珠翠填咽,邈若仙境。你在這裏逍遙兩日也不錯。”


    他說完輕輕歎氣,既羨慕又遺憾道,“總之,我明日一早離揚,這次恐怕不能與你同行了……”


    謝蘭庭輕輕頷首,隨後也看向場中:“其實我查案,並非是為了那位小才子。”


    他說完沉默半晌,最後自嘲一笑,“你應該還不知道,按這個時間看,那位小才子……多半已經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1]河圖出洛,明月在天這個對聯是個典故,有位文人辭官回鄉後住在揚州彩衣巷,當時的鄰居自封“彌子瑕一流人物”,所以他就寫了這個對子,十分戲謔


    [2]罵人“王八無恥”的對聯是蒲鬆齡寫的。本文架空,就不講究朝代了


    第16章 送友人詩


    饒是張禦史半醉微醺,此時聽這話也不由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這是何意?”


    人若出了事,死了就死了,沒死就沒死,怎麽會“多半已經死了”。


    若是重病命危……他也沒聽說過那位小才子得病啊?


    謝蘭庭眉心輕輕蹙起:“我也是才得的信,祁公子今年解了足禁後隨伯夫人離京,在運河上落了水,約莫是不行了。春日天寒,尋常人經這一遭恐怕都受不住,更何況他一個文弱書生?”


    張禦史“啊”了一聲,麵色惋惜無比。


    “太傅對這位小才子可是寄予厚望。”張禦史欲言又止,幽幽歎氣道,“祁家祖上雖是小小侍衛,但畢竟是有從龍之功的,又被封為了外姓伯。這些年他家若隻安穩度日也就罷了,偏偏出個小才子,又偏遇著那樣的人……如今父子兩個,竟是要生死相隔了嗎……”


    “人禍難躲。”謝蘭庭點點頭,目光不由投向場中:“其實我對這位小才子沒什麽執念,不過是當年有過一麵之緣。又恰好聽到他的萬言策,深為震撼而已。至於忠遠伯叛國謀逆案,也隻是因意外不明之處太多,想一探究竟。”


    “蔡相顯然對此極為反對……”張禦史搖頭道,“蘭庭,莫要因小失大。如今你既然要網羅……”


    話沒說完,就聽場中有人道:“那小神童不過是仗著自己年幼,得了太傅的青眼而已。十歲孩童能做得了什麽文章?一樣是我韓師兄手下敗將。”


    謝蘭庭聞聲去看,正是錢知府帶來的兩個秀才,瘦高個姓李,另一位上額窄,下巴尖的長臉秀才姓韓。


    李秀才正侃侃而談,看樣子不知為何提及了京中的小神童。而另一桌的劉文雋正麵色難看地反駁道:“雖然都是院試案首,但那位小公子可是順天府的小三元,這其中差的可多了去了。更何況你們既然不曾同科考試,又如何分得出高下?”


    李秀才道:“當然是府尊大人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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